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言宏:时间的行旅与诗的光芒
“时间的行旅,在寒冷的寂静中涌动”—— 这是张高峰诗作《黄昏的雪树》中的诗句。集中阅读张高峰、裴福刚、白子文、阿步和高英英五位河北青年诗人的诗作,发现他们虽然诗风各异,却都在诗作中不同程度地触碰到了同一个主题—— 时间。张高峰的这首诗作,正可以看作这一主题的集中体现。《黄昏的雪树》写的是黄昏,是“黄昏的一片光,落在雪面上/明暗交织的房舍前,人声沉寂”,而“那些举目四望中的人们,有着太久的迟疑”,像极了我们在一些特定时期、特定时刻的生存景象:黄昏中的我们喑哑无声、迟疑不决,我们曾经有过的朝气蓬勃与豪情满怀,变换为此刻的退守、犹疑和不时泛起的“冷寂的乡愁”,但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中,“时间的行旅”,在我们内心中展开,“在寒冷的寂静中涌动”,召唤出我们曾经遗失的那些美好,汩汩不息。因此在这首诗的结尾,诗人所呈现的,便是在黄昏的雪原上,万物隐遁、万籁俱寂,而象征着我们灵魂的雪树却清醒挺立的庄严景象—— “一切踪迹都已消失,空旷的雪树,/与时间另一端的我们,再没有什么话语,/灵魂的景象沉淀,径直向黄昏里走去的事物”。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以为裴福刚和白子文等其他几位诗人诗作中的时间主题,实际上都是在以不同的方式突出和裸露着诗人的灵魂;也都是借由“时间的行旅”,他们的灵魂触碰着各自过往的记忆与经验,从而激发出诗的光芒。
说实话,我并无意于将这几位诗人强行捏合或打造为一个“群体”。他们虽都属河北诗人,却散居在石家庄、沧州和宽城等地,白子文更是生活于北京。他们彼此未必相熟,风格也都迥异,但在我们这样的时代共同以对时间的凝视、以对时间中那些失落了的记忆的打捞,形成了一种共同的精神与情感结构。裴福刚在一篇题为《写作才是诗人的传记》的创作谈中曾经感叹:“高度亢奋的时代,所有人都忙着言不由衷,而那些活在当代却立志要写出古典意识的诗人在自己的深渊中驻扎了下来,木讷寡言,深居简出,像甘于落魄的古人。他们深信失败之心所带来的恩典会让自己拥有一个无比敞开的文字乌托邦。他们排斥坐井观天的茫然、夜郎自大的执拗和敝帚自珍的玻璃之心,只把诗歌当作宝贵的价值洼地。”这几位诗人以灵魂去展开时间之旅,去打捞记忆、触碰往昔,坚执于宝贵的诗的价值(“文字乌托邦”),我以为正是裴福刚这里所说的“古典意识”,是T.S.艾略特所曾指出的古往今来的诗人们“最生动顽强地维持下来的伟大部分”(《传统与个人才能》)。
还是先说张高峰。张高峰的诗作,几乎每一首都会写时间,写记忆在时间中的展开,正是在这样的时间之旅中,“那些熄灭中的事物,又一次盛开”(《雨中的问候》),“许多事物开始在我们眼前闪烁”(《曾是河流》)。仿佛通过时间,我们已然过去了的生命—— 甚至过去了的世界—— 会得以复活,我们的自我不仅会与过去重新建立起内在的连续性,从而更加完整与丰厚,而且还会昔日重来般地再度复活和重构过去的世界。所以在这样的层面上,张高峰的诗作,饱含存在论意义上的生命意识和哲思色彩,其中由风、雪、云、雨、暮光、河流和原野等所形成的抒情性氛围及冥想气质,更是对此有所强化,诗境与诗思令人沉迷。比如在《时间的行途》中,回忆使万物苏生—— “风穿过积云起伏的村庄/回返中的万物,永行于途中”“那些曾触及你的回忆,某一瞬间/重又清晰起来”“春天的苏生里,更多的事物醒来/它们也穿越了时间的白发/自静默之梦中,无声地翻落/这远在我们自身之外的另一世界”;在《雨中的问候》中,诗人在由雨所带来的回忆中,不仅那些熄灭的事物又一次盛开,那“从梦中出走的人”,也得以“返回”。正是在黯淡与迷离的“广阔的雨季”,诗人的爱与回忆“追逐”着那“万物语言与形体的秘密”,重建着那失落了的世界……我不知道为什么,作为一位出生于1980年代的青年诗人,张高峰却经常耽溺和沉湎于过去,以其抒情性的笔调召唤和回忆着抽象与唯美的往昔,并与现在保持着张力。
但与张高峰不同,裴福刚诗中的时间主题经常表现为对时间本身的思考和对时间的超越,而停滞、弥合、追溯与回忆,则是其超越时间的主要方法。《画叉》一诗中,诗人象征性地以“一块手表”来代表永恒流逝的时间。他说“沙子可能从天上来,时间也可能/把原点钉在风够不着的地方/没人能回到过去/但可以在无数沙粒中间/定格你想要的任何一个时刻”“仿佛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自己/只有沙子老实地躺在地上/等待你厌倦,离开它,然后愤怒地画个叉/再跺上几脚/一块手表就这样/停在了那里,永远地”。诗人仿佛要告诉我们,时光永逝,而时间中的种种事物,譬如无以计数、细小微末的沙粒,却能在最终留滞住时间、超越时间。《水泥》中的“水泥墙”、《漫长的一课》中的“白杨树”、《记一只麻雀的死亡》中的死了的麻雀等,实际上都是诗人凝定时间的事物。而在《下午》《B面》和《大水》等诗中,时间的弥合却是靠空间。比如在《B面》中,诗人以“空山的回响”来“回应着去年走失的人”;在《大水》中,则以“大水到梦里迎接我”来写时间的“收缩”。裴福刚的诗中,经常写到具有空间性意涵的飞翔与跨越,如《夏天》和《车厢里》中火车对空间的跨越、《雪鸮》《飞》《B面》和《记一只麻雀的死亡》中的飞翔,其实都是其超越时间的方法与努力。在裴福刚的这组诗中,我最喜欢的,还是感性和思考结合得最好的《八十年代的父亲》一诗。在这首诗中,诗人以倒叙的方式,选择作为一位乡村教师的父亲1980年代一天的寻常生活,从下午五点一路回溯至清晨六点的六个场景,绘写出父亲尽职勤苦的动人形象。逝者如斯,父亲已老,但在这首诗中,诗人却以对时间的回溯与叠印,以其冷静的笔触和清晰的画面,表达出自己对父亲的敬意。
