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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7期|范雨素:家是最小国:我在新工人文学小组的十二年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7期 | 范雨素  2026年08月07日08:16

范雨素,湖北襄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老舍文学院学员,新工人文学小组成员。现在北京做家政工。

  导 读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非职业化写作者涌现出来,特别是许多来自生产劳动一线的普通劳动者的书写,出现在自然来稿中,为当下文学带来了新的经验和特质,拓展丰富了当代文学。从2026年第1期起,我们开设“万众写作”栏目,刊发这方面的优秀稿件,以飨读者。

家是最小的国:我在新工人文学小组的十二年  

范雨素

今年是新工人文学小组成立十二周年,十二年是十二生肖的一轮,古称十二年为一纪。在我的家乡襄阳,孩子十二周岁那天要办生日宴会,举行成人礼仪式。

复旦大学中文系学者康凌曾撰文《叙述劳动者的方法》,“在理解皮村文学小组的写作时,恐怕不应简单地将其置于横向的社会现实中来讨论。他们的文学写作或许有着更深远的来处,有着与纵向的多元文艺传统的复杂关联。从民间曲艺到当代摇滚,从古典诗文到新时期小说,皮村的劳动者们携带着不同脉络中的丰富的文艺教养,在与现实生活的互动中,一步步将自己打造成了具有各自的内在深度的写作主体,并由此对抗着任何将皮村纳入某种均质、简化的概念标签的企图。反过来说,任何对皮村文学写作进行理论归纳的尝试,都不应将其一概视为对当下的社会身份的单纯反映,而必须去面对和处理这些写作所身处的不同文艺传统在其中发挥的能动作用”。当我看到“他们的文学写作或许有更深远的来处”这行字时,脑子里单曲回旋成龙的歌曲《国家》。

一玉口中国

一瓦顶成家

都说国很大,其实一个家

…哦哦…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哦哦…

在世界的国,在天地的家

有了强的国,才有富的家

…哦…

国与家连在一起,创造地球的奇迹

一、中国人的元气耕读文化

上个月网上风传张治中将军致湘西土匪的信,信里张治中将军称西南联大学生为国家文墨,是复兴中华之根本,皆国家读书之种子,民族未来之栋梁。

去年3月5日,张慧瑜老师发给我一份文学小组成立十一周年的简介《以文学之名:新工人文学小组十一年记》,皮村文学小组成立于2014年9月,是北京工友之家为喜爱文学的工友们举办的群众文化活动。至今涌现出范雨素、郭福来、李若、小海、李文丽、万华山、施洪丽、马大勇、徐怀远、徐克铎、王成秀、苑伟、徐良园等一批新工人作家,先后发表出版《我是范雨素》《劳动者的星辰》《久别重逢》《大口呼吸春天》《我在北京做家政》等作品,引起媒体广泛关注。

这些年文学小组的活动主要有四种形式,一是每周末在皮村社区工会办公室举办文学讲座,邀请作家、编辑、高校老师与文学小组成员一起分享文学写作,采用线下与线上讲课相结合的方式;二是自2016年开始,每年中秋时节举办“劳动者的诗与歌”联欢会,由文学小组成员和喜爱文艺的工友们一起朗读演唱自己的作品,是一种典型的群众创作、群众参与的文艺聚会;三是在2018年底发起举办了第一届劳动者文学奖,通过公开征稿,结识到更多喜爱文学的朋友;四是2019年5月1日推出《新工人文学》电子刊物,每两月一期。工友们的作品有了自己的展示平台,文学小组的几位骨干也逐渐掌握了期刊编辑的流程。这些活动的初衷都是以文学为媒介,鼓励更多普通劳动者创作自己的故事,把对生活、生命和社会的观察体悟变成一种公共文化。2022年8月,新工人文学作品集《劳动者的星辰》由世纪文景的编辑杨沁策划出版,收录了范雨素、郭福来、李若、施洪丽、徐克铎、苑伟、王成秀、李文丽、万华山9位工友的文章。皮村文学小组汇集了一批喜爱文学、创作文学的基层作者,大家如浩瀚宇宙里的微弱星辰,又如沧桑大地上的细小花草,用文学刻下这个时代的点点滴滴。

