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兽与人之间的悬停时刻——读赵祺姝的《虎变》
年轻的赵祺姝写出了一篇老道的小说《虎变》(见《收获》2026年第4期“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其老道表现为赵祺姝对小说空间游刃有余和气定神闲的把控。
首先是小说的叙事空间。
一万二千字的小说,至少写了四个故事。第一个,一个崇拜花木兰的女孩子漫游山中寻找一头能保护自己的老虎,在狼威胁她时,一头白虎显身驱走了狼。这个故事以别于正文的字体分散于小说中,既作了整篇小说的分节,也作了主线故事的补白。第二个,以梗概方式讲了唐传奇《人虎传》的故事。第三个,写了十年前戏剧《虎变》大卖,终因主演沈朗的坠台酿成事故而收场。第四个,即小说正发生的故事,年轻导演安迪重排《虎变》,技术上如何避免重蹈复辙,艺术上如何摆托沈朗版印记,成为导演安迪、舞台总监周迟、主演小丁之间的冲突和磨合。
四个故事构成了四层叙事空间,这种叠床架屋式的叙事在一个短小说中如果处理不当(诸如各个故事内容比例失调或叙述节奏不均衡),将导致整篇小说碎片化和混乱化,失去叙事的核心凝聚力。很显然,这个小说带给我们流畅、清晰、多维的阅读感证明了赵祺姝完美地把控了这一多层面的叙事,在如此小的叙事空间内各个故事运转自然,构成了一个既独立又勾联,既有秩序又混搭,既简炼又复杂的江南庭院式的叙事楼阁。从这点上来说,赵祺妹过了小说技术这一难关。
其次是小说的意义空间。
多维的叙事空间就一定会呈现多维的意义空间吗?巴赫金认为是的,他认为小说的“时空体”既是叙事框架也是意义载体,既是物理维度也是文化心理反映。《虎变》写到的四个层面的故事如四束光线,作者用一个凸透镜接住了它们,让散光线聚焦成点,这个点便是探讨一个从唐传奇开始延续到今日戏剧《虎变》的精神之谜:“化虎”化到何种程度?像沈朗一样全情投入,以身化虎,不再归来,永忘在尘间的名字一一李征,还是像小丁一样致敬前辈,但有自己的东西,半虎半人,终究寻着了尘间的名字一一李征?
在兽与人之间的悬停时刻,一部戏剧该做什么?一篇小说该做什么?“当我们为了心中的虎背叛肉身,还能否与所爱的人共处同一世界”?这种追问构成了《虎变》最有魅力的东西。四个故事四种追问,各自答案。女孩寻找白虎的故事,说明九死一生的人生需要心中之虎;唐传奇中的李征愧疚而痛苦,他想由虎还原一成人,但“形变而心甚悟",不得;沈朗版的《虎变》永变成虎;小丁版的《虎变》找到了自我;还有,同窗的安迪和周迟,她们找到了精神之虎与肉身世界的平衡与融和。
在内心之兽与尘世之人的悬停时刻,《虎变》这篇小说既给了我们一份答案,又模糊了这份答案。
这或许就是小说的艺术魔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