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叶：穿过那片海浪
最早认识慕明是在2018年。彼时我刚从广告业转投文学梦，加入了一家科幻内容开发公司，第一个任务就是对所有签约作家的创作风格与个人特色进行系统梳理，我兴致勃勃拉着一位同事详聊，聊到慕明和双翅目的作品时，对方直愣愣丢下一句：“我看不懂她俩写的东西。”我开始好奇并留意，直至成为二人粉丝。
自2016年于豆瓣阅读上发表第一篇科幻小说《刍狗》至今，慕明已经来到其创作生涯的第十个年头。很多自诩原教旨科幻迷的读者喜爱的总是一些基于点子的类型故事，而慕明从一开始就不想写这样的故事。这位北京大学智能科学系毕业的前谷歌工程师曾坦率自陈，学习信息科学后，她觉得很多“传统的科幻作品更像一种概念游戏，没有真触及我们所面临的技术问题，也无法对技术造成的社会影响做一些比较真实的推演。”[1]于是这个兼具技术与人文背景的作者，整合正反两方的思维与视角，在信息洪流稀释意义的降维时代，用古老的文字对抗新的技术语言，反向升维出一个个关于“可能性”和“代价”的故事：可能性关乎未来，代价关乎你我。
2023年出版的小说集《宛转环》毫无疑问是她创作生涯的一次阶段性沉淀，其文字中的思辨与想象共融一炉，颇受好评。2025年4月，已成为一位新手妈妈的她在《上海文学》发表了《银鲑、灰熊、乌鸦》，一些关于死与生的精神洋流开始浮现。2026年7月，她的《铭印》在《收获》发表，我很幸运成为最早的读者之一：这个关于母与女、技术与艺术、遗忘与沉淀的故事，一如既往地展示着她编织梦境的精密技艺，体现着她“文艺作品应以升维对抗简化”的创作理念，同时，那些潜藏在文字瀑布之中的鹅卵石，经时间冲刷后，在水中闪耀了起来。
故事看起来不算复杂，九章情节交错讲述着一对母女对同一个手术，同一种伤痕的不同应对：母亲终生试图用距离研究、用技术理性去驯服那头“海滩上带着锁链的野兽”；女儿尚未觉察那头“野兽”，却用更直觉的绘画艺术、用生理本能无意识对抗着她与母亲共享的命运，技术与艺术在一体两端牵引人类，一如她在《宛转环》中的《涂色世界》《谁能拥有月亮》这些故事里描写的那样。事实上，“技与艺”、“传承与女性”一直是《宛转环》中或隐或显的主题：从首篇《铸梦》到末篇《沙与星》不断升维的“自猿到神”[2]的算法变革中， “传承”以父女、父子、师徒、知音、造物与被造物等不同形式呈现，“自石器时代以来被禁锢的女性/弱者的能力”[3]在传承中被释放，而在《银鲑、灰熊、乌鸦》和《铭印》中，宏大的“神”再次落地为更具体的人，女人，孕育的女人，和她们的“那些被忽略的、微弱但能引起共鸣的经验”[4]。
在慕明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不同领域的大师印记：高迪的悬链逆吊法、卡马克的平方根倒数速算法给她编织梦的思维，特德·姜的概念突破(conceptual breakthrough)、刘宇昆的合流(confluence)予她清晰的推想方法。“一切技艺使得艺术成为可能，但它不提供承诺。”[5]以经验复述故事，易流于平俗；以概念推演故事，易有形无魂。在经历更多创作与人生的体验后，她开始“更有意识地让科幻设定和个人境遇、社会变迁彼此融合。”[6]技术是抵达艺术的手段，而非目的。骨中有乾坤，血肉已渐生。
在被问到创作源动力时，慕明曾回答：“对自我的觉察、对美与永恒的渴望、以及对现实的关切、思考和映照。我试图在创作中将三者融为一体。而这三者都在不同层面上指向对意义的探寻。” [7]我想，她渴望抵达的，或正闪现在《铭印》不停引入的《海浪》中，是隐喻，是预言，是“一句尚未出口的诗”[8]。
1928年11月7日，弗吉尼亚·伍尔夫在日记里谈及构思中的《海浪》（尚被命名为《飞蛾》）时写下：“我总在盲目又冲动地追寻那种纵身跃下悬崖的感觉——那种呼唤——来自某处的呼唤”[9]。园中小径通往万千方向，而她们走向了同一片海浪。祝福慕明继续溯流而上，穿过这片弗吉尼亚·伍尔夫、厄休拉·勒古恩、爱丽丝·门罗都曾涉过的海浪，筑起她梦想中的那座包罗万象的大教堂。
注释
[1]江玉琴，主编. 中国当代科幻作家访谈录[M]. 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23.
[2]慕明. 宛转环[M]. 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23.
[3]尹清露.青铜降级女性，机器升级女性，科幻也有自下而上的力量 | 专访[EB/OL]. 界面新闻，(2023-02-23).
[4]康春华采访，慕明. 想象力是我最后的堡垒[EB/OL]. 微信公众号“文艺报”，(2026-03-16).
[5]慕明.《宛转环》：可能性已经是我们能拥有的最好的东西[EB/OL]. 澎湃新闻，(2023-02-09).
[6]康春华采访，慕明. 想象力是我最后的堡垒[EB/OL]. 微信公众号“文艺报”，(2026-03-16).
[7]亦鸣Yiming.慕明：芥子见须弥[EB/OL]. 微信公众号“普鲁斯特的甜茶”，(2026-02-02).
[8]慕明：《铭印》，《收获》2026年第4期（总第318期）.
[9] [英]弗吉尼亚·伍尔夫.写下来，痛苦就会过去[M]. [英]伦纳德·伍尔夫，编. 宋炳辉，吴欣，译. 北京：中信出版社，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