在我童年时,家家门口挂春联。我看到家乡春联上的字大都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横批是“耕读传家”。我们文学小组有一西安洪姓工友,为女儿取名洪雨读,取晴耕雨读之意。中国是一个有五千年文明的国家,四大文明古国中只有中华文明没有中断,一直延续到今天。我所熟悉的文学小组成员中,家家都有读书种子,人人都好学。

文学小组的福来大哥,是布展工人。他的父亲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后来福来大哥去中条山当兵,他努力考军校,因理科差没考上,但福来大哥身上一直有祖祖辈辈爱学的家风。王成秀在北京做育儿嫂。她家有兄弟姐妹七人,她是最小的一个。她一岁时父亲病故,等她长大后,母亲无力供其上学,于是小学辍学。但她一直被哥姐爱学习的精神感染。她的五哥十九岁当兵,在部队考上军校,在军队服役几十年。她二哥的孩子从华中师范大学毕业后,经考核选拔到北京101中学教书。家中其余子侄都努力向上,有的经商,有的打工,分别在杭州、北京买房定居。王成秀的孩子受母亲好学的家风熏染,考上天津大学,毕业后又去德国纽伦堡大学医疗器械专业读博。李文丽在北京做育儿嫂。她的父亲是村里戏班子唱秦腔的,家里有戏本子,李文丽从小跟爸爸哼戏文。李文丽的大哥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考上石油学院,分配至新疆油田工作。李文丽同祖父的两个堂弟,一个大学毕业后在崇信县财政局工作,现在是副局长。李文丽经常和我说,家乡财政没有钱,她当局长的弟弟急得头发全白了。还有一个弟弟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开封工作。

李文丽因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家中孩子太多,父母无力供其读书,初中辍学,但她一直好学,她的孩子也爱学习,一个考上了兰州理工大学,一个读了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在苏州工作,并买房定居。万华山在北京做过文员,在文学小组做过志愿者。他曾多次提起他的太爷爷考上了黄埔军校,因当时是乱世,盗贼猖獗,土匪横行,害怕在路上被人绑票,没去就读。施洪丽总是自豪地提起自己的姑姑会读书,当了老师,后来又当了中学校长。1967年生的王春玉在北京做洗车工。他的母亲是村中戏班子的角。唱青衣,得过地方上的梅兰芳戏曲大赛一等奖。王春玉从小就熟背戏文里的唱词。朱德元帅在《回忆我的母亲》一文中说,地主的欺压,衙门差役的横蛮,逼得母亲和父亲决心节衣缩食,培养出一个读书人来支撑门面。在乱世,一户普通农家,要不受欺压,家里需要一个读书人来支撑门面。而在当下太平年月,在中国人的传统思想里,家家户户依然需要一个读书人来光耀门户,需要一个读书人来充当家里的门神。

我的曾祖父是私塾先生。我的祖父和末代皇帝溥仪同龄,生于1906年。个人的命运总是和时代国家息息相关。在那个灾难深重的中国,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我的祖父这个私塾先生的儿子竟然没读上几句书,靠租种地为生。我的父亲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才读上书。1949年他已经十四周岁,因为有个私塾先生的爷爷,十四岁上学的父亲,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学完了小学课程,考上襄阳城里的中学,当时整个襄阳市只有两所中学。我的父亲常常提起那时他们大部分同学在校园里才穿鞋子,上学放学都打赤脚,夏天还好,到了冬天下雪时,仍然是赤脚踏雪四五十里路回家。父亲还有半年就要高中毕业,他选择了当时最让人羡慕的事,去部队当兵。

父亲是当时我们本地少有的读书人,很重视我们兄弟姐妹的学习,特别是对我两个哥哥,哥哥们的大名都跟读书有关:大哥哥叫范云,小哥哥叫范飞,意思是读书飞黄腾达。他们的小名都跟耕种有关:大哥哥叫耕坡,种好坡里的地;小哥哥叫镇坡,管理好坡里的地。大哥哥上高中时就订阅了《中国青年报》,打开了我幼年的视野。小哥哥更了不得,八九岁就熟读《水浒传》和《西游记》,每天晚上在家里开说书场,十里八乡人尽皆知。我的姐姐喜欢诗词。他们看到书真的像饥饿的人扑向面包,也像现在的孩子们玩游戏。我感到惶恐,要为自己找到出口,小哥哥有本《通俗哲学》,我就学哲学吧,感觉比他们高大上。

