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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荒南经》到“坍毁的天庭”:语言、世界与存在的寓言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张沅  2026年08月06日09:27

与都格相识于小说,见到她本人之前,我先读过她的作品。后来见到面时,不禁感叹人如其文,她略带缓慢的动作和语气像她的文字一样,似乎坚实地悬浮于日常生活,不甘落于沉重的事物,却植物根系一般,扎根并穿破那些庸常的泥土。

正如小说所写,“语言难以超越自身和它所涉及的事物”,整篇小说都像是一个由语言创造的又拆毁的“天庭”。我们进入其中,在文本中读到和领走自己想要领走的一部分感受,如抓着烧火棍的小孩领走了一头小羊,以及“由它代表的四条腿的,有皮毛的,食草的,会叫唤的,等等一切可由你定义和拓展的疆域”。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阅读这篇小说时的欣喜、沉浸和难以全部理解的轻微无助感,好像我们正面对着语言、生命和时间。

我常觉得,语言源于某种未知的直觉,这篇小说也是如此,它很难被概括为一个情节曲折的故事,譬如天庭的建造与毁灭,独留在胡余人螺旋中的老展,无法返回的故乡曲阿……而更像是一种克制的梦魇,一次通灵的体验,或是内部中空的果实。我们跟随作者的语言不断向前,却始终只停留在果实光滑的表皮之外。面对中心空白的,可以随时置换词汇,像是天庭、语言、时间、历史等一切由人类构造出来的概念,只能像阅读木牍的陈葵一般,在语言和语言“墙壁”组成的迷宫中无助地穿梭。

拥有奇怪叹息声的余胡人也许代表着一种人类试图与外部环境交涉的状态:“叹息是他们日常的呼吸,长年累月海边的生活,可能改变了他们身体与外界交换的方式”。叹息是生理性的,也是存在性的,它似乎意味着人类始终尝试找到属于自己与世界对话的方式,找到自己与世界的关系,以及主体在世界中存在的位置。小说最后借由“天庭”的毁灭,完成了一个哲学命题的推演:“天庭是不能被摧毁的……也没法让你们确实地看到它……必须毁坏它……通过毁坏它来让你们看见”。

小说并非简单扩写《大荒南经》原篇,而是将上古的地理、部族、神祇转化为一则关于语言、世界与个体存在的寓言。穿梭在其中时,我们不难看出其中那种类似博尔赫斯式的世界建构,以及对维特根斯坦“语言的边界即世界的边界”的探索式呈现。在对天庭的毁灭中,尝试触及庄子在逍遥游中“承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的广阔的,不断超越建构本身的生命境界。小说想象雄奇却不失微末的细节,语言文白兼顾,保留了神话文本的跳跃和留白,也兼具现代叙事的流动感。

这篇小说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它并未提供一个明确的答案或是尘埃落定的结局。我们能在小说中带走的可能是一种困惑、思考,或仅仅是一段特殊的时间,但我们仍愿意一次又一次走进语言、生活,走进永远无法被彻底言说的世界。正像陈葵面对星宿那般,“怎样面对一颗星星,一个新的疆宇,每个人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必须完全相信自己,包括看到和想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