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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6年第6期|陈斌先:南过驿巷(中篇小说)
来源:《红豆》2026年第6期 | 陈斌先  2026年08月03日08:02

事情得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说起。

当年,阿富汗汉学家艾哈迈迪,率领一干人等踏进南过驿巷。柏永年掰着手指说,明嘉靖年间,翠州城内,呼啦啦建起十几家驿站,邮差和军士到了驿站,拴上骡马,藏起响铃,到处找澡堂子、理发室和小饭馆。久而久之,围绕驿站,有人建商铺、开旅馆,有人生火打马掌,还有人擀面、烧汤、做凉水面。没过几年,十几家驿站连缀成巷,城里人就把这道巷子称为驿巷。柏永年乃翠州文化局研究员,说一口地道的翠州方言。艾哈迈迪似懂非懂明白大意后,捋着花白胡子说:“天下古事,想必都是用烟火勾勒的。”实际上在此之前,艾哈迈迪已经去过西安、洛阳、开封,一路向东,又到了南京、扬州、杭州。沿途走来,艾哈迈迪沉迷于“中国之行”的万千气象,行至翠州驿巷,万千心绪凝结为“烟火勾勒”四个字。

艾哈迈迪话音刚落,柏永年带头鼓掌。艾哈迈迪离开后,达道宽揪住柏永年死活要争论,柏永年不想跟他纠缠,达道宽一路尾随说:“古城之气,焉能用‘烟火’来勾勒?”

从真切感受方面来说,柏永年还是比较赞同艾哈迈迪的说法的。两千多年来,翠州人围绕吃穿生就的气息,用“烟火”描摹当不为过。从理性角度来思量,达道宽说的也有道理,毕竟烟火替代不了驿巷的精神风貌。柏永年没有搭理达道宽,快步走回文化馆。达道宽得理不饶人,蹦到柏永年面前说:“还带头鼓掌?不害臊!”柏永年觉得达道宽不可理喻,大声问:“这么多年出土的坛坛罐罐,哪件不与烟火气息有关?”可达道宽继续坚持自己的观点,说:“‘烟火勾勒’,多有调侃之意。古城承载的精神风貌,‘烟火’完不成勾勒。”达道宽越说越生气,直到后来,竟然指着柏永年说,“就这三脚猫功夫还当研究员?庸俗!不堪!”

柏永年依然没有争辩,他想,达道宽何许人呀?那是发现楚国“郢爰”、勘出“金棺银椁”的考古大师。达道宽跟自己掰扯,那是看得起自己。柏永年换一种神情,温和地对达道宽说:“你说得都对,行不行?”达道宽说:“不行,搁在你身上就不能原谅。”这么说吧,自打柏永年评上高级职称后,达道宽对他一百个不满意,背后常说:“东抄抄西摘摘,就当研究员?”柏永年气得专门去找达道宽理论。面对柏永年的追问,达道宽非但不解释,还言之凿凿地说:“有本事,研究出惊天动地的事来,拾人牙慧就叫庸俗,更叫不堪。”达道宽喜欢把“庸俗不堪”分开说,故意强化柏永年心中的愤慨。柏永年气得扭头便走,边走边跺脚,好像要把达道宽踩在脚下似的。

艾哈迈迪翠州之行的第五天,文化局召开了专门座谈会。柏永年和达道宽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达道宽看见自己的席卡跟柏永年挨在一起,故意指指写着“柏永年”的席卡说:“这家伙应该研究‘烟火’才对。”说这话时,恰逢柏永年走进会议室。听到达道宽的调侃,柏永年气得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席卡放在会议桌子的尽头。达道宽见柏永年不给他面子,再次梗着脖子问:“‘烟火’岂能囊括一切?”

文化局局长丁大山见达道宽和柏永年见面就掐,幸灾乐祸地说:“你俩掐一嘴的毛才好。”又敲着桌子说,“让你们来讨论如何开发驿巷,少扯淡。”

达道宽瞪圆鱼泡眼,掉头骂丁大山:“我俩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柏永年见达道宽逮谁咬谁,没好气地“切”了一声。那声“切”尽显不屑,气得达道宽再次站起来对柏永年嚷道:“庸俗,不堪!不堪,庸俗!”

丁大山皱皱眉头,说:“今天开献计献策座谈会,吵来吵去,算啥专家?”

那时候,全国各地都在搞开发,翠州自然不敢怠慢。翠州忍痛割爱,在古城之外寻得一片岗地,修路架桥植树,很快建成新的商贸区、物流区、住宅区等。两三年时间,新城区鳞次栉比,总算有了起色。可老城区却像几团黑黢黢的旧抹布,一团又一团地摊在人们眼前,而驿巷更像一条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怎么能不加以改造呢?市长亲自打电话给丁大山,让丁大山组织相关专家学者,讨论开发事宜。

丁大山雷厉风行,很快组织召开了这次座谈会。他特意强调:“一新一古,两轮驱动,翠州才有大发展的模样。”

市长十分欣赏丁大山的雷厉风行,打完电话之后,不放心,专门把丁大山邀请到办公室,还摁摁丁大山的肩膀说:“城门动不得,驿巷总能拆建吧?”市长大笑说,“别人不行,你肯定有办法。”接着市长开始描摹他心中的古城样子,大声说,“把驿巷改建成明清老街,仿造出郢都和府衙,还怕文化旅游业发展不起来?”

