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美霞是一个执着的人。当她被张胡其图的事迹感动后，就跟着他的工作足迹走进了戍边民警的生活；当《爸爸去哪儿》一文完成后，她的真诚感动了边防人的心。他们邀请她再次到呼伦贝尔走一走，看一看无数个张胡其图铸就的长长的边境线。这一走，她的步伐从呼伦贝尔扩展到锡林郭勒盟、兴安盟、阿拉善盟、乌兰察布市、包头市、鄂尔多斯市等从历史中走来的八千里边防线。她从东到西，从最北端到最西端，从最艰苦到最现代化，一一用脚步丈量。无数个边戍边民警、护边员、护边群众与她见面、聊天、分享经历，也像战友一样执子之手、携手同行，边疆、边境、边防的人物故事、地理地标、历史绵延、地方风物一帧帧展现在她的眼中、耳中、心中。无数次流泪、叹息、振奋，那些感受到的、甚至更多无声无息的情感衍流成河，不吐不快，为和平时期的边关守卫者书写，记录那些平凡人不平凡的生命历程的想法逐渐清晰，长篇报告文学《山河北望》就是美霞用她清澈、真诚的书写，记录真实的内蒙古戍边史。

这部戍边史，是无数戍边人的生命经历、生命情感、生命故事构成的，戍边人的人物志便是《山河北望》最生动的底色。美霞似乎在讲述许多个个人的故事，其实她的出发点是每个个体的生命、生存、生活，他们如何调节、如何运转、如何安顿自己的生命，他们对待生命的态度如何，也就是他们对待生存、生活和职业的态度。

《山河北望》用真实感书写人物志。真实感的书写，是关注人生的真实性，关注每一个人喜怒哀乐，虑叹变悊的人生历程。比如民警岱华，青年时家庭经济困难，因宿舍六人的集体行动加入边防队伍，逐渐在边防的大熔炉里锻炼为擅长办案的专家。而他与我们普通人一样，上有老下有小，有酸甜有苦辣。患有慢性病的父亲跟着他在大队公寓生活，周六日他得回到海拉尔照顾小家，帮助妻子疏导孩子的学业。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糊口谋衣的普通人，过着柴米油盐的朴素生活。也就是这样一个儿子、丈夫、父亲，知道淋雨的感觉，在自己有能力后主动承担起“边防爸爸”的角色，帮助无父无母的孩子完成学业，走入大学校门。他发挥特长准确及时破案，维护一方安宁的同时，深知自己岁数渐长，能力、效率、身体恐慌中亦有一定“短板”，主动辞去行政职务，专注一线办案。这样一个人物，有优点也有缺憾，有成就也有忧伤，如此丰富立体多层次的人，可信、可亲、可敬。作者笔下有数百个这样的人，和平时期他们都义无反顾向前一步，奉献更多、坚持更久，他们是我们身边平凡的英雄。

这种真实感的书写，作者也运用在群体形象的塑造上。比如算井子派出所，这里的民警“必须不断行走、工作，只要原地站一会儿皮鞋底就粘在地上了。就像额尔古纳戍边人必须适应极致冷一样，我们也必须适应‘丧尽天良’的热”。全年降水40毫米，蒸发4000毫米；因为没有水，从1971年派出所成立开始寻找水源，20年解决吃水难的问题，38年后才放心享用纯净水。就是这样的极端环境诞生了“戈壁十大员”——卫生员、保卫员、邮递员、售货员、宣传员、放牧员……事无巨细为辖区牧民服务，在这片不通长电、不见绿色、不通班车、不见人迹、不见四季变迁——“人类不能生存的地方”，戍边民警坚持55年，“母亲派出所”名至实归。作者用自然环境、气候条件的恶劣，极具真实感、体验感的在场描写，书写他们最远最艰苦的最忠诚。类似的群体塑造也有“狗不理”民警，就因为他们多次走访辖区群众，看家狗都把他们当作家里人；“六边形”社区民警，是那些服务辖区群众时样样拿得出手，本领非常多的人。他们是一个人，更是所有戍边民警日常工作的写照。

作者始终站在鲜活的人、普通人的立场，文字贴着人物走，贴着边疆的山川草木走。她与采访对象息息相通，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见到了庆江的爱人“看到她泪汪汪的那一刻，我把他认作远方的妹子”；也答应戍边夫妻李文娜退了休帮她带孩子；吃乌仁其木格家哈拉海大包子时，被称为“草原上的哈拉海”。与采访对象的深度共情，氛围感、画面感拉满，读者似乎是跟着作者的镜头把边关走遍，看到每一个充满情感、生气勃勃的人。

美霞以她真诚的情感书写边防人真实的故事，这些故事一经发表，便产生强烈的共鸣，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内容真实性带来的普遍性精神链接。比如“草原110”三十年的发展，是跟着国家富起来、强起来的步伐，从手持对讲机、转信台、巡航队到人工智能，物防、技防技术不断发展；从一村一警到警务室、警务工作站、值守卡点，联防队、护边员到群防力量，党政军警民的人防连点成面，共守安宁，作者以说明性文字介绍这些外部环境的变迁。警花吉雅和特日格勒怎么与马成为搭档，再现“马背上的警队”不易；刘凤丽和1000多“雪城义警”的群访群治工作；“居边护边堡垒户”图们一家四代的接续、尼玛祖孙三代的传承；这些是“草原110”落地生根的具体实践，更是个体生命独特的生命体验、人生体验，与读者同气连枝、同声相应，便产生了无限的共鸣，这些体验不仅仅属于边防人，也属于所有人。这些国家层面宏大的进程，边疆、边境、边防的发展，每一个边防人具体而微的人生体验，凝聚起来内在的精神力量，让戍边精神的内涵不断深化。从历史到今天，有抵御外辱的抗争精神，保家卫国的奉献精神，开拓探索的创新精神，为人民服务的雷锋精神等等。作者客观呈现了外部环境的变迁，也用情感性语言关注个体生命，那些鲜活踊跃的人物，他们的行动和内心展示了群体精神的凝聚。

