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主义的时代回响——作家胡性能及《猛犸象》
今年的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云南作家胡性能的《猛犸象》获得了“中篇小说奖”。这是云南获得的第6个鲁迅文学奖。2004年,夏天敏的中篇小说《好大一对羊》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2010年评选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彭荆风的纪实文学《解放大西南》、雷平阳的诗集《云南记》获奖。2014年的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诗人海男的诗集《忧伤的黑麋鹿》获奖。时隔12年,云南作家胡性能再次获鲁迅文学奖。
胡性能从20世纪80年代初上大学时就开始写小说,已有30多年的写作历史。1990年发表了《米酒店老板的女儿》,这可以说是他的处女作。胡性能主要写中短篇小说和散文,他至今已发表的小说有45篇,出版了小说集9部。正如他最近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说的:“热爱,也许才是最重要的天赋和才华。”
他的小说坚持现实主义的基本原则,按照生活的逻辑,真实地反映现实生活中的人和事,即使写历史的、过往的生活,也有现实生活的影子。但是他的小说又与我们习惯了的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有明显的区别,他的作品是向内的,更加关注生活中人的心灵世界,深度开掘人在现实生活中心灵世界的变化。他对“文学是人学”有深入的理解。人的心灵世界可以称为“内宇宙”,与人所处的外部世界“内宇宙”一样,是一个无限广阔,幽微复杂的世界,而且每个人都不一样,因此我把他的小说归结为“心灵现实主义”小说。这类作品深度探索人的心灵世界,整体把握人的性格与气质,情感与情绪、感觉与知觉、意识与意志,重视人的心灵世界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在叙事策略上又有明显的现实主义特征。这个小说的传统,在中国是从鲁迅开始的,形成了一个宏阔的有中国特色的文学创作潮流。胡性能的小说常能给读者丰富的启示,想起现实生活中许多人和事,又能深入地理解我们自己常常忽略了的人的心灵世界。
胡性能的中篇小说《猛犸象》自2025年在《百花洲》第6期发表以来,获得了文学界广泛的好评,不断被选刊转载,多次荣登“好小说”榜单甚至榜首。小说从“我”收到的一封迟到半年的来信,拉开帷幕,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回忆,串联起两人跨越数十年的友谊与疏离,在时光交错中完成了主人公许东生(诨名“猛犸象”)从热血青年到暮年英雄的一生,咏唱了一曲深沉的孤勇者的心灵之歌。
许东生是从滇东北乌蒙山区考上大学的,作家从他的地域文化性格入手,结合时代与社会的变化,逐步展开他的心灵变迁史。滇东北的乌蒙山人由于复杂的原因,形成了一些基本文化性格,比如所谓“犟”。这个词,在民间口语中用它来说乌蒙山人,往往带有贬义。其实,这是个中性词,它的基本含义是内心孤傲,执拗、不服输、认死理。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场合,它有不同的价值和意义。许东生带着他的地域文化性格,心灵处于一种未经雕琢的、原始而蓬勃的状态,在20世纪80年代考上了大学,来到大城市昆明。这是小说中所写的许东生精神变迁史的第一个阶段。
那是一个充满朝气活力,蓬勃向上,满怀浪漫激情,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代。他因古代文学老师读错字而愤怒离场,带领宿舍集体逃课对抗陈旧的教学体制。他留长发、梳小辫。他左手写诗,右手下围棋,主编文学社刊《地平线》,浑身散发着文艺青年的气息,表现出鲜明的对精神价值的追求。他对真理和尊严本能地维护,他的精神底色是干净、明亮而且充满希望的,表现出巨大的生命力和改变世界的热情。
即使在20世纪80年代,许东生的性格也不可能被社会完全接受。他毕业后想留在昆明而不得,继续完成他精神追求的梦想破灭。于是他拒绝分配,选择留在昆明。这就进入了许东生心灵变迁史的第二个阶段,他开始要面对生存的艰难,但他依然试图在现实中安放自己的理想。半年之后,他选择去了海南。那时的海南,成为梦想者的向往之地。在海南岛漂泊期间,他做过各种底层工作,甚至为了生存去拉广告。他幻想通过赚快钱实现财富自由,然后专心写诗。他体验了现实的残酷,充分意识到了物质基础的重要性,但最终目的依然是为了精神追求。他内心仍然鄙视那种纯粹的钻营,依然保持着文人的清高;他尝到生活的苦涩,但精神上并未沉沦。