丁大山明白了市长的想法后,感到压力特别大。按文物保护规定,对于文化遗迹,只能修缮,拆改建肯定行不通。可他不敢反驳,只能点头哈腰说:“我这就找专家论证。”

没想到,座谈会伊始,就出了问题。

柏永年听完丁大山的介绍,突然间蒙了,打造郢都、明清老街和府衙?那叫猴子穿马靴——不伦不类。他想,文化古城,重在内涵和古韵,肆意改建,势必丢失古城的神韵。柏永年想,你丁大山是文化局局长,咋连这等浅显道理都不懂?他眉毛拧成一团,开始一声声叹息。

丁大山见柏永年不高兴,抬头问:“想说啥?”

柏永年突然站起来说:“魂魄归来!闲以静只。自恣荆楚,安以定只。”柏永年有个习惯,开会说话,总喜欢拿几句古诗做引头,丁大山早已领教过柏永年的酸腐气。可这次,柏永年跟往日不同,他呼啦站起来,竟然带翻了会议室桌上的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

丁大山有些不舒服,大声说:“什么这‘只’那‘只’的?说人话不好?”

柏永年并不在乎丁大山对他的讽刺,继续说:“谁丢掉古城文化的精神品质,跟风开发,历史就会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丁大山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拆改建的竟然是柏永年。在丁大山眼里,柏永年最多就叫迂腐,并不喜欢挑头说事。丁大山不想给柏永年面子,继续冷嘲热讽地说:“你们这些所谓的专家学者,说好听点,叫‘轴’;说不好听的吧,就叫‘烂泥巴糊不上墙’。”

柏永年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指着丁大山说:“看你那熊样,哪点还像文化局局长?”熊样在翠州是个贬损词,楚国国姓为熊,“熊样”的意思是像楚考烈王先前去秦国当人质,后来成了亡国之君。这等贬损词,不到气急败坏的地步,翠州人绝不会脱口而出。

丁大山见柏永年瞧不起他,气得火冒三丈,正要发火时,达道宽很快接住柏永年的话茬对丁大山说:“估计你也听不懂他说的是啥,那我解释给你听。柏永年借《大招》之句,告诉你,魂魄归来,须得闲适和安静。”说完这些,达道宽掉头对其他专家学者说,“如果丁大山能懂《大招》,想必就不会开这个座谈会了。”

“这个达道宽,刚才还跟柏永年掐架,这会儿却跟在柏永年后面,一起奚落起我?”丁大山哭笑不得,心想:“一帮所谓的专家学者,咋都这副德行?”丁大山气鼓鼓地坐在那里,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达道宽,只能低头喝水。

柏永年见达道宽替他说话,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感激,而是继续盯着丁大山说:“楚郢之地,人们崇尚遨游,更喜神情和身心的安定。跟风开发,待我们魂飞魄散之后,谁来承担罪名?”

丁大山被达道宽和柏永年气得不轻,这两个家伙一会儿互掐,一会儿又互相帮衬说话,啥意思?正想说上几句,没想到柏永年突然又来了一句:“煎鰿臛雀,遽爽存只。”

柏永年到底想说啥?这般离谱。丁大山沉吟半晌才说:“什么魂?什么只?别扯淡行不行?”丁大山由于听不懂柏永年到底想说啥,越发生气。见丁大山没耐心听柏永年把话说完,另外一些考古专家和文化学者见此情景都生气了,七嘴八舌地说:“开发驿巷肯定会损坏古城的面貌,就算修缮,也得有科学安排才行。”

见大家一致反对,达道宽突然来了劲,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指着丁大山说:“驿巷的一块砖、一片瓦,哪怕一粒灰尘,都是文物,胡乱拆建就是罪过。”

柏永年见丁大山没明白,进一步解释说:“煮鲫鱼汤,文火慢煮才爽口。”这番解释,明显有瞧不起丁大山的意思。见丁大山一脸懵懂,柏永年冷笑说:“两千多年养就的古老之气,焉能坠落于尔等之手?”

座谈会还未开始,就惹来一片反对声。丁大山很快失去了淡定,先看看达道宽,又看看柏永年,再睃一遍参加座谈会的人,忍无可忍,最后也站了起来,说:“你们这帮人,就喜欢蹬鼻子上脸,来来来,你们听听市里怎么说。”

柏永年没想到丁大山会用这种口气说话,心里添堵,话语间多了火药味,尖刻地问:“那找我们座谈啥?”

丁大山冷脸看着柏永年,意识到柏永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才压低声音说:“看看那些墙、那些朽木和蜘蛛网,再想想脏乱差,不拆建能行?”

柏永年觉得丁大山还是没有明白拆建和修缮的区别,还在这里胡乱掰扯,气鼓鼓地说:“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说完,他一字一顿地说,“丁大山,开弓没有回头箭,造孽不会再有赎罪的机会。”柏永年直呼其名,丁大山七窍生烟,大声抢白:“还能好好说话不?”

没想到柏永年比丁大山的火气更大,柏永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斩钉截铁地说:“我好好说话,你能听懂吗?”又痛心疾首地说,“听人劝吃饱饭,好好掂量掂量‘文化’二字。”

丁大山没有想到柏永年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愣怔了一下说:“很多古城都在开发,为啥到了翠州这里就行不通了?”说到这里,丁大山打起官腔,装出豁达的样子感叹,“同志们,要我说,思想僵化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达道宽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指着丁大山说:“我们思想僵化?那好,今天我就代表这帮冥顽不化的家伙郑重告诉你,开发驿巷,门都没有!”说完,屁股一抬,负气走出了会议室。柏永年见达道宽亮明了态度,紧接着也站了起来说:“谁开发,谁就是罪人。”说完跟在达道宽后面,拂袖而去。

丁大山气得捶着桌子喊道:“咋遇上你们这些熊人?烂泥巴,驴屎球!”