读书有用吗?一本书读完了,可能很快忘干净了。好比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是竹篮经过一次次水的洗礼,总会一次比一次干净。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一本书就是一级台阶,我们会随着台阶走得更高更远,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为什么我们会迷惘?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二、中国人的灵魂士大夫精神

文学小组的召集人付秋云曾经参与过的兴趣小组有吉他、电脑、法律、绘画、戏剧、英语、文学等十几个,找老师讲课,召集工友听课,其他的小组一般几个课时就结业了。主要原因是工友太忙,时间有限,有时一节课只有两三个学员来听。在北京愿意无偿奉献的知识分子有很多,从来不缺老师,但缺的是学员。因为我们学员干的是体力活,到晚上已经很累了,已经没有心绪来听课。同理,我们文学小组也遇到同样的困难。张慧瑜老师给学员上课时,有时仅有两三个学员听,但慧瑜老师从不气馁,一直坚持上课。学员们在慧瑜老师的奉献精神感召下,克服身体上的劳累,坚持坐在教室听课。

2015年,慧瑜老师去美国访学一年,行前请中央党校的刘忱老师和社科院的孟登迎老师接管文学小组的上课事宜。后来李云雷老师、西元老师、淡豹老师、祝东力老师、鲁太光老师、崔柯老师等加入,坚持了一年。慧瑜老师回国后又坚持给文学小组上课。文学小组在这十二年里一直不缺老师,约有一百五十位老师给我们上课。北京的知识分子络绎不绝地给文学小组上课。这让我想到了中国儒家文化的士大夫精神。

大约在2000年,我在《读者》上看到一篇讲中国士大夫精神的文章,是讲梁从诫先生把一生扑在一家环境保护组织“自然之友”上。看完后,我感动哭了。我在文学小组听课的这十二年里,又想到了士大夫精神。这些来给我们上课的知识分子是免费的,有时候学员很少,但他们还坚持来,他们不图名,不图利,他们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文学小组的徐良园是装修工人。他曾深情地撰文回忆,在2008年,他加入北京诗词学会,会长是退休少将,休息日给学员讲课,给学员们发本子,讲平仄。冬天到了,会长送给徐良园一箱磨盘柿子。我们的张慧瑜老师在端午节送学员粽子,中秋节送学员月饼,元旦送学员挂历。北京文联一直免费送学员《北京文学》杂志,中国作家协会也免费送《中国作家》杂志。

线下,我们这些干体力活的人和知识分子亲如一家人,本来也是一家人。王成秀深情地回忆,她的五哥在20世纪90年代到零工市场打听信息,为两个妹妹找活干。王成秀二哥的孩子、她的侄子侄媳是101中学的老师,听说姑姑在文学小组上课,也专门以家属身份和工友们坐在一起听课。

在网上,我们看到有关工人学写作的文章,都有意无意地强调农民工身份,强调阶层,强调阶层是对立的,而忽略了人与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如果说宇宙是用数学的语言写成的,一个家就是一个国的分型,那么家国天下紧密相连。从古到今,心里装着人民的士大夫们,人民也给予了他们最高礼遇。在潮州至今流传着韩山、韩江的故事。韩愈是唐代文坛领袖,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唐元和十四年,他因谏迎佛骨被贬蛮荒潮州,在短短八个月任期内,他励精图治、锐意革新,驱除肆虐的鳄患、捐俸兴学、教化乡民、兴修水利,彻底扭转了当地荒蛮落后的风貌,让潮州文风渐盛、民生安定。百姓感念他的再造之恩,自发为山河改姓,将原本凶险的江水更名韩江,将临江而立的笔架山更名韩山,让潮州山水千年铭记其功德。韩愈崇文重教,在他没去潮州之前,潮州已经有百余年无人获取功名。他到潮州之后,把自己在潮州八个月的薪水全部捐出,重办学堂。在他的引领和倡导下。潮州在宋朝时期有一百九十一人登第,使潮州不再是蛮荒之地,而成为海滨邹鲁,书写潮州文化史上崭新一页。

