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梁起，于《收获》而言，是一位新作者；我，于梁起而言，则是一位见证了他十余年创作经历的吧台常客。写这篇印象记，是想在熟稔中硬凿出几分诚恳，不得不为，一如他在作品中追求的那般。大家可能比较熟悉他的上一个笔名——周游，两部历史小说《麒麟》《钦探》，一部古典小说研究随笔《笔墨游戏》，豆瓣评分都在8分以上，作为写作生涯的开端，是颇有些气象的。《麒麟》里能看到他禀赋、学养的融会与施展，字里行间浸润着明清世情小说特有的市井烟火：上层官吏、士绅虚与委蛇的温吞口吻，下层小厮、皂隶油滑乖张的腌臜语汇，都写得收放有致、栩栩如生。《钦探》则又进步了一层，笔法内敛刚健，朴实厚重，如果说作者之前是一个痴迷于各种古典叙事技法的玩咖，那他现在就是一个琢磨内家拳，整天想着打出寸劲的武人。当我以为他要在历史小说这条赛道上勇猛精进时候，他却突然改换了笔名，转写现实题材了。

平心而论，在当下的文学创作里，历史小说是个优质赛道。可以很方便地把各种类型小说的骨架装进去，天然的厚重感符合当下主流价值观，也拥有更好的变现前景。而且，从过往作品的反馈来看，他擅长这个。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打死了方向盘，开始写当下，写现实，写自己的来处。跟“中年变法”“尽焚旧稿”之类的常见叙事不同，他这次的转向不像是被“我更想表达这些”的执念吸引，更像是被“我不能再这样表达”的念头驱策。从这个视角回看，他之前小说中的“历史感”更多是一种系统性的架空。再多的文献功夫，也只是让铜线中的模拟信号更保真，“高音甜、中音准、低音沉”，说的是线不是声。

回到他这篇《最胜》，没有了以往“游刃有余”的笔调，笔触是滞涩、晦暗的，雾气蒙蒙。书中往事如天风海雨扑面而来，那种贴在皮肤上的黏稠感，让我不适却又分外熟悉。书中描写的疙瘩、躲藏与妄念，都紧紧黏住我皮袍下的那个“小”。看完后细想，小说的结构却又是严整古典的，主人公和旧友互相持握对方的心结，拧巴地拉锯着，这么严整的对仗映射，阅读过程中却没感受到斧凿痕迹。只能说这层薄雾营造得颇为成功，无端涌出的念头被高明地安插进了对往事的追索中，半生回首，云山雾罩。

这篇《最胜》没有之前作品中那种明显的“寄托”了，微茫的理想主义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表现了出来：直面当下，直面来处，写被疙瘩、躲藏与妄念磋磨的两个人物，是为薄雾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