南过驿巷的中间地段有口三眼井,柏永年坚持认为,先有井,后有驿站,还言之凿凿解释说:“若非如此,那帮军士、邮差为啥不在其他街巷落脚?”达道宽听到柏永年这般论证,反驳说:“我认为先有驿站,后有井。你想呀,军士、邮差、骡马入驻之后,须得用水吧,官府见驿巷用水困难,为解苦厄,才下令圈建三眼井。”

柏永年不想与达道宽争辩,两个落魄之人还争辩个啥?

在达道宽这里,凡事都要弄个明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考古学要的就是这股认真劲。

柏永年入驻字画店后,尽量躲着达道宽。惹不起,躲得起。达道宽见柏永年不想搭理他,越发恼火,继续掰扯问:“敢不敢打赌?”

柏永年又好笑又生气,这等事情,值得打赌吗?再说,两人如今啥都不是,打赌还有啥意思?于是柏永年不屑地说:“你说得对,行了吧?”

达道宽见柏永年认输,就说:“你就承认自己是个冒牌货吧!”

柏永年不想搭理达道宽,使劲将他推搡至门外。就在那时,他看见许二娘端着一碗花生,一扭一扭地走来。柏永年立马斯文起来,低头退回店里。达道宽见许二娘越走越近,就要撞上时,这才“啊呸”一声,吐口痰,随后扭头而去。

许二娘显得特别豁达,对着达道宽的背影喊:“达老师也在呀?”达道宽非但没说话,竟然又朝地上“啊呸”了一声。许二娘端着花生走进柏永年字画店,先端详“闲以静只”四个字和两边门柱上的楹联:“无东无西魂魄归来,无南无北烟火汇聚。”

入得店内,许二娘放下手中的花生,这才瞅瞅案板上是否干净。今日情形,让许二娘有些意外,柏永年的书案,一边凌乱,一边干净,这种情况很少见。许二娘抬头看看柏永年,见柏永年一脸迷惘,模样还气鼓鼓的,她心想:“脸这么铁青,咋啦?”想到这,许二娘不再观察柏永年表情,而是不声不响收拾起书案。待收拾利索后,又拿起鸡毛掸打扫八仙桌后面的条案。条案,翠州人称为“上头”,上面供奉一些家谱、瓷器啥的。柏永年字画店的条案上方悬挂了一幅画,是郑板桥的《修竹新篁图》,两边配上柏永年所写的“民于顺处皆成子,官到闲时更读书”的对联。许二娘知道,中堂乃郑板桥的仿品,对联也不错,只是透露的气息衰飒,令人生厌。心里有了疙瘩后,许二娘从来不扫中堂。

柏永年不说话,不看许二娘。许二娘知道柏永年内心的委屈。许二娘特意提醒说:“添了点儿陈皮。”

卤水煮花生是许二娘的绝活,许多人尝过许二娘的卤水花生后,都说好吃。卤水加陈皮,这是新的做法。

柏永年听见许二娘解释,颔首笑笑。许二娘继续说:“见你一直咳嗽,陈皮想来有用。”

许二娘开了家银器店,这两年银器生意冷清。柏永年曾劝许二娘改换门庭,开一家卤水煮花生小吃店。许二娘说:“开店只为养心。再说,让我改,为啥你不改?”柏永年一脸尴尬,许二娘才委婉地说,“闲以静只,别的倒在其次了。”

拿“闲以静只”说话,柏永年明白许二娘的意思了,问题是,她的灵魂并没有得到安定,心里的怨都写在脸上。柏永年知道许二娘一直在等待,等待他和达道宽心生惭愧,说声“对不起”。柏永年和许二娘打小就熟悉。明清时期,柏家由驿巷向东发展,慢慢盘踞了东大街,许家由驿巷向西发展,很快在西大街站稳脚跟。许家长、柏家短,两家较劲了三百多年。翠州解放后,两家才一笑泯恩怨,成了隔着驿巷的邻居。到了柏永年和许二娘这辈人,早丢了“比拼”意气,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和牵挂。瞅着许二娘生意冷清,柏永年于心不忍,一直拐弯抹角帮衬许二娘。前不久,柏永年专门去了一趟许二娘银器店,说替别人购买一些银镯之类的饰品。许二娘当时特别开心,呼啦一下捧出一堆银制项链和手镯。大几千的银器,柏永年统统纳入布袋。几天之后,许二娘给柏永年打扫卧室时,才发现那些银饰品竟然放在柏永年的床头柜里。许二娘明白了真相,心头一热,捂住了双眼。几天之后,等柏永年再去买银器时,许二娘心如潮涌,推辞说:“谁买,让他自己来。”

柏永年意识到许二娘发现了什么,自然不再坚持,他想,慢慢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许二娘的等待,他和达道宽都不会说声抱歉,如实说来,他俩谁也无法原谅丁大山。

生意冷清之后,许二娘不时打扫起驿巷。许二娘打扫驿巷极为认真,她喜欢一点一点往前扫,不会落下一粒石子和一片纸屑。有一次,她左手拿着畚箕,右手掐着几张纸片,往垃圾池那边走时,遇到几个不懂事的学生,他们从垃圾池里捞起菜帮子来回砸她。如果是小学生不懂事,砸就砸了,问题是,这几个小学生砸完之后,起哄喊道:“坏人婆娘装可怜。”许二娘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丁大山咋就成了坏人?谁教唆的?她心生委屈,就来找柏永年,许二娘问:“你们当初为啥那样做?”

柏永年说:“搁现在我还是会那样做。”

许二娘说:“那孩子们现在这样对我,你觉得对吗?”