《山河北望》是人物戍边志，也是一部自治区成立八十年来稳边、护边、安边、兴边的生动记录。作者从呼伦贝尔出发，溯源上千年，突出其“呼伦贝尔建城史，就是一部移民固防史”，丰硕成果是向世界贡献了大草原、大森林、大湿地，旅游业、边境贸易大发展。兴安盟是一片红色土壤，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民族区域自治在这里发端；红色基因、绿色森林带来了旅游业的兴盛。大唐诗人王维到过的阿拉善，从秦始皇统一六国就像胡杨一样站立；历史发展中的今天，为“东风航天城”牧民在12年时间三次搬迁，中国骆驼之乡用浩浩平沙丈量岁月。乌兰察布的“神州卫队”担任了12次航天器返回的安保任务，草原母亲都贵玛照顾28名上海孤儿，他们的后代也绵延出一片片警察蓝。锡林郭勒盟野生马鹿的到来标志着草原生态越来越好，宝格达山边境派出所的民警像种树栽花一样为辖区群众贴心、细心、暖心服务，雷锋精神在这里生生不息。这些都在作者书写戍边民警“岗位平凡，责任不凡”的一个个故事中缓缓流出，让这部报告文学不仅仅是故事集，更是一篇大文章。作者以极大的耐心，把边地历史沿革、乡村振兴、民族团结、气候植被，甚至动物迁徙规律一一注入笔端。让边地的风情风貌鲜活起来，也让无数的人物站立起来，他们生活在这烟火人间，热爱着，并忠诚地守卫着。

《山河北望》也用深情、诗意的笔触记录了边境的地形风貌，这也是一道道天然的边防线。东部的大兴安岭、中部的阴山、西部的贺兰山，作为边境的脊梁，以地理骨架定边界；而额尔古纳河、哈拉哈河、克鲁伦河以及呼伦贝尔湖，是屏障，也是生命的源泉，滋养边境万千生灵。与山河共生的莽莽林海、无垠草原、良田沃土以及大漠孤烟，共同筑起了内蒙古边境的地理防线。作者在行走中，如行吟诗人般把这优美、壮美记录下来，如此山河，焉能不守？《诗经》有诗句“如山如河”，山河磅礴，护边人像山一样厚重安稳，像水一样绵延不绝、气象广大。在自治区最北端的边境恩和哈达像“太平岩石”一样站立；在哈拉哈河河畔，一条河一片林作为“屏障”，守护着界碑；像所有的樟子松仰望蓝天，像所有的胡杨把根系植入大地深处，在零下50℃，和零上50℃的绝地依然生长。地理山河和人文山河交相辉映，在八千里边疆筑起了新时代的钢铁长城。

50余万字、数百个的人物志勾勒出内蒙古边境故事，报告文学《山河北望》的书写出版有何意义？宣传、推荐、激励，给社会树立榜样，给新时代边境戍边者树碑立传，都有之。也有“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的理解——为什么不能常回家看看？守土有责的任务没有完成，我心里也悲伤、难过。戍边民警为了国不能顾小家、忠孝不得两全的纠缠，作者替他们说出来、写出来。“有功见知则悦”——有功劳被看见、被理解心里就高兴、就舒坦。这些奉献、付出、委屈、忧伤，被书写被记录，像伸出温暖的手抚平他们内心的忧伤。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山河北望》就像岳飞的《满江红》、像歌曲《义勇军进行曲》，像纪录片《清澈的爱只为中国》等文艺作品，是赞美、是激励，更是安慰每一个个体生命，理解他们的处境，让委屈无奈的情绪得到疏解、消解，从而带着浩然之气前行。

美霞以“走不完的边境线，讲不完的边关故事”结尾。的确是，边关居民、戍边民警、护边护林员，他们如星辰散落在边境线上，或微光闪闪，或璀璨夺目，但都会汇聚成灯塔，照亮八千里边防线。行走在继续，边防故事也在继续。《山河北望》之后我们看到，美霞更多角度的边关书写。在《哦，白驼》里，银根边境派出所辖区里那些被风沙掩埋的故事溢出阿拉善大漠，走进精彩的小说叙述。散文《跑山的女人》中，护边员唐艳艳的故事一直在继续，她随着宝格达山呼吸的节奏，和山一样在奔跑。散文《放牧云朵的人》中，书写了离0号界碑不远的乌仁其木格和83岁的南斯拉玛，她们生活在边境，守护着边境，把云朵一般洁白的灵魂种在每一株草上。就这样，戍边人的故事在美霞清澈、真诚、真实地书写中，随着《草原》《美文》《小说月报》《散文海外版》等，走向天地四方。

（作者系内蒙古作协原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