但是,这一选择,注定了他作为孤勇者的命运。孤勇者绝大多数是理想主义者,他们的思想观念往往超越了所处时代的认知水平和接受能力,这是他们最终命运的重要原因。许东生的思想观念超越了许多同时代的人,自然不会成为例外。另外,理想主义者的核心理念追求纯粹、完美。然而,当这些理念试图在复杂的现实世界中落地时,特别是在现实世界发生巨变的时代,必然会产生无法弥合的裂痕,这就是斯洛文尼亚的哲学家斯拉沃热·齐泽克提出的“视差之裂”。不仅是我们的观察角度变化产生的裂痕,而且是对象(现实)自身内部就存在一道裂缝。许东生生存与发展的时代正在发生社会转型变革,20世纪90年代后,经济大潮如滔天巨浪汹涌而起,许东生向往的海南立于潮头之上。诗人的精神追求与社会物质化浪潮发生了尖锐冲突。许东生在海南挣扎、碰壁,处于理想与现实的激烈撕扯之中,最后又回到了云南。
回到云南是许东生心灵变迁史的第三个阶段。毕业后“抗分配”和“赴海南”的经历,对许东生的人格心理形成了巨大影响。他直接感受了社会现实并非大学时代的“象牙塔”,所遭遇的失败让他心灵深处脆弱而敏感。回到云南后不愿与老同学相见,这是孤傲的内心,通过隔离他人来保护自尊。一个不服输的人,只能用不断的“赢”来填补内心的不安全感。他也无法接受平庸,他要一往无前地追求他的理想。他找到了实现理想的职业——记者,试图用手中的笔改变世界。这个孤勇者,开始了他“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历程。他在记者的职业里找到了他的存在感,也为社会的公平、正义,社会的进步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他的心灵变得更加坚硬,棱角分明,不再有任何妥协和圆滑的余地。
许东生因调查化工厂污染事件遭人陷害,被判入狱六年。牢狱之灾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而将他的心灵变得更加坚硬。在狱中,他阅读《基督山伯爵》《日瓦戈医生》,心灵更为深沉。他主动离婚,保护家人,与过往生活切割。出狱后,他拒绝了“黑桃K”的收买,为揭露陷害者的罪行,伪装成外卖员持续追踪,最终在南二环被撞死。蒙冤入狱和出狱之后,是许东生心灵变迁史的第四个阶段,是他对公正的绝望追求与对操守的终极捍卫。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一个理想主义人物的长歌。小说的最后,“黑桃K”最终落入法网,这是作家对许东生表达的敬意,也是对读者必须给予的安慰。
孤勇者许东生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像多数理想主义者一样,以悲剧为结局,但这并非理想主义的终结。理想主义的真正价值,恰恰在于它起着“引导”时代与社会前行的作用。许东生个人的力量虽然微小,但他的精神力量却可能唤醒沉睡的人们,不断激发变革的活力。他的“失败”是点燃未来的火光,正是这种不屈不挠,一往无前的坚守,让我们获得了改变世界的经验,而非一味顺从命运的摆布。作家胡性能在一篇创作谈中说道:他塑造的许东生“像一个逆着时光行走的人。我想借这个人,为我这一代人留住那么一点点体面或尊严。”在接受《中国出版传媒商报》采访时说道:“我写《猛犸象》是想借助许东生这样一个人,他虽经历磨难却仍然保持着20世纪80年代的精神品质,像一头消失的猛犸象,高大、笨重、不合时宜,与环境格格不入,但他哪怕肉身死亡,也留下坚硬的骨骸。我想通过他,向曾经的理想主义者致敬!”
在这篇小说中,作家常用“我”的平庸、顺从、安于现状,来映衬许东生。其实,在这位孤勇者的形象面前,可以“映照”出20世纪80年代后世人的多种面目。也许可以归为四类:一是不忘初心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是前行者、孤勇者,像许东生一样,这类人在任何时代都稀缺;二是所谓“识时务”而沉默或躺平者,还在一定程度上保有人格与信仰,他们清楚美与丑,但放弃了与现实的抗争,以沉默保全自己的世俗利益,穷则独善其身,但不会因利己而去作恶;三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内心深处,世俗的名利最为重要,他们会以“精致”的手段,达成“利己”的目的;四是野蛮的利己主义者,为了满足各种私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类人各界都有,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丑恶的人。
这正是作家胡性能的《猛犸象》给予我们的启示,也是作品引起众多好评的价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