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大格局书写军事文学的新时代新征程
军事文学镌刻军旅征程,彰显军人风骨,承载强军意志,是民族精神的文学高地。回望人民军队近百年峥嵘岁月,一代代军旅作家以笔墨记录硝烟与荣光,塑造了无数鲜活军人形象,构筑起一座座信仰丰碑。
2026年8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迎来建军99周年。值此八一建军节来临之际,本刊推出“新时代军事文学纵横谈”专栏,特邀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白烨撰文开篇。文章既是为建军节献礼、回望强军之路,亦旨在拓展“大军事文学”的创作视野,明晰新时代军事文学的发展方向。
——编 者
我是资深的军史爱好者。军史是我在文学之外的另一大兴趣。因此,我一直持续关注军事文学,也形成了一些自己的思考。在中国文坛,军事文学是一个独具特色的重要门类,拥有辉煌的发展历程,承担着特殊而重要的时代使命。如今,我们探讨军事文学,一方面要依托其源远流长的历史积淀,另一方面也要置身于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环境中。“新时代新征程是当代中国文学的历史方位”,军事文学作为当代中国文学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更应当立足这一历史方位,以此为基点,来思考和认识问题。关于新时代军事文学的创作与发展,我主要有三方面感受和看法。
创作成果亮眼,发展隐忧尚存
新时代的军事文学,在各类体裁的创作中,时常能见到一些好的和比较好的作品。尤其是在重大题材与主题的写作、呼应重要的历史事件与时间节点的写作等方面,军事文学不仅没有缺席,而且都推出了比较优秀的精品力作,起到了基础性支撑的重要作用,发挥了军事文学的特殊功能。不同体裁的军事文学作品不断锐意出新,表现出了军事文学在艺术追求上的有力突破和明显进取。
在近些年重要的文学奖项中,军事文学作品一直榜上有名。徐怀中的长篇小说《牵风记》荣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王凯的中篇小说《荒野步枪手》、董夏青青的短篇小说《在阿吾斯奇》、丁晓平的报告文学《红船启航》、钟法权的报告文学《张富清传》、刘笑伟的诗集《岁月青铜》获得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全勇先的中篇小说《秘密》、丁捷的报告文学《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傅逸尘的专著《“新红色经典”论》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朱秀海的长篇小说《远去的白马》、王族的长篇小说《零公里》分别获得第十六届、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这些各类作品作为新时代军事文学成就的代表性成果,续写了当代军事文学创作持续不衰的艺术辉煌。
还有一些来自部队作家的作品,或描写当下部队生活的新现状、新风貌,或反映科技强军带来的新挑战、新变化,做到于集体叙事中刻画个体,写人物尽显真性情,在坚韧、昂扬和奋进的动人场景中,军人个体的魂魄与部队整体的精神都清晰展现,这些都让读者看到了我们部队深化改革的当下状态和“强军进行时”的立体性画面。
但从历史发展和整体格局的总体性角度来看,当下的军事文学可能正处于调整期。为了推进强军兴军、军队现代化和军事治理现代化建设,近十年间,我们深入实施深化国防和军队改革工作,在全方位、系统性重塑过程中,部队原有的文艺编制、文艺机构经历优化重组,部分单位整合撤并。少量留存的单位,也调整了其职能定位,与以往相比发生显著变化。这场深层次、全方位的结构性变革,对部队文艺工作而言,既是需要主动适应的全新生态,也是务必切实面对的时代课题。今后发展中面临的若干问题已经显而易见:在文艺机构精简、机制资源有限的现状下,应当如何留存与培养军队所需的文艺人才?当下本就相对薄弱的人才队伍和创作力量,如何以活跃的创作实践和丰富多样的作品,书写军营现实生活,服务部队官兵和广大人民群众?规模有所缩减的军队文艺力量,又该如何传承人民军队源远流长、光荣厚重的文艺传统,续写军事文学的艺术辉煌?
