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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依然阔大——读阿微木依萝小说《去路》
来源:《长江丛刊》 | 李浩  2026年08月06日09:28

对于阅读者来说,阿微木依萝的《去路》是那样的不同,它是“意外”之物而非规范之物,它不像时下期刊所习惯刊出的那类言说日常的室内剧小说,甚至也不像我们已经习惯的那类逻辑清晰、环环紧扣的西方当代小说。如果非要找一个“相似”,它可能需要向前追溯,追溯到米兰·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中所提到的“幸运的拉伯雷时代”——小说之幼蝶飞了起来,身上还带着蛹壳的残片。

在阿微木依萝的《去路》中,那个把我踢下床的“我女人”只在开头出现,在之后“漫长”的叙述中她竟然悄然隐身,不再成为小说的牵连因素,甚至不让“我”在后面的经历中重新想起;同样是小说开始,“我”和“我女人”一共生有四个孩子,然而其中的三个同样在后面的故事中隐身,他们,也被作家手里的“强酸”融解了,只有其中的一个,口口声声言称只有自己才是“我”唯一儿子的男孩跟着“我”,和“我”一起走入之后的故事之中;小说提到,“以前我表弟当偷牛贼的时候”——这本来是小说一个极有意思的另一条线,然而它在被拎起之后又轻易地放下了,在这里,很可能也会造成阅读者的“心理扑空”;“我”和儿子在外面竟然生活了多年,极有意思的是,阿微木依萝没有为这两个男人安排经营之道而是让他们只剩下消耗,不断地杀掉自己的牛……总之,阿微木依萝在这篇小说中没有意愿按照事情在现实生活中的样子来描述它们,也没有意愿为这里的故事建立严谨的、有序的、从头至尾的逻辑性,而是按照想象的、幻觉的,甚至有些古怪的样子自由地完成着它,她建立了一个陌生的、具有传奇性的新世界,这世界与之前的那些存在都不相像,是她个人的赋予。

阅读阿微木依萝的《去路》带给我一种奇异的新体验,甚至有些小小的感动。我没有想到在这个时代还有人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她能够在自己的世界里随心地驰骋不被“故事规则”规训,她能够在小说的逻辑理性如此强势、发达的今日依然充沛地享受着创造的自由,尽管还携带着蛹壳的残片。同样是米兰·昆德拉,在谈及“幸运的拉伯雷时代”不无羡慕地谈道,今天的小说家——十九世纪的继承者——对第一批小说家所处的这一如此古怪的世界,对他们拥有的欢乐的生活自由抱有一种羡慕不已的怀恋。是的,怀恋,阿微木依萝的《去路》让我和我们回忆起,原来小说还曾有过那样一个早早被忽略、遮蔽、舍弃的维度,现在,阿微木依萝在试图接回。我的小小感动正是源自于此——就像,在一个密林中发现一株之前未见的新植物的那类欣喜。

“和昨天一样,我女人一脚把我踢下床。她不喜欢早上睡懒觉的人。床头柜上的钟表指向中午十二点……”《去路》如此开头,它以一个现实的、扎实的、具有生活气息的方式开头,接着的叙述也基本写实,一点点渗透着“我”的日常生活和基本境遇,它,具有一般“底层文学”大致相似的基本面貌,包括时间和生活节奏的偏斜感。第二小节,“我为什么要那么早结婚,而且生那么多孩子?还不就是因为我信了村里老人的话,以及我父母的话”,它依然现实感、日常感丰盈,依然是重的甚至是滞重的,在这时,阿微木依萝“制造着”错觉,让阅读者以为她要“老老实实”“扎扎实实”地写下一个农村故事、现实故事,它沉实、黏稠,不溢出——然而,随着“我”赶着三十条牛进山,随着儿子“突然”地从牛群中出现,小说之前所建立的沉实开始摇晃、倾斜,它悄然而笃定地化实为虚,开始有了幻觉和想象的强力介入。在阅读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从实向虚,几次的从实向虚,阿微木依萝几乎不使用逻辑铺垫、渗透性铺垫,而是坚定地、直接地、迅速地转入,她相信她建造的世界和这个世界的内在运行,相信这里的迷雾性法则是“自明”的,用不着解释——这种强势地、笃定地安置和穿插故事,强势地、笃定地相信自己在小说中建立的法则是自明法则、共相法则。我也只在像弗兰茨·卡夫卡、残雪等极少数作家那里见到过,它并非常态,尤其在二十世纪以来小说的叙事规则变得越来越强悍、逻辑性要求越来越高之后。这当然是阿微木依萝的新颖和独特之处,她的新不是求来的而是自然生发,她的新也不是出于摆脱影响的焦虑而走向陌生,而是“重回源头”,从那种被忽略和被遗弃的旧有中重新找回……“一种很迷蒙神奇的感觉带着我走,在文字丛林里穿梭的那种感受,非常猎奇的、不愿意回到现实的那种感觉使我着迷”——在谈及自己的写作时,阿微木依萝曾这样说过。