高英英的诗中,我们既能读到如《她》中所写的现世安稳的生活,读到《在春天》和《在不相信爱情的年纪》中生命的热力和对生活的热爱、对美的信念,更是能在其《鱼化石》和《古时候》等诗作中,读到她对时间的穿越。在这些诗作中,时间的行旅穿越至古往,并且从古往获得启示。这样的启示在《鱼化石》中,是生命的脆弱;在《古时候》中,则是人世间深情厚谊的弥足珍贵。高英英的这组诗中,最为独特的,还是《匠石的故事》《任公子的故事》和《玄珠的故事》三首源自《庄子》的诗作。高英英以诗的方式重写《庄子》中的寓言故事,一方面给我们以非常独特的诗学启示;另一方面,则以其一颗当下中国的女性心灵穿越时空与庄子对话,揭示和阐发出丰富的诗意与哲思,特别是那棵像是“一座绿色的山峰/一间敞开的庙宇”的“形而上学”的栎树,令人难忘。
而对阿步的诗,我最突出的感受,就是他的困境意识,特别是他在困境中对童年时代的回望与向往。阿步诗中的主体,总是会从看似平常的生活中体会到某种不适或龃龉,并且势欲从这样的困境中突围,因此在这样的意义上,“生活在别处”,庶几可以看作阿步诗歌的一个主题。比如在《停电之后》中,诗人写在停电之后,“整个工厂瞬间安静下来/我们打开窗户透气”,发现“梧桐树上吹来的风/竟然比空调的冷气更加舒适”“石黄高速公路近在眼前/车辆往来的声音如在耳边”“人们开始变得无所事事/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而“那些被困在高处的人/正在想方设法回到地面”,困窘于工厂的人们,是那样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所以在《夏天来了》中,诗人甚至“为那只迷路的蜜蜂/打开了走廊里所有的窗户”。“打开窗户”,因此也成了阿步诗中的常见举动(《很热的一天》《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阿步的诗中,有一个轻微又很明确的反抗主题,那就是对现实的厌弃与突围。有时候他会用无所事事之类消极的态度(《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等),更多的时候,他却通过时间的旅程回返到童年,来做精神上的突围与超越。《那个地方》中,诗人写“周围的潮气钻进我们的身体/我们在夜里走着/要去一个地方”“那是我们来的地方/它曾把我们抛到这个世界/让我们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人/我们要和他们一起活在这个世界/尊重他们的规则”,这种具有存在主义意味的诗句中所向往的“那个地方”,显然正是我们本真的童年,所以诗人才一再发出这样的呼喊—— “我们要回到那个地方”。在此意义上,《小神仙》和《照相去》,正是童年—— 诗人所要回返的“那个地方”的生动写照。
或许是因为离乡在北京,白子文的诗歌与前几位相比,更多了乡愁。她的独特之处,便是将乡愁转化为对物性的沉思,让物来承载、传达和渲染着乡愁。《流水》中,她写异地的自己“了解一个城市、一片村庄/先从走近它的水开始/池塘、环湖跑道、码头/或者是一条发自故乡/离去就不回头的大河/在异地的耳朵听来/水声依旧”,所以她“渐渐形成习惯/想到水,我就会安心”,并且总会有“坐在水边/听到更多声音/生命中不可解的部分/就此逐水而去”的浓郁乡愁,而水所象征与代表着的时间,更是强化了诗人乡愁中的追念之感。在《下雪》中,“雪”则替代了《流水》中的“水”,同样在传达和渲染着乡愁:“你我或许是/先后说,下雪了/在共同的城市/各自的城池/和什么人聊起当年/一滴雪跌落在额头上/融化,没有声音”,这里的“雪”,真的似乎有“载不动,几多愁”式的深切之感。而其《布列塔尼一二月份的阴雨天》中的雨水、池塘与海雾,复又如《流水》,以“水”来承载其乡愁,诗人写她耽留异国,“每一天,新的海雾/自胸腹升起。我早已等不及/收拾行囊,赶回故里”的急切,是那样的令人动容。
—— 当然,不管是白子文,还是如上所述的其他几位诗人,都有一些其他诗作、其他方面未及讨论,我欣慰于他们以各自的灵魂深入时间,并且在对他们各自记忆与往昔的回返中激发出丰沛的诗情,正是在如此的时间行旅中,诗的光芒由此而生。在如今这样的AI时代、加速时代,时间的回返、灵魂与记忆,以及诸多属人的情感与经验,越来越显得弥足珍贵,在此意义上,他们的写作和我们的阐释,也许也正如艾略特所云,是在“生动顽强地”继承和延续我们人类诗歌传统中的“伟大部分”。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