柏永年说:“孩子就是孩子,时间能消化一切。”柏永年说完这些,不再说了,追究下来,他和达道宽的委屈谁来负责?

假如丁大山当年听考古专家和学者的意见,停止拆改建,或许不会落到今天这样的结果。丁大山执迷不悟,拿根鸡毛当令箭,怪谁?最后的结局,谁也没有料到,如果能回头,就没有这等委屈了。委屈搁在心里,昼思夜想,能轻易谅解?柏永年心思复杂,许二娘心里越发难受。当年开发驿巷的确存在问题,可木已成舟,活下来的人不能捆在旧事上吧?许二娘还想争论,柏永年一步跨出门外,指着改建的驿巷说:“看看那些梁、柱、檩,还有斗拱和天窗,哪儿还有古建筑的影子?”对比北过驿巷,南过驿巷这些建筑的犄角、斗拱啥的,都缺了古建筑的神韵。许二娘知道这些情况,哭丧着脸说:“馅儿入饼了,让我咋办?”

柏永年的委屈憋在心里,又不能把怨恨撒到许二娘身上,心里别扭,当然不想轻易说声抱歉。达道宽跟柏永年不同,他简单直接,这么多年来,见到许二娘就要啐上几口,好像许二娘就是丁大山的化身似的。

许二娘不想跟达道宽计较,但她想跟柏永年计较。遗憾的是眼下的柏永年就是一团软棉花,拳拳下去,不见声响。夜深人静的时候,许二娘就在心里对丁大山说:“你欠下的太多了,让我怎么还?”心思重了,梦就多了。梦里,许二娘对着丁大山哭,有几次,都是哭着醒来的。打柏永年购买银器帮助她之后,梦里的丁大山变成了柏永年,有几次她梦见柏永年跟她道歉,并说请她原谅自己。那时,她幸福地四处奔跑,最后带着柏永年跑向护城河。护城河边,晚霞绚丽,许二娘攥着柏永年的手问:“闲以静只?”

柏永年点头。

幸福地流泪时,许二娘竟然醒了。醒来之后,她想:柏永年为啥会走进她的梦里?还牵了她的手?她再也无法入睡,索性起床。开始打扫驿巷。事不凑巧,许二娘正打扫驿巷时,几个烂醉如泥的年轻人路过,天都快亮了,他们还醉着,难道喝了一夜的酒?许二娘懵懂之际,其中一个醉汉拦住她的去路问:“认得我不?”许二娘不认识,摇头。另一个说:“我们认得你。”最后一个说话更冲,他说:“咋不跟着丁大山跳楼呀?”

奶奶的,驿巷人家就这么恨丁大山?许二娘扛起扫帚,心情沉重地走回银器店。坐在店铺前,越想越气。天大亮之后,才从三眼井打出一盆清水,一头扎进盆里,不想再抬头。

天亮之后,柏永年走出字画店正伸展腰肢,抬头发现对面的许二娘把头扎在盆里,半天没抬头。他急忙跑到许二娘的身边,拽住许二娘问:“咋啦?”

许二娘脸憋得青白,好半天不能说话。等她回过神,见柏永年站在面前,这才委屈地说:“为啥你们这样对我?”柏永年有些糊涂,大声问:“咋啦?”许二娘猛地挺直腰身说:“当年你和达道宽不犯浑,怎么会弄成这样?”

柏永年知道许二娘想说什么,就算换成今天,他和达道宽一样会犯浑。柏永年不想提及当年,当年成了他永久的禁忌。

那是一件轰动翠州的大事。驿巷拆改建时,柏永年和达道宽手持“我与驿巷共存亡”横幅,站在推土机前。想起那一幕,许二娘摇头说:“当年如果你和达道宽不那么过激,现在肯定不会弄成这样。”

柏永年走上前,拍拍许二娘的后背说:“要是丁大山不蛮干,我们何必那样?”说来,确实有些意外。推土机司机见柏永年和达道宽手持横幅让他停止施工时,当即就被吓傻了,面色苍白,捂着胸口。又见柏永年和达道宽拼命向推土机上撞头时,吓得手脚都不灵活了。谁能想到推土机司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受到惊吓,心脏病发作,竟然猝死了。一切在瞬间发生,等柏永年和达道宽把推土机司机送到医院时,司机已停止了呼吸。事情闹大了,上面派人专门调查,很快停止了拆改建。柏永年和达道宽因行为过激,意外致人死亡,最后被判处两年有期徒刑。

二十多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谁能说得清?

今天许二娘不知道咋了,执意要提过往。

柏永年出狱那天,他老婆啥话不说就递给他离婚协议书。老婆流着泪说:“驿巷与你何干?工作丢了,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让孩子跟在你的后面丢人现眼。”

出狱之后,达道宽对柏永年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了。” 达道宽在南过驿巷租下门面,开了一家古玩店,而后撺掇柏永年开一家字画店。达道宽说:“我俩就在这里开店,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柏永年问:“你是想讽刺自己,还是想干什么?”达道宽说:“谁都不讽刺,只为了活着。”说完这话,达道宽一把拽着柏永年,挨家挨户找门店。时值夏天,南过驿巷好像生了一把火,烧得整条巷子都七窍生烟似的。走遍半条巷子,也没有租到合适的门店。沮丧地回到达道宽的古玩店后,柏永年才发现,达道宽货架上的那些坛坛罐罐,没有一件是真品,心生失望,大声质问达道宽:“你就靠这些赝品挣钱?”达道宽笑,笑完之后说:“假亦真来真亦假,没有必要较真了。”正说话间,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赶来,一把攥住柏永年的手问:“你是柏永年吗?”