只要我们接受阿微木依萝小说中建立的自明逻辑,得以进入她自成一体的天地,接下来就是令人愉悦的享受,进入到文字冒险中的享受。在《去路》中,阿微木依萝展现了她良好的叙事能力,曲折而丰富,而且始终笼罩着一种迷蒙神奇的迷雾感,“意外”叠生。阅读过程中,我猜度,“我”和儿子的“流浪生涯”会有波澜和艰难,但没想到他们面对的波澜和艰难竟然是那样;我猜“我”唯一的儿子会离开远去,的确如此,但之后的故事是我没有猜到的,它竟是如此;我猜度,“我”离开自己的家庭之后会有后悔和思念,会悄然地返回;我猜度,当发现一个儿子跟随“我”上山、自己的逃离计划出现变数之后会如何如何……我承认,我的猜度多不准确,但其中的博弈给了我太多的愉悦。

以第一人称“我”的口吻来讲述,阿微木依萝创造了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话多的男人”,他负载着讲述的功能,也负载着深入人物内心、勾连起内心波澜的功能,在很大程度上,这个“话多的男人”使这篇《去路》有了多种的撑开,让它变得更为丰盈、厚重、多义和耐人寻味。

何谓去路?在理解这个去路之前,我们是否需要先理解来路?

去路,将去向何方?

阿微木依萝为小说的阅读者创造了一个波澜丛生、趣味沛然、有着魔幻般映照感的新世界,它包含着三重向度。一层是故事向度,它讲述了一个具有底层感的传奇,讲述了一种生活和它的可能,这里,有的是生活和幻想的延伸,有的是曲折和丰富;另一层面则是社会学向度,当一个人每日都在劳累、昏睡、被踢下床的日常中循环度过,没有能力把生活翻一面,他可以如何自处?看着同样的景色,遇到一模一样的熟人,说着每天类似的话,这不是他和他们想要的,但无力本质性改变……阿微木依萝提供或呈现了一种普遍的人生匮乏,她指认,这里,是一个群体,甚至是一个数目庞大的群体,我们可以为他们的未来提供如何的可能,社会,该如何来安置这样的存在并让他们有更多获得?它诱发着思忖。有意味的是,或说更有意味的是,阿微木依萝还早早地为小说添加了第三个向度,即哲思的、形而上的向度,说她“早早地”,是因为在小说的开头部分她就借助人物“我”的口开始追问:“人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着为什么又要死掉?人辛苦地活着,最后难道只是为了死掉?”

四个儿子,跟我离家的这个儿子——阿微木依萝怀有神秘感地向阅读者指认,他不是大一、大二,也不是小一、小二,他是吉鲁野萨,和“我”的爷爷共用一个名字……这里的寓意感是明显的,尽管任何的阐释都会天然地带有过度阐释的味道。它有传承关系上的微妙“错位”,暗喻了时间和命运的循环往复;儿子们面目上的模糊意味着命名上的不确定性和被忽略;而他否定另外三个儿子的存在则意味着……是的,我们当然可以像海德格尔注释梵高的“农鞋”那样解析这里的哲思性内涵,因为阿微木依萝或不经意地埋伏了这些。

我们还会注意到那头名叫“阿菜”的牛,它竟然“穿越”了漫长的故事、“穿越”了吉鲁野萨的一次次屠杀活了下来,直到尾声。它与“我”的生存有一种相互的映照关系,各自都是对方的生命投射,互为“镜像”,我想我们也会注意到小说中轻描淡写的提醒:“它这种麻木的样子是从前就有的,不是此刻才有”……必须承认,阿微木依萝《去路》中的哲思性也并不“预先锚定”,她天才而敏锐地捕捉到它很可能会随意地将它抛开,或者使它有意外的偏斜——总之,它是不固定的,阿微木依萝为小说的理性解释添加着难度。这一点,又像是卡夫卡的小说或者残雪的小说。

多年的时间,他们父子的生活只靠“消耗”来生活,这可以看作是寓言性、哲思性的设置;“我”与家庭生活的疏离以及在阿莱和吉鲁野萨走后感觉到的特别自由也可以看作是寓言性、哲思性的设置;牛的被教化,吉鲁野萨在城里建立的“生活区”也可以看作是寓言性、哲思性的设置……三重向度,阿微木依萝将它们揉在一起,构成合力。在她那里,它们都是同一种可以搅拌在一起的易融之物,尽管在色彩上有着不同呈现。一般而言,涉及形而上思考的小说多用诗人、国王或某个智者来承担,然而在《去路》中,阿微木依萝将它压给了“我”,一个没有能够把生活翻一面的小人物。这一点,同样让我感到意外。

来路是已知的,而去路则是未知,小说并未给我们一个确然的答案,它是在提示和提醒,让我们在读过之后思忖:生活如此?非如此不可?有没有更好的可能?如何在好和更好之间选择,而不是……阿微木依萝安排“我”在告别之后一个人上路,未知,依然是那样的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