机构与人才、工作与创作,都是当前部队文艺领域亟待正视的重大现实问题,需要我们充分认识、高度重视,并在此基础上作出有效回应,拿出解决方案。因此,我认为,为适应新的深化国防和军队改革的需要,部队文艺体制机制出现了优化整合,部队文学工作整体也步入调整与适配的阶段,军事文学也随之进入转型过渡时期。今后的发展状况会怎样,既充满了新的未知挑战,也蕴藏着全新的发展机遇。作为一名长期关注军事文学的忠实爱好者,我的心中既满怀期望,也不免心怀隐忧。
要在文化强国和民族复兴的大格局中看待军事文学
我一直比较关注军事文学的发展,除阅读各类文学作品之外,也会研读不少与军事文学相关的理论批评文章。近年来,无论是评析军事文学创作的评论文章,还是探讨军事文学发展态势的理论文本,我都时常阅读,从中获取了大量信息,也收获诸多启发与教益。但针对当下评论中频繁出现的两个核心概念——“军旅文学”与“强军文学”,我持有一些不完全相同的看法,希望能够与学界师友共同探讨。
“军旅文学”主要指反映军旅生活、军旅故事和军旅经验的文学作品。这个概念本来与“军事文学”意义相近,区别不大,但近些年出现了一种“向内走”的趋向。在我读到的一些评论文章中,论及的大都是反映军队的训练与生活、军人的体验与感受的作品。这样的严格意义上的“军旅”题材写作是需要的,也是重要的、必要的。但只是这样去看待和理解“军旅”,显然过于紧缩,有些窄化。军事题材应该立足军旅又有所超越,坐标军旅又有所延伸,除去展现军人生活、塑造军人形象,还应表现退伍军人,描写老兵故事,书写革命历史,再现战争史诗,弘扬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精神,等等。对于“军旅文学”,不应该固守本位,而应该从更广阔的视角和更宏观的意义上去看待。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更愿意用“军事文学”来替代“军旅文学”。
还有一个“强军文学”的概念,也是近年来较为常见的。“军事文学”应该有多种功能,有直接的,有间接的,有径直的,有迂回的,有短期的,有长远的。“强军”应该是最为直接和最为重要的一个功能,但却不能是唯一的功能,或仅有的功能。把“军旅文学”换称为“强军文学”,看起来是把重要功能强化了,其实又把其多种功能单一化了。我理解这一概念的意思与意义,却不能赞同这样的称谓与运用。“军事文学”本来就不是一个大的概念,不宜以“强化”的方式予以“窄化”。
凡此种种,都涉及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那就是我们站在什么样的角度去认识军事文学,立于什么样的高度来看待军事文学。我以为,在对军事文学的认识上,我们既要走出那种只在描写领域与写作题材上加以认知的类型化观念,也要走出那种仅仅局限于军事领域与军队自身去看待的行业化观念。在对军事文学的认知层面,我们应当树立一种大军事文学观:即立足文化强国的视野加以认识,站在民族复兴的高度予以审视,将军事文学视作国家与民族先进文化、主流文学的重要组成与核心主干。以这样的视角认知军事文学,我们才不会仅将其简单归为单一题材类型与写作领域,不会局限于军队、军事本身的范畴,进而能高屋建瓴、秉要执本地把握军事文学的核心要义。
军事文学出自军队,影响全民,立足军旅,辐射全国。它不仅是共和国文学的主要支柱之一,也是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内在构成。在战争年代,军事文学以其独特的精神品格和艺术性能,发挥着“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战斗作用。在和平年代,军事文学在主要反映军营现实,讴歌英雄主义的同时,对于广大人民群众和成长中的青少年,依然主要起着革命传统教育和国防教育的巨大作用。可以说,军事文学是带有军人风骨和军队传统的人民文学。
这些年来,当代文学在内外因素与多重力量的推动之下,新大众文艺蓬勃兴起,各类文学创作持续繁荣,文坛呈现出人们长期以来热切期盼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活跃局面。但面对加快文化强国建设的历史重任,书写民族复兴的时代主题,仍需要广大文艺工作者勠力齐心,群策群力,不断攀登新的高峰,努力开创新的局面。在这种情势下,正需要卓具正面价值力量的军事文学的倾力发展。强力支撑,并在其中体现其支柱性的作用。因此,繁荣和发展军事文学,不仅是军队建设和发展的自身需要,也是推动国家文化建设和实现民族复兴伟业的切实需求。