柏永年点头。中年男人得到确认后,豪放地把他拉到一个门店前,冲他跷起大拇指说:“冲着你柏永年,这两间门店送给你用。”柏永年瞬间糊涂了。中年男人笑着说:“我祖上也是驿巷的,为保驿巷,你遭了难,我等没有理由不站出来。”柏永年明白后,当即决定付定金,手插进口袋,面呈难色,苦笑说:“今年的房租,我想先和你打张欠条,等手头宽裕,一定如期付完。”中年男人摇头笑,当场撕碎欠条,拍拍胸口说:“这里有杆秤。”柏永年眼睛当即湿润了。后来,柏永年攒了点钱去还,中年男人说啥都不肯收。柏永年仰天长叹说:“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中年男人一把抱住柏永年说:“大家都说你迂腐,但我觉得迂腐的人简单。”

许二娘真不该提起过往,勾起这番心事。二十多年过去啦,还提这些干啥?许二娘见柏永年难受,小声问:“还记得那晚吗?”

许二娘说的是柏永年离婚的当晚。眨眼间,工作、职称、荣誉都消失殆尽,只剩一颗忐忑的心。他需要灵魂安定,需要用“闲以静只”抚慰自己。那晚,北风撞响门窗时,他站起身想透透气。

南过驿巷和北过驿巷中间夹杂一条东大街,像蛮横壮汉拦腰把驿巷撕成两半。肚子饿了,他不知不觉走到北过驿巷。这里还是原样,古建筑看着更舒服,翘角、瓦当,高低起伏,意蕴深长。走到一座高挑的更楼前,他仰望六角亭,北风吹过,铜铃叮当作响,清脆悠长。折返时,心思烂了一地。南过驿巷拆改建后的楼阁,风格全然不配,犄角、瓦当、柱础、石鼓、石狮等,多为机器制造,哪里还有古色古香?

平复情绪之后,一抬头,发现一个女人正站在梯子上,往翘角上涂抹油漆。女人的背影似曾相识。要是在北过驿巷有人这般涂抹建筑物的话,柏永年肯定会上前阻止,现在是南过驿巷,他不想过问了。挨近梯子,猛地发现梯子上站着的竟然是许二娘。

柏永年不想让许二娘看见他的沮丧,急忙折返。许二娘发现了他,大声喊:“跑啥?”许二娘扛着伸缩梯,提着油漆桶,走到他的身后时,柏永年才回头说:“很多东西是涂抹不去的。”

许二娘问:“听说下午你去法院了?”

柏永年点点头。

许二娘放下肩上的伸缩梯说:“抹点漆,也算替丁大山赎罪了吧。”

柏永年突然“兀”在驿巷中,许二娘不应该这么想,丁大山是丁大山,她是她,驿巷不需要她来赎罪。

许二娘见柏永年发呆,自己也待在一旁。

许二娘的大名叫许赛花,本来是个温温和和的女子,结婚后,不知为啥性情大变。柏永年亲眼看到许二娘手持白刀追赶丁大山。打那之后,街坊邻居便戏称她为许白刀。后来有人想起母夜叉孙二娘,就在她的“许”字后面缀上“二娘”。柏永年和达道宽入狱后,文化局局长丁大山自然脱不了干系,追责下来,很快被免去职务。赋闲期间,丁大山对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很快就抑郁了。抑郁之后,趁许二娘不在家,突然从阳台窗户口跳下。

忧伤涌上心头,两个人不知道说啥好。许二娘扛着伸缩梯走到银器店门口,对柏永年说:“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吧,知道你没生火。”

打许二娘送卤水花生到现在,柏永年一直没有说话。时间就像漏斗里的沙往下滑,滑到外面起风时,柏永年捏起一颗花生,丢进嘴里,一粒一粒仔细咂摸,直到完全咂摸出花生米中浸润的陈皮味和卤味后,才说:“加了点儿陈皮,卤味好像苦了点儿。”

总算听到柏永年说话了,许二娘高兴地说:“苦点儿好,人心都是苦的,不怕。”许二娘提议说,“今儿你不忙,陪我看看报恩寺吧?”

翠州的报恩寺在西大街的街巷中。据说报恩寺建于唐贞观年间,不知为啥寺庙内的舍利砖塔却建于宋代。考古专家由此开始了争论,有的说报恩寺建于唐朝,有的说建于宋代。达道宽一锤定音说:“建于唐,修缮于宋。”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一起夸达道宽不愧为考古专家。达道宽得意地说:“一项工作干久了,摸摸头都知道门道了。”

关于报恩寺,流传最为广泛的便是“花蛇报恩”之说。说一条花蛇为报救命之恩,修炼成人形之后,想着各种办法报答施主。后人为了纪念那条知恩图报的花蛇,专门修建了这座寺庙。柏永年考证之后,认为“报恩”之词,源于《大乘本生心地观经》中关于“四重恩”典故。“四重恩”指父母恩、众生恩、国土恩、三宝恩,柏永年说:“翠州人知恩图报,建庙示人,意在谆谆教诲。”可人们还是相信花蛇报恩的传说,传说简单、直接,更耳熟能详。柏永年为防以讹传讹,专门列出“回向偈”中“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来佐证。久而久之,人们也相信了柏永年的论证,可到了嘴边,还是喜欢说报恩报德的故事。

许二娘曾几次邀请他去报恩寺,他均未答应,这次就陪陪她吧。许二娘见柏永年点头,迟疑半天才说:“如果丁大山那段时间能常去报恩寺的话,肯定不会抑郁的。”说到丁大山,许二娘的话多了起来,说什么前世罪、今世罪,接着说到轮回,最后才说:“活着就是一场修行。”柏永年不信转世和轮回,假如人与猫狗能交叉轮回,满大街的人岂不都是猫狗变的了?

