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进入21世纪20年代，AI技术迎来井喷式发展，我们似乎正在见证一个“无所不能”的AI时代，但AI“能做什么”与“该做什么”之间的裂缝，也从未如此触目惊心。王江平的《上善AI：有温度的人工智能治理》（人民邮电出版社）正是站在这条裂缝边上写成的书。在很多人不断追问AI“能做什么”的今天，他温润地提醒是时候关注AI“该做什么”了。

该书试图从更宏阔的历史眼光、更深沉的文明意识来思考人工智能问题，尤其是作者借中国文化中的“上善若水”之义，来照看AI这一现代技术之物，别开生面，独具识力。读罢全书，最深的感受是：这不是一本赶时髦的技术读本，而是一部有深邃思想洞见的思想性力作。作者汲取《道德经》“上善若水”的智慧精华，在开篇就给出了这样的回答：理想的AI应该如水般善利万物而不争。利万物，即AI应该以造福人类为根本宗旨，而不以效率为唯一标尺；不争，是不与民相争、不与人性为敌。开宗明义处，已见其格局。作者并不打算在技术细节的迷宫里打转，而是要把AI治理这件新鲜事，重新接回中国思想的古老河道。在源与流的交汇中，用人类最本真的哲学逻辑去破除全新科技浪潮给人们带来的思想迷雾。该书所论，并不是狭义上“如何监管AI”这样一个单纯的技术管理问题，而是一个更广义、更深层的时代命题：当人工智能成为影响社会运行的新变量，我们应如何理解它、规范它，使之既能尽其所长，又不至于逾越其分；既能增进人类福祉，又不致损害人的尊严、自由与主体性。

以“上善若水”比喻AI治理的理想愿景。此比喻之精妙，颇见作者功底。西方人工智能专家将AI比作“幼虎”，形象地表达出AI的潜能和威力，但驯养得再好的老虎也不敢让人亲近。而“水”这个比喻更全面地概括了AI的双重特性——兼具毁灭的威力和滋养的能力；并蓄灵活应变的变革性和海纳百川的包容性；融贯随四时运行自主演化的逻辑和贴近千家万户润物无声的温度。可见，水本身是中性的，其为吉为凶，取决于人如何治之。正如AI技术也是中性的，其为福为祸，不取决于技术本身，而取决于人如何驭之。

该书的写法很从容。王江平没有摆出“预言家”的姿态，他更像一位在时代长河边散步的老友，指着水面上的波光告诉大家：看，那就是我们要的东西。这份底气，既源于他对AI发展脉络的了然于胸，故能纵横捭阖，于全局中抽丝剥茧；更源于他对AI治理本质的洞若观火，故能深入浅出，于纷繁中直抵核心。从内容上看，这本书大体可作三层理解：第一是对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及其时代背景的总体把握，第二是对AI治理问题的系统梳理，第三是力图从中国文化与中国治理经验中，寻找回应这些问题的思想源泉。作者力求把技术、制度、伦理、文化与人的问题贯通起来，从而使这本书有了超出一般产业观察和科普读物的思想分量。

书中从“AI十问”说开去，直面现实中已经显现的AI伦理挑战。他谈算法偏见，不堆砌数学公式，而是讲一个招聘软件如何系统性地过滤掉部分求职者的简历；谈数据隐私，不援引冗长的法条，而是追问：当你的步数、心跳甚至情感都成为商品时，“人”还剩下多少不可让渡的领地？这些案例以一种浅显而钝重的真实感告诉读者——AI伦理挑战就发生在我们每天解锁手机的瞬间。AI的“技术奇点或许遥远，但治理与伦理的决策奇点已迫在眉睫”。

面对现有AI治理框架的结构性缺陷，王江平直击人机对齐这一核心课题。人机对齐是构筑AI治理体系的基石。正如要让AI实现如水般利万物而不争，就要积极疏通河道、因势利导，才能最终如人水共生般实现人机共生的和谐境界。人机对齐是一项涉及技术、伦理、法律多领域的复杂系统工程，要想建立真正和谐的人机关系，我们必须超越以外部反馈和规则遵循为主导的“弱对齐”范式，转向AI内生地与人类价值秩序、伦理规范同频共振的“强对齐”或“超级对齐”。为此，王江平创造性地提出了“文化对齐”的治理理念。从价值对齐、制度对齐、哲学对齐三个层次去把握实现人机对齐的技术本质，推动AI时代朝着人机共生、“道术合一”的上善方向突破。

“对齐的实现，无法仅靠单一主体的善意，必须依靠宏观治理生态的系统性支撑。”因此，作者进一步将视野扩大到全球AI治理研究中。一方面，他从全球AI主权竞争的白热化中深刻洞见格局重塑的必然。在共同的生存挑战面前，多边共治、技术普惠终将势不可当。另一方面，他从各国AI治理策略的差异化中敏锐窥破数字鸿沟的根源，秉要执本地强调：“以人为本，是对齐不可动摇的锚点。”在不断提升AI道德感知能力和价值判断水平的同时，人类更须反身自问：我们自己是否牢牢锚定在“实现人类整体福祉”的价值坐标上。人机对齐的隐喻，从来不在于驯服技术，而在于人类能否在技术的镜像中，完成“一次关于人类自身的伟大对齐”。

归根结底，这是一本写给“AI技术时代的人民大众”的书。作者始终能够从宏观处着眼，从根本处落笔。有时一般人看AI，往往只见其“新”，他则进一步看到了其“深”。所谓“深”，一是深刻嵌入国家竞争和全球秩序重组之中，成为国际博弈的新支点；二是深刻进入社会治理和公共生活之中，成为制度运行的新变量；三是深刻触及人的生存方式与价值意识，成为文明反思的新契机。

《上善AI：有温度的人工智能治理》这本书以深入浅出之笔，为破解时代性的思想困惑、群体性的人文隐忧提供了良方。它提供了一种辩证的思考姿态——在AI技术高歌猛进的时刻，保持一点“上善若水”式的包容与迂回。这包容与迂回不是软弱，而是另一种智慧和勇气。

毕竟，水看起来至柔，却能穿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