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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枪》:打探一颗子弹的下落
来源:解放军报 | 徐贵祥  2026年07月29日11:03

《长枪》是作家徐贵祥以笔名巴彦乌力吉发表在《诗刊》(2025年第8期)上的一首抗战题材长诗。诗歌以松林高地为依托独自阻击日军的一名“排副”和他的老式“汉阳造”步枪为第一视角,书写了在敌我装备悬殊的绝境中,孤军死战的抗战往事。“排副”最终被敌人的子弹击中眉心,但在中弹的瞬间,他射出最后一颗子弹,完成了对敌人的反击。作品从一个独特的微观视角,把历史长河中一名普通战士拉近、放大,展现其于绝境中的不屈风骨,抒发了诗人对无名英雄的深沉敬意。正如“排副”在诗中宣告的那样,“我从来没有真正死亡”,只要他的长枪仍被一代代人在记忆中扛起,他便会永生。

——编 者

2024年12月中旬,我到南京参加一个文学活动,原计划活动结束后即回北京,当地文友留我多住一天,顺便参加另一个活动。13日上午,接到朋友信息,因为正逢国家公祭日,有些路段交通管制,要我耐心等待。

就这样,我和一个特殊的日子不期而遇。

上午9点到10点,站在宾馆29层房间的窗前,我眺望平静的长江,想象那个漆黑的日子,在默哀中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问题——87年前的今天及其以前,也包括以后,还发生了什么。是的,那场南京保卫战我们没有打赢,部队被打残了,打散了,溃退了……可是,战斗就这样结束了?不可能啊。一定,一定……一定还有人在战斗。即便敌人已经进城了,敌人已经把城市变成一座地狱,枪声也不会停止。

骤然之间,我的眼睛看不见长江了,看不见两岸林立的高楼和长虹般的大桥了,彩色的窗前出现了几张黑白照片。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男人,被敌人缚住了双臂,上衣敞开,黑色的衣襟就像展开的鹰翼。他的脸上挂着微笑,有些悲愤,有点无奈——但那是微笑,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中国男人视死如归的微笑。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

接着我看到一个女人,她已经被五花大绑了,仍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嘴角挂着轻蔑和嘲讽的微笑。她的身后站着4个鬼子兵。这个女人的名字我知道,叫成本华,是安徽省和县抗日人民自卫军的干部。一个名叫山下弘一的侵华日军曾经这样回忆:“后来,我们又抓住一些抵抗的中国人,其中一名是很漂亮的女人,她负责指挥这次抵抗。日军叫她投降,她却轻蔑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当然,还有杨靖宇、赵一曼、佟麟阁、赵登禹、张自忠……这个名单可以无限地开列下去。

终于,我看见了南京城外的那道防线、那座山包、那条小河、那片树林和城内的那条小巷、那片废墟、那片月光……我急于知道,在那场战斗中,最后的战斗者是谁。他发射出去的最后一颗子弹在哪里,击中他的子弹编号是多少。我坚信不疑,那个人一定存在,还有他的枪和他的最后一颗子弹。

87年前的这一天,是农历十一月十一日,87年后的这一天是农历十一月十三日,都有月亮。我在月亮的光影里一遍一遍地寻找,在长江的江面上来回巡视。

渐渐地,他的身影清晰起来,我差不多能看见他的面容了,差不多能看见他破烂的军装和赤裸的胸膛了——

匍匐前进的时候,长枪背在背上;潜伏河边的时候,长枪端在手上;夜宿断墙的时候,长枪枕在脖子下面……而我更欣赏的是,当他完成一项任务,摆脱敌人追杀之后,把枪扛在肩膀上,如入无人之境的那副模样。

那天夜晚我辗转反侧,一会睁眼看看窗帘,一会打开窗帘看看长江。我心里呼唤,希望他现身在我的房间,我想好好地和他谈谈。

他出现了吗?也许没有,也许出现了。一夜过后,我非常肯定地对朋友说,他出现了,我认出来了,就是他。

我把他命名为“排副”。朋友问我,为什么不是排长或者班长,偏偏给他定个排副级别。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他“排副”,就是觉得,他应该是“排副”。“排副”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身份,前进一步是官,后退一步是兵,所以,“排副”不是一个人,官兵两种身份都有了。何况,在那场战争中,像“排副”这样的战斗者有多少啊,这个“排副”仅仅是被我推上前台而已。不过,我在构思诗作《长枪》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就算无心插柳吧。

在军事文学领域跋涉很多年,我总有遗憾,觉得写得不够好,还有哪里没有写到位。在南京的几天,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在一场战争或者说一场战斗中,任何一个事件、一个人物、一次胜负、一个结局,都能建筑一部小说,就算把小说写成喜马拉雅山那样的高度,也不可能穷尽战争的奥秘。小说把战争中最深刻、本质、精华的那一部分元素留给了诗。因为诗可以深入再深入,放大再放大,细微再细微。诗可以沿着一颗子弹的弹道写出八百行,并且用惜墨如金的语言,把这八百行锤炼得异彩纷呈而不必絮絮叨叨。

小说是生命的艺术,诗歌更是。

生命是脆弱的,脆弱得像一张白纸,一捅就破。但是生命又是坚强的,坚强得刀枪不入。套用托尔斯泰的话说,脆弱大都相似,坚强各有各的坚强。我的使命是,顺着坚强这条线,写出一个民族坚贞不屈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