柏永年关上店门,走出南过驿巷,转上东大街,直奔西大街去了。

报恩寺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修缮过,修缮的部分又有所损毁。许二娘走进报恩寺便开始礼拜四方,而后走进大雄宝殿。柏永年悄悄跟在后面,他熟悉这里的一切,不想说话,也不想作揖磕头。许二娘奉上香火钱,便开始烧香拜菩萨。柏永年拜过一众菩萨,才缓缓退出大雄宝殿。柏永年走出大雄宝殿想,这么隆重地拜佛,想必内心是沉重的。柏永年走到院子左边的一棵柏树下站住。许二娘红着眼圈说:“你和达道宽也太固执了。”

柏永年明白许二娘的意思,低声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实际上柏永年心里也不好受,弄成这样的结局,谁也没有想到。再说,菩萨能保佑的话,何必让人如此沉重?柏永年不想说话,神情沉重地问:“回去吧?”

许二娘用手按住心口,很久,才一字一顿地说:“憋屈。”

柏永年也憋屈,但憋屈又能怎么办?

柏永年默默地跟在许二娘身后。许二娘走路的姿势,僵硬而缓慢,从背影看,早没了当年的影子。柏永年结婚后,他还见过许二娘几次,那时候的许二娘早已出落成大姑娘,一口一个哥地叫着。嫁给丁大山后,许二娘刚开始还和当姑娘时一样,微笑、走路、说话,都是温温和和、知书达理的。打丁大山当上文化局局长后,她的性情才变的。后来听人说,丁大山经常混迹于剧团女演员中。为了评定职称的事,柏永年去找过丁大山,许二娘听了柏永年的诉求后,还在一边一直帮腔。丁大山寒着脸点了头。至于许二娘拿刀追杀丁大山的缘故,柏永年从来没有追问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也犯不着帮腔。柏永年出狱后,丁大山已经走了。后来才得知,许二娘先是不动声色辞了职,后是打理驿巷内祖上留下的门店,做起了银器生意。后来柏永年才了解许二娘的心思,她这么做,主要是为丁大山赎罪。达道宽跟柏永年前后到驿巷开店,接触多了,才知道许二娘还想求得他们两位的谅解。实际上许二娘没必要这么做,丁大山是丁大山,她是她。至于原谅不原谅,柏永年说,早已不想提及了。转换角色,也能理解丁大山的好大喜功。可达道宽说啥都不能理解,还说:“当文化局局长,就得有文化人情怀,只会跟在后面瞎干的话,就是死有余辜。”达道宽执拗,柏永年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从许二娘苍老的身姿中,柏永年看出了自己的老迈,大家都这把岁数了,还折腾个啥呢?

走到东大街,临近南过驿巷巷口时,柏永年发现,达道宽正满脸堆笑地送着几位顾客。几位顾客都是老板模样,有人手里捧着甑,有人怀里抱着甗、箅之类的仿制品,叽叽喳喳,看样子特别开心。见柏永年和许二娘走来,达道宽好像撞见鬼一般,扭头便走。

达道宽这番做派,让柏永年特别生气,干吗呀?许二娘不是丁大山。柏永年故意对着达道宽喊道:“跑啥跑?小心摔断腿。”见达道宽没有搭理他,柏永年这才回头对许二娘说,“他就这副德行。”

柏永年知道,达道宽又卖出了不少赝品。这个家伙,不知把窑炉建在哪里。柏永年过去曾问过达道宽用电炉烧坯还是炭窑烧坯,达道宽只说:“五行八卦,不用牵挂。”想到这里,柏永年回头对许二娘说:“时间能改变一切。”

许二娘没有说话。

柏永年找过达道宽,让他不要跟许二娘计较。达道宽不但不听劝,还扯着嗓子问:“我俩弄成这样,账算在谁头上?”从那时起,柏永年发现达道宽气量越来越小。气量变小,也没啥,但达道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还张口闭口都是钱了。有人来请他识个宝、鉴个物啥的,他喜欢扬扬手先问:“钱呢?”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从前几年开始,又多了爱占别人小便宜的毛病。有一次他们一起逛街,买了一点板栗,达道宽提起板栗就走,根本不提付钱的事。之后,柏永年尽量不跟他一起采买东西。眼看占不到便宜了,他又喜欢怂恿柏永年请他吃饭。柏永年想,就这么个人,在自己遇到困难时,为啥还出钱帮忙?那是刚开字画店不久,生意冷清,吃饭都成问题。一天下午,字画店里突然来了十几个文物专家和文化学者,大家都说喜欢他的字画。柏永年高兴,捧出满意的画作和书法作品让大家挑。那些人不问价格,掏钱买了几千元的字画,嘻嘻哈哈地走了。他们走了,柏永年想去达道宽那儿显摆一下,故意捏着一沓钱,嚷嚷着请达道宽喝酒。达道宽斜着眼说:“不去。”柏永年得意扬扬踱步走到货架背后时,猛地发现,刚刚卖出的那些字画,竟然都堆在达道宽的货架下面。柏永年当即傻了眼,指着字画问达道宽:“你指使的?”

达道宽不紧不慢地说:“先渡过难关再说。”

柏永年一把撕碎了那些字画。

后来受达道宽的启发,柏永年如出一辙地帮助许二娘,好在许二娘并不知情。柏永年想,人呀,为啥变得这般复杂?