既要育好军内的“苗子”,更要笼住军外的“兔子”
“国家发展靠人才,民族振兴靠人才。”军事文学的发展,关键在人才。这种人才应该既有军内的,也有军外的。我认为,我们既要育好军内的“苗子”,更要笼住军外的“兔子”。这里的“苗子”,是指部队系统现有的中青年文学人才。“兔子”是网络领域里“军迷”的代称,此梗来自《那年那兔那些事儿》的动画作品,这里用来指称众多的军事文学爱好者。军内的“苗子”和军外的“兔子”,共同构成了军事文学创作的主体力量。
因为许多同志的退休和退伍,现有军内文艺人才寥若晨星,这种情形反倒使这些人才显得特别宝贵,如何培育好和利用好这些人才也特别重要。部队文艺人才的培育,既要结合部队的实际,也要遵循文艺规律和人才成长规律,统筹完善文艺人才发展布局,科学制定人才培养规划,健全人才培养、使用和评价激励机制,做到慧眼识才、倾心爱才、真诚敬才、科学用才。对于优秀的创作人才,要在生活中磨炼,实践中淬炼,创作中历练,使之德艺双馨、才德双备,具备创作精品力作的文化素养与精神修养,能够在部队文艺工作和创作方面起到承上启下和继往开来的重要作用。
同时,可以看作“兔子”序列的军事文学写作者和爱好者,为数众多,质量也较高,绝不可小觑。前些年,写出与军事题材有关的小说并改编为电视剧造成较大影响的有《亮剑》的作者都梁、《狼牙》的作者刘猛、《捕风者》的作者海飞、《潜伏》的作者龙一等。在网络文学军事题材创作方面,更是人才济济,群英荟萃。比较知名的有《兵王》的作者漠北狼、《弹痕》的作者纷舞妖姬、《火力为王》的作者如水意、《狼群》的作者刺血、《残阳帝国》的作者野狼獾、《烽火逃兵》的作者小知闲闲、《永不解密》的作者风卷红旗等。他们的作品以某一方面的专业性深入探掘,延伸了军事文学的表现领域,也大大推动了军事题材创作的通俗化与影视化。
军事文学创作中还有一支不可忽视的创作力量,是既不属于“苗子”,也不好归属于“兔子”的,即退出现役但仍在从事创作的“老兵”创作群体。这些“老兵”的创作,在文学体裁上分属纪实文学与虚构文学两大门类。他们有着丰沛的生活积累,长期深耕于军事文学领域,他们的作品或者忆述曾有的部队经历与感受,或者书写退伍军人的再度创业,或者状写军队发展中的重要人物,或者反映革命历史的重大事件,表现出长于处理重大题材、善于表现重要主题的担当意识与负重能力,给军事文学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并成为其中最有分量和最为重要的一个构成部分。这些作者即便列举其中的代表性人物,也是一个长长的名单,如李存葆、高建国、董保存、王树增、王宏甲、黄传会、徐剑、徐贵祥、朱秀海、苗长水、邓一光、周大新、陈怀国、李西岳、石钟山、柳建伟、王筠、刘克中、龚盛辉、党益民、王族、卢一萍、王久辛、温亚军、陶纯、马晓丽、文清丽、裘山山、毕淑敏、兰晓龙、项小米、姜安等。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年富力强,春秋鼎盛,以充沛的激情和出色的作品活跃在军事文学的创作前沿,在推出“深入人心的时代经典”方面,仍然具有诸多可能,依然可以寄予厚望。
打开格局、放开视野来看,当下军事文学发展现状令人欣喜,未来前景同样充满希望。但在我看来,想要实现军事文学创作持续繁荣、推动军事文学事业稳步发展,离不开系统化的组织统筹、长远的规划布局、正向的创作引导与完善的激励机制;各类军事文学创作力量之间,也亟须常态化联络与统筹协调。因此,应当设立专门的、常设的文学机构,统筹承担军事文学领域各项相关工作与任务。在机构和组织尚不健全的情况下,部队现有的文化单位和文学期刊,以及中国作协军事文学委员会,更要在优秀作品推介、团结凝聚军事作家队伍等方面担起应有的使命,负起更多的责任。有了军队内外的齐心协力和砥砺同行,新时代的军事文学必将再创新的辉煌,续写新的传奇。
(作者系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