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退出生活,那可以暂停 ——评苏更生长篇小说《离婚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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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更生的写作中,女性之间临时形成的关系一直是重点。长篇新作《离婚的嫌疑》中,由律师、委托人和保洁阿姨构成的三人关系,与此前《女人的秘密生活》中三个同父异母姐妹组成的临时家庭形成呼应。她似乎一直在反复处理某种相似的人物关系:几个女性被现实处境推到一起,并在共同生活中重新形成连接。当然,这种相似并不只停留在人物数量上。周子密与严慎明都在各自小说中承担着串联主要故事线索的作用,也都带着高度理性和职业化的气质。她们习惯于用工作中的方法处理生活里的突发事件,甚至职场目标也都是成为合伙人,只是一个在广告公司,另一个在律所。
这种相似很容易让读者觉得,《离婚的嫌疑》只是《女人的秘密生活》的一次重复。但我更愿意将其视为苏更生自身写作偏好的延续。她反复书写女性之间的关系与连接,并不是为了将写作停留在性别议题之上,而是希望以此作为描述都市生活的入口。仔细阅读后不难发现,《离婚的嫌疑》与《女人的秘密生活》表面上的相似,反而提醒我们:苏更生正是借由这种女性组成的临时家庭,处理更为复杂的都市生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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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人的秘密生活》中,主角们的关系仍然带有较强的修复意味。父亲的遗嘱和上海房产,把三个原本陌生的同父异母姐妹重新召回到同个空间。小说最终让这段临时性关系在共同生活中慢慢变软:子密的困境得到子珍的帮助,子熙的失序生活也迫使子珍和子密重新承担姐妹的责任。正因如此,小说虽然写出了亲情重新生成的动人之处,但创伤和利益冲突最终都被共同生活慢慢消化,这也使小说的处理多少显得有一点理想化。
但在《离婚的嫌疑》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想象中走出,走向了更为扎实的现实生活。与子密三姐妹相比,慎明、红瑞和宋阿姨并没有血缘关系。红瑞也并不是住进慎明的家,而是在宋阿姨的介绍下租了慎明楼下的空房。值得注意的是,维系二人关系,并帮助二人建立起连接的,恰恰是与“离婚”案件无关的宋阿姨。
宋阿姨是个容易被忽视却极其重要的角色,甚至可以说,她才是这段女性关系的“承托者”。一方面,慎明与红瑞的相识由宋阿姨而起;另一方面,真正使慎明的房间获得家的秩序的,是宋阿姨一次次的打扫和照看。也正是通过宋阿姨这一角色的展开,这段临时关系并没有停留在简单的彼此陪伴上,而是更扎实地落到了现实生活之中。苏更生有意识地书写了多个和宋阿姨相关的空间:她工作的保洁间、北京的合租单间,以及河北县城里那套为大女儿准备的旧房子。这些空间彼此映照,使宋阿姨不只是劳动者和照护者,也是一位母亲,一个在劳动关系中处于弱势,却仍努力经营自身生活的人。这让“家”的温情不再只是情感上的互相陪伴,而显出其背后所依赖的劳动、空间和现实代价。
这正是苏更生在《离婚的嫌疑》中的写作重点:她尝试梳理出那些生活中纷繁复杂的关系,并呈现出这种关系之下更为复杂的歧义。我之所以采用“歧义”这个词,是想表明很多时刻,问题没有可以被彻底说明的答案。宋阿姨与慎明之间既有雇佣关系,也有真实的照护和依赖;红瑞与周浩然之间既有伤害和失望,也并非从未存在过感情;齐律与徐东、曾月娥与钟涛这两条离婚线也同样说明,看似可以归入法律上的财产或监护等问题,回到生活内部,却都牵连着多年相处后的感情余波。离婚当然关乎财产分割,但当人们真的生活在一起,彼此牵连之后,情感本身也会变得难以清算。
带着这样的理解重新审视《离婚的嫌疑》,我们能够理解,“离婚”不只是一个法律事件,也是利益、责任与情感彼此纠缠过程中短暂出现的一道缝隙。它不能够解决所有问题,却能让人物暂时从原有关系中退开一步,获得一点喘息。
是的,在如此连续而紧张的生活节奏中,这样的缝隙本来就是难得的。更难得的是,人能否借某次喘息重新辨认自己的意愿。红瑞的变化正发生在这样的缝隙之中。她过去以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妻子:照顾家庭,配合丈夫的决定,等待丈夫的归来,并把这种等待理解为婚姻的一部分。但当她通过离婚暂时从原来的位置退开,再次面对周浩然时,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与周浩然虽有感情,但并不真正愿意成为那个被婚姻角色定义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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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这一立场上,苏更生的写法更接近现实主义小说的传统。她相信人物关系和情节推进能够揭开社会生活的结构,也相信家庭、婚姻、金钱、照护与职业关系本身是理解现实的入口。只是,不同于狄更斯式现实主义中较为强烈的戏剧化和道德对立,《离婚的嫌疑》并不急于把人物分成善恶两端,而是让感情、亏欠、依赖与伤害同时存在。
同时,苏更生也并不试图将文本导向某个确定的答案。现当代文学史中,不少重要的日常生活写作最终仍然关乎某种更大的母题:历史、阶级、现代性等等。苏更生则更关注那些在缝隙中的具体而微小的行动。诚如劳伦·贝兰特所言,日常生活中的“僵局”并不只是无法继续向前的停滞状态,它也包含一种冷漠和麻木;但人在其中仍然需要“稳住阵脚”,因为在日常生活本身成为危机的时候,“任何调整似乎都是一种成就”([美]劳伦·贝兰特:《残酷的乐观主义》,吴昊译,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23年,第5页)。而这正是《离婚的嫌疑》中角色们的处境:她们并没有获得一种反抗式的、彻底改变处境的答案,却在仍然冗杂的生活中,获得了一点重新安排自己的可能。
在文本的最后,红瑞不再只是等待丈夫、维持婚姻的妻子,而开始尝试组织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慎明也不再只把自己理解为“严律”,她重新感受生活本身,并尝试适应这段经历给自己带来的内在改变。她们并未走出自己的过去,甚至仍然要在其中继续生活;但她们已经能够在原有生活出现的缝隙中,重新安放自己,并判断自己愿意承担什么。这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看到,《离婚的嫌疑》标志着苏更生的创作正走向更坚硬、更复杂,也更难被轻易安慰的现实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