不说过往,就说刚才,碰个照面,拔腿跑人。就算丁大山还活着,仇怨也该结束了。想起这些,柏永年内心纠结成一团乱麻,不知该怎么安慰许二娘。

倒是许二娘平静如初,路过达道宽的古玩店时,还笑嘻嘻地喊了声“达老师”。

达道宽自然不会接话。

搁在年轻时,柏永年肯定会上前大吵一番,现在他不想计较这些。

打开字画店门,柏永年又坐在了八仙桌旁。许二娘跟了进来,坐在了八仙桌的另一边。柏永年见许二娘满腹心思,笑笑说:“如果你需要道歉,我今天就说‘对不起’。”

许二娘见柏永年脱口而出“对不起”,觉得道歉不该是这样的,这是同情,不是道歉,道歉须从内心深处冒出,不能这般随意。就是这时,店里走进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高的胖,矮的瘦。两人目光停在字画上。

柏永年赶紧站起来招揽顾客。又高又胖的看着柏永年问:“有花鸟虫鱼画吗?”

柏永年不回答,又回到八仙桌旁。

又矮又瘦的说:“这等老街巷之类的画作,买回家晦气。”

这时,许二娘插话说:“知道他是谁吗?”

两个年轻人当然不知道,听许二娘那样问,他们竟然扭头走了。

顾客走了,许二娘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懂个啥呢?”说完,低头抿嘴笑了,笑完问柏永年,“猜我想起啥。”

柏永年摇头。

许二娘说:“我突然想起你写的《信天游》。”

《信天游》?哦,那是出狱不久,柏永年愤懑不已写的顺口溜,是对驿巷开发发的牢骚。

许二娘笑着站起来,弯腰揉肚间,碰到了柏永年的手。

柏永年反手握住了许二娘的手。许二娘打了一个冷战,把头扭到了别处。

许二娘甩开柏永年的手,匆匆离开了字画店。达道宽见许二娘走了,便捧着茶杯,迈着大步走进店来。有人说,达道宽上身短,下身长,走路就像鹭鸶一样。实际上,达道宽腿长不假,可撩大步时,姿势并不难看。柏永年印象最深的倒不是达道宽走路,而是他的鱼泡眼。只要跟人抬杠,达道宽的鱼泡眼仿佛要夺眶而出一般,满脸都是戾气。达道宽走进字画店,便吐吐舌头,而后发出一声傻笑,捏起卤水花生就吃。

柏永年一把捂住碟子说:“谁让你吃的?”

达道宽嚼得满嘴生香,又抢出几颗花生才说:“那啥,我是无法谅解的。”

“丁大山都走了多少年啦!说白了,我们都是受害者。”

见达道宽根本听不进去,柏永年话锋一转,大声问:“既然你能原谅老市长,为啥不能原谅丁大山?”

柏永年猛然间提起老市长,达道宽半天才回过神,梗着脖子说:“那不一样。”

“咋个不一样?”

达道宽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柏永年学着达道宽的样子,大声“呸”了一口。

前年这个时候,那个曾用宽大手掌“摁”住丁大山肩膀的市长,退休不久就得了癌症,自知大限将至,说想看看翠州的驿巷。儿女开车把老市长送到了南过驿巷,他进了柏永年的字画店。轮椅上的老市长好像忘记了曾经的不快,上前握住柏永年的手,说:“对不起。”柏永年不想说话。陪同的现任领导说:“老市长念旧,这份情感难得呀。”柏永年心里恼火,压着嗓子问:“他是谁呀?”弄得老市长特别尴尬。

很快,老市长便去了达道宽的古玩店。后来听人说,达道宽一口一声“老市长”地叫着,最后还送上一只仿制的甗。柏永年知道情况后,大骂达道宽。达道宽却说:“人之将死,不能让他带着愧疚走吧?”

柏永年当场扯着达道宽的胳膊问:“那你为啥不能原谅许二娘?”

达道宽甩开柏永年的手说:“没主张就别当文化局局长。”

事后,柏永年问许二娘:“丁大山当年是不是伤害过达道宽?”

许二娘想不出所以然。

在柏永年的提示下,许二娘想起一件事,满脸疑问地问:“或许因为那个女的吧?”

“哪个女的?”

“按说不应该呀。”许二娘说完这话,眼前再次飘出那个黄梅戏女演员的样子,蜂腰、细颈,说话细细软软的。许二娘打死也不愿意回忆那段往事,正因为那个女的,丁大山横竖不回家。听说丁大山在办公室跟那个女的腻歪时,被达道宽撞见了。达道宽不管不顾,还高声叫骂。当时有人猜测达道宽是不是跟那个女的也有一腿。让人不解的是,达道宽喊完之后,当即将此事报告给市长。

听许二娘说完这些,柏永年说:“他是个戏迷,想必是恼了。”

柏永年见达道宽依然笑着吃卤水花生,伸手夺过碟子说:“想吃,找她要去。”

达道宽用手抹抹嘴说:“卤水花生就是香。”

“现在夸卤水花生香了?刚才许二娘主动打招呼,为啥不说话?”柏永年把碟子抢了过来,放在边儿上问,“故意气人是不是?”

达道宽说:“我就是不想跟她说话,你劝也没用。”

柏永年想,既然无法释怀,那就别吃许二娘送的东西呀。每次许二娘走后,达道宽便循着味儿赶来。有一天晚上,许二娘送来几只卤猪蹄,她前脚刚走,达道宽后脚就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拿一只卤猪蹄就啃。

这个家伙越来越奇怪了。前年重阳节,达道宽邀约前同事一起聚聚,柏永年也在邀约之列。一番觥筹交错后,眼看就要进入尾声,达道宽突然站起来对大家说:“饭钱我留给了柏永年,我有点急事,先行一步。”说完,大步流星走出餐厅。柏永年想:“啥时给我留钱了?”转身已不见了达道宽的人影。眼看大家高兴,不好意思扫大家的兴致,柏永年只好跟在后面结账、送客。等朋友们都走了,柏永年才气哼哼去达道宽古玩店。跨进店门时,见达道宽正躺在古玩店里听京剧呢。柏永年兴师问罪,达道宽掸掸衣袖说:“当初帮你的时候你欠我的那些钱,现在还得差不多了。”

这都啥人呀?

