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之煤——读王彦山诗歌《在群山中醒来》
2026年春节,诗人王彦山随友人来到其滇东富源县的老家,在云贵交界的大山深处住了十数日,写下组诗《云南十六章》。发表于《钟山》的诗歌《在群山中醒来》涵盖了《宽塘村》《在大达村》《在群山中醒来》《山里人》《在曲靖西门街》《别富源县》六首,可以看见一条从进入到沉浸再到告别的清晰脉络,诗人以一种独特的穿越感和在场感,在诗作中展现了以雾为媒介的阻隔与回归,以煤为隐喻的粗粝与持守,以及在到来与离去之间,都市文明与山野伦理的碰撞与和解。
雾是这组诗的底色,《宽塘村》开篇便以邀请的语气写道:“躲到云南的大山里去吧/……在海拔1933米的宽塘村 / 围拢一炉火 / 就着星星下酒”,火、星、酒,构成了与城市灯火截然不同的照明系统。但视野的屏障是雾:“对面就是贵州 / 翻过一座山 / 就可以抵达 / 你蹚开重重迷雾 / 另一团雾又升起 / 在迤佐河上。”雾在此处不是风景的点缀,而是一种主动的持续生成的隔绝力量。它使地理上的近(对面即贵州)变成了体验上的远,使“翻过一座山”的轻巧许诺,被“重重迷雾”所消解。
《在大达村》则把雾的意象从空间转向时间。“一阵阵雾像那条养了 / 二十年的黑狗紧紧跟随”,雾在这里不再仅仅是包围诗人的外部环境,而是渗入体内的记忆与习惯,是一种处境,更是一种命运。雾有了生命,有了跟随的韧性。既往的生活、现在的处境、无法切断的来路,都凝结在这条黑狗的影子里,而人之所以无法脱离过往,正是因为过往参与了“现在之人”的所有构成。《在群山中醒来》更进一步:“在海拔1785米的营上镇 / 他们像史前的大雾 / 被群山紧紧捆在腰上。”主语从“我”变成了“他们”(山民)。雾是主动的捆缚。山民与大雾的同构,揭示了他们并非生活在“雾中”,而是雾本身的一种形态。这种捆缚给山民的生活带来了限制(“一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是大儿子工作的江西抚州”)。雾既限制了他们的脚步,也定义了他们的世界。对于外来者而言,雾带来的是一种不适和迷失感,所以《宽塘村》中的“躲”终究是短暂的,“几万亩的好阳光 / 已早于我们醒来”,阳光是另一种提醒:山有自己的节律,它不等你。而《在群山中醒来》的结尾写出了一种深沉的伦理自觉:“在更深的山中 / 抒情是可耻的,沉默 / 是对群山最有力的回答。”这一句点明了诗人对外来者身份的清醒认知。雾中的生活不是用来被赞美的,而是用来被尊重的。
如果说雾标示的是空间的边界,那么煤便是身体的边界。《山里人》中:“说一就是一 / 绝不会说三道四 / 一点不像他们走过的山路 / 弯弯绕绕。”山民的语言与山路形成悖反,他们的话语是直截的、坚硬的、不可弯折的,而“大多数时候 / 他们一整天 / 都不说一句话”。沉默是一种自洽的存在方式。当诗人握住他们“骨节变形的手”,他说“更像在告别一块沉默的煤”。煤,黑色、粗粝、外表沉寂,内部却有炽热的能量。煤的意象具有准确的隐喻,山民的语言沉默与手的粗粝,构成了他们向外部世界传达出的感官形象。手直接用于劳动,骨节变形是群山磨损的刻痕,而煤的意象暗示了山中的生活并非完全是对生命的磨损,更像是对体验的一种压缩。就像煤的形成经历了数百万年的压缩和地质变迁,内敛沉默的山民并非将自己的精神消耗殆尽,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储存着热量。
《在大达村》中,这种储存被具象化为背篓:“每个人身上长着一个背篓 / 装过日月和群山 / 一样起伏的沉默。”背篓是山民的身体延伸,装过具体的苞谷、洋芋、萝卜、盐巴,也装过一个女儿和三个儿子“直到他们长大成人/流落四方”。它同时是容器与负重,是获取生存资料的媒介,也是把子女“流落四方”的命运承载下来的工具。诗人写道:“在滇东,赞美劳动并不能 / 改变他们膝盖的弯曲度 / 他们上山下山 / 脚下更加沉重,脊背 / 被群山压得更低。”拒绝唱廉价的劳动赞歌,诗人直视劳动对身体的实际塑造。弯曲的膝盖、压低的脊背,是山对人的长期雕刻,而沉默正是这种雕刻留下的部分,是背篓里装的日月与群山。
从《宽塘村》以“躲”始,到《别富源县》以“返”终,诗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出入闭环。“我一咳嗽 / 对面的山就皱起了眉”,这是移情,也是诗人与山之间建立起的微妙互文。一个外来者,在被山接纳之后,得以用身体的语言与山对话。而山的皱纹,同样也是山民膝盖与脊背的弯曲。诗人从山民身上看到了山的形态,又从山的形态中读出了自己的处境。这种物我交感不仅仅是一种修辞技巧,更是从案牍劳形的都市生活卷入静谧隔绝的大山之后的自然反应。
这六首诗中,不见寻常的浪漫主义的山野抒情,也不见现实主义的苦难叙事,诗人去观察,去注视,去看山民在雾中煮猪食、看黑狗老去、看膝盖弯曲、看光被磨损。出现在《在大达村》中的“前矿工段学良和农民杨梅竹”,是诗人友人的家人或乡邻。诗人写他们的日常,让山民这个抽象概念获得具体性。72岁的段学良抱着水烟筒,杨梅竹背着竹篓下地,这些细节让雾、煤这些意象附着在真实的人身上。细节服务于意象,意象服务于体验,而体验最终指向的是一个来自都市的写作者,如何在另一种生活节奏中重新测量自己。
雾是进入的屏障,也是沉浸的容器,它隔绝了来路,却也包裹了此处所有的生活。煤是粗粝的外壳,也是燃烧的内核,它沉默地承受着磨损,却将热量储存于深处。王彦山在他的诗歌中一直进行着古典精神现代实验,云贵高原的雾与煤,轻盈与沉重,缥缈与具体,阻隔与燃烧,为他的儒士底色与游侠气质提供了新的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