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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与古典诗歌如何更好地实现“和解” ——由罗小凤《21世纪新诗对古典诗传统的再发现》一书说起
来源:文艺报 | 谢 冕  2026年08月03日09:43

在新诗诞生百年的时候,我曾提出一个命题——“新诗与古典诗歌的百年和解”。我当时认为,在新诗走过百年历史之后,我们应该有一个从容冷静的心境来讨论新旧诗之间的亲缘关系的问题,要消解对立情绪,实现新旧诗的“百年和解”。实际上,中国新诗自从诞生后就一直处在与旧体诗的搏斗、抗争之中。在五四时期,胡适等人提倡中国新文学变革,提出了中国新诗建设的问题。那时候,很多人对传统文化、古典文学、旧体诗词,抱有较为激烈的批判态度。在今天看来,这种看法既对又不对。说它“对”,是指新文学、新诗应该适应新的时代发展,跟上世界的潮流,体现出一种锐气和朝气;说它“不对”,是指当时的很多人忽视了古典诗歌的优长,试图将其完全打倒,过于粗暴、过于鲁莽。等我们成长了,成熟了,回顾往事,我们觉得不妥,应该加以矫正。矫正的方法就是和解,让新诗和古典诗歌真正融到一块儿。这种和解,既需要诗歌创作中的实践,也需要理论评论上的总结。罗小凤的《21世纪新诗对古典诗传统的再发现》一书,对这一议题进行了集中的研究。在近50万字的篇幅中,她研究了诗性、境界、雅的传统、江南想象、音乐性等问题的古今流变,探讨这些元素在新诗中是如何体现的以及新诗如何从古典诗歌中汲取营养。我选取其中几个较为重要的问题谈一谈。

一是“诗性”问题。叶橹在该书序言中提出,诗的传承关系,并不是简单地表现在“诗体”上,而是表现为对“诗性”的继承和发展。叶橹的观点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谈新诗对古典诗传统的再发现,我觉得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应该重新发现古典诗歌的“诗性”如何在新诗中体现。在新诗创立的时候,一些前辈就说过,对于白话诗,我们不能因为“白话”而忘了“诗”。诗必须有诗性,这是诗的根本所在。李商隐的诗很好,杜甫的诗也很好,关键在于它们有诗性。对于诗性问题,罗小凤早就有所关注,在其10多年前出版的《1930年代新诗对古典诗传统的再发现》一书中,专门用一章的篇幅进行论述。这一章的标题为“诗是诗”。她发现,新诗之所以为诗和古代诗歌之所以为诗的相通之处在于二者都是“诗”,都有“诗性”和“诗的感觉”。她对废名、卞之琳、何其芳等诗人对于“诗性”的重视和在诗中对“诗性”的建构进行了很详细的讨论。而在《21世纪新诗对古典诗传统的再发现》中,罗小凤依然关注“诗性”。她将“诗性”具体落实到诗歌语言的层面,明确提出“汉语是诗性的”,认为汉语本身自带诗性,是世界上最具诗性的语言。她对这种“诗性”进行归纳,认为汉语的诗性表现为简约性、喻示性、含蓄性、空灵性。罗小凤还专门对郑敏提出的“汉语语言特性”、沈奇提出的“汉语诗性”等话题进行深入研究,提出要构建属于中国新诗的诗性。

二是诗歌的节奏和韵律问题。传统诗词之所以被广为传诵,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具有音乐性,有节奏和韵律。这些特点在新诗中保留得比较少。在很多新诗中,韵脚没有了,互相对应产生的韵律感也没有了。新诗不可能完全回到古诗的体式,但也应该追求具有内在的节奏。我很喜欢艾青的诗作《太阳》,因为它有音乐性,有节奏和韵律感。诗中写道:“从远古的墓茔/从黑暗的年代/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震惊沉睡的山脉/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太阳向我滚来……”这是一首白话诗,而且是散文式的,但它有内在的律动,所以读起来让人喜欢。很多新诗创作者,没有做到这一点,所以他们的诗无法传诵,让人记不住,流传也不广。其实,音乐性和节奏感对于诗歌来说太重要了。罗小凤在她的新书里专门用一章谈到了音乐性传统,谈到了节奏和韵律,提出了“自然节韵”的概念,并对“歌诗”传统、“民间谣曲”传统的再发现进行了梳理和研究。其中,“自然节韵”这个概念的提出,与鲁迅有关。鲁迅主张诗歌要有“节调”和“韵”,并且要“押韵而又自然”。由此,罗小凤提出,新诗应该有“自然节韵”,也就是说,要有自然的节奏和自然的韵调,强调新诗既要有节奏感、押韵,又要能够做到自然而然,没有太多人为的痕迹。她还认为,新诗(这里单指自由体新诗)的音乐性可以去掉外在的固定的“律”,因为新诗追求自由,讲究“自然”。这是罗小凤在比较新诗和古典诗歌之后,对新诗的音乐性提出的看法,凸显出了她对节奏感和音乐性的重视。

三是诗歌的形式问题。在新诗创作中,要想像古典诗歌那样有一种固定的诗体是不可能的了。但是,新诗的形式问题还是非常重要的。吴思敬说新诗的形式底线是分行,我很赞同他的看法。罗小凤在她的书里虽然认同这种说法,但认为这只是新诗的外在的形式底线。其实,新诗还有内在的形式,而且内在形式也有底线,这就是前面说到的“自然节韵”。也就是说,罗小凤认为新诗在形式上要有分行,还要有自然的节奏和自然的韵调。这是她对新诗形式的看法和要求。她的书里还提出了“现代词”这个概念,这是对沈奇发明的一种诗体的命名。沈奇发明的那种诗体是用古代词的形式感觉去写新诗。他的诗像古代词一样长短不一,但都是用白话写的。罗小凤很大胆地给它命名为“现代词”。罗小凤认为这是新诗形式的一种创新,是新诗从古代词中汲取形式上的元素创造出的一种新形式。罗小凤还提到了一个概念叫“自然诗”,这个概念是由林庚提出的。我们都知道,林庚对新诗的形式进行了很多实验。罗小凤认为,林庚提出的“自然诗”其实很理想,可以解决新诗过于自由的毛病,也可以解决古典诗歌过于束缚的毛病,所以她对“自然诗”进行了很详细的讨论,主张把新诗写成“自然诗”。我觉得这是可以引起重新讨论和思考的。

这样看来,新诗与古典诗歌的“百年和解”,还有很多的命题值得我们不断深入地进行思索。罗小凤的这本书在这个领域做了很好的尝试,也希望有更多的年轻学者共同来研究这个问题,推动相关实践和理论的深入发展。

(作者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本文由编辑根据作者的会议发言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