想起这些,柏永年赶紧说:“今儿我想说,你既然能谅解老市长,就能原谅许二娘。”

达道宽一下站了起来,瞪着鱼泡眼问:“为啥要原谅她?”

柏永年大声问:“她有啥错?”

“错在嫁给了丁大山。”达道宽突然站了起来,嗓门更大。

达道宽说起当年他申报高级职称的事。按说,以达道宽的资格、贡献和能力,评个高级职称不算难。可文化局的一帮人不同意,没人愿意替达道宽说话。达道宽不知症结所在,上门哀求丁大山。丁大山那天喝了酒,特地暗示达道宽要跟同事们搞好关系。达道宽听到丁大山那般说,当场急眼,嗷嗷地说:“问问文化局的人,哪个不是我的兄弟?”丁大山不想解释了,说:“知道了,你回吧。”达道宽恼了,跳起来说:“我撞见了,张扬出去了,你就永远记恨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为女演员的事情,许二娘一直跟丁大山怄气,现在倒好,达道宽当着许二娘的面嚷嚷。丁大山慌了,一把揪住达道宽衣领说:“无理取闹是吧?那我就告诉你了,你的职称评定没戏。”

达道宽一把推开了丁大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那我就天天赖在这里。”

许二娘听达道宽那么说,突然冷笑一声,说:“堂堂考古专家,竟然如此不讲究?”不知道当时许二娘为啥冷笑,反正那声冷笑,特别生硬。

达道宽听到许二娘冷笑后,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达道宽对柏永年说完这些后,感叹道:“你不知道那一声笑多么阴森,是打心里瞧不起人的感觉。”

提起这些,柏永年再次掂量前后经过,思忖半天才说:“原来症结在这里,可现在丁大山走了,一切都过去了。”柏永年低声哀求说,“你往后有气冲我来,别冲许二娘可好?”

达道宽笑着说:“你是不是单身久了,闻到女人味儿就犯糊涂了?”

柏永年真想给达道宽一记耳光,可面对达道宽,说啥都没用。达道宽吃完花生,一步三晃走了出去。柏永年气急败坏地喊:“鱼泡眼,小心折腿。”

达道宽非但不生气,还哼了几句《锁麟囊》唱词:“叫梅香你把那好言相告,问那厢因何故痛哭无聊。”

这个达道宽,真令人无奈。

柏永年正坐在八仙桌边打瞌睡,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醒了他。抬头一看,黑压压一群人把字画店围得水泄不通。打头的那位看起来有些陌生,服装还有些异样。再次揉揉眼,凝视身着长袍和坎肩的那位,似乎有些眼熟。

来人见柏永年愣怔,急忙说:“艾先生看你来了。”

艾先生?艾哈迈迪?定睛一看,正是啊。二十多年了,艾先生怎么来了?他急忙走上前,张开了双臂。

艾哈迈迪也迎上前,抱住了柏永年。艾哈迈迪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说:“到了翠州,我就急忙四处找你。”

柏永年没想到艾哈迈迪还这么重情,连忙泡茶、拉板凳,请一行人坐下。

板凳有限,有的人依然站着。柏永年抱起双拳,意思是对不住了。门口站着的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别客气。”艾哈迈迪说:“听人说,你一直想通过画作恢复古老驿巷的神韵,我倒想看看先生的画作,不知可否。”

柏永年听到艾哈迈迪要看画,站起来说:“说来惭愧,一直画不出古老驿巷的神韵。不过倒是有一张稍稍满意的,这就拿来让先生鉴定。”

柏永年走进卧室,翻箱倒柜,找出那张《驿巷风情》。那是六尺幅的画作,从构思,到完工,柏永年用去一年多的时间。当然不包括临摹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那段时间。柏永年抖着手拿出那幅画,捧在手里。纸墨犹香,人事已非,他心里那五味瓶,瞬间打翻了。想起那段日子,他真想号啕大哭一场。临摹之前,他整天对着宣纸,猜想张择端的心境,先从一牛、一骡、一马开始,最后才从车、轿、船和房屋、桥梁、城楼以及结伴而行的三五人群中,寻找需要把握的精髓。可问题是,怎么临摹,都达不到张择端笔下的那种神韵。一次次失败,一次次从头再来,等局部临摹有些相似之后,又开始临摹整幅作品。画作临摹完毕,一对比,怎么也表现不出张择端的味道。撇开张择端,开始研究宋朝和明朝的建筑风格。熟稔特点之后,才开始创作。在整个创作过程,不知搓揉掉多少张宣纸,始终陷入困顿中。某天早上,许二娘迎着霞光走来,看着许二娘的举手投足,柏永年产生从“静”入手的灵感。找对了路子,无论是后庭花园,还是三眼井,还有六角亭啥的,心到意到,尽显静谧和祥和。等他画好《驿巷风情》时,天空已经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过了正月十五,他找来达道宽,又打电话喊来另外几位画家。看了画后,大家一致赞赏。

《驿巷风情》就铺展在案板上,艾哈迈迪拿着放大镜,不停地查看。看到最后,艾哈迈迪揉揉眼睛说:“可