在甘肃有范山,北宋名臣范仲淹,一生秉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情怀。他曾驻守甘肃庆阳一带,镇守边塞、安抚军民,以仁政体恤边地百姓,深得当地民众爱戴。当地百姓为感念其功绩,将境内一座山峦命名为范山,以山川之名定格他的赤诚初心与济世担当,让边关青山代代传颂名臣风骨。范仲淹踏着羌笛的韵律,写下了千古宋词名篇《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范仲淹又在庆历六年应滕子京之邀,写下了震撼中国文坛的《岳阳楼楼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高尚的情操,在庆阳人民心中留下了永久记忆。但当范仲淹去世之时,不仅老百姓悲痛万分,就连和他交战的敌方民族首领也痛哭流涕,百姓为他塑像供奉,建祠祭祀。范仲淹在庆阳亲手修建的镇朔楼和与他所写的岳阳楼,南北遥望。范仲淹在庆阳写下的《渔家傲》和后来所赋《岳阳楼记》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名篇,千古绝唱,

在广东有廉江,承载着东汉廉吏费贻的千古清名。费贻为官清正自持、轻徭薄赋、体恤民情。东汉初年,他出任合浦太守,推行轻简仁政,彻底改善了地方民风吏治。为感念其清廉德政,当地百姓将送别之地的大山命名为廉山,境内江流定名廉江。这是人民给心里装着百姓的士大夫的最高礼遇。江山为韩愈、范仲淹、费贻改名。

我在看完小说《北京折叠》之后,心中充满疑惑,不知如何解迷惑,但感欣慰在现实社会中遇到的师长们,他们伸出双手织补人与人之间的裂痕,让每个中国人都成为可见的人。我在网上搜索了士大夫精神,简单地说,士大夫精神就是古代读书人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当作人生使命,以天下为己任,重节气有担当的一种人格理想。

1949年,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普通人也能接受教育,普通人也具备了能著文的基本条件,再加上中国知识分子的协作,人人皆可写作成为现实。1954年5月,作家草明响应国家文艺深入工厂、服务工农的时代号召,主动告别沈阳的生活,扎根鞍山、落户鞍钢。在此后整整十年的时光里,她深耕鞍钢生产一线,与产业工人同吃同住、并肩劳作。她一边扎根生活潜心创作,书写工业建设的时代华章,一边无偿开办写作培训班、组建工人写作小组,耐心指导鞍钢一线工人打磨文字、记录生活。在草明的引领下,鞍钢掀起了全厂业余写作的热潮,大批普通工人拿起纸笔,以质朴的文字书写车间日常、奋斗故事与家国情怀,催生了一批工人作家,让鞍钢工人创作群体成为新中国文坛一道耀眼的风景。1956年,天津市工人业余文学创作研究社成立,方纪、孙犁、梁斌等文学前辈倾力扶持工人作家,主动扛起文艺引领责任。他们深入工厂车间调研走访,倾听工人心声,了解工人创作现状。定期开展文学讲座、作品评改、创作研讨等公益活动,从文字技巧、叙事结构、主题立意等方面,指导工人创作者打磨作品、提升素养。

乔治·奥威尔曾说过,人若无法清晰地写作,便无法清晰地思考。若无法清晰思考,别人就会替他思考。如果你丧失了通过文字去精确定义世界、表达自我的能力,你的大脑,就会沦为空地,最终各种经过包装的外部观点口号和权威的意志就会乘虚而入,接管你的大脑,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他人思想的跑马场。

十二年的岁月不过弹指一瞬,我们这群基层写作者经历了一场扎根文字、滋养心灵、联结家国的修行。我们是奔波在城市街巷的劳动者,褪去所有身份标签,我们也是传承耕读文脉、心怀赤诚担当的读书人。我们以劳作立身,以文字立心,在烟火谋生的琐碎里坚守读书的本心,在平凡底层的烟火里传承千年的文脉。从百年前文人志士躬身济世,到如今百余位师长无偿传道,士大夫的济世情怀从未断绝,耕读传家的民族精神生生不息。新工人文学小组是千万坚守诗书家风的缩影,是家国情怀最朴素的践行。每一个普通家庭的读书种子,每一位劳动者的笔墨心声,汇聚起来便是一个时代的温度、一个国家的底气。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我们以纸笔为耕,以文字为光,书写个体的悲欢,记录时代的变迁。平凡的我们能以笔墨为翼,守住家风文脉,扛起普通人的家国担当。我们仍将继续执笔,以劳动者的赤诚,传承文明星火,让每一缕民间的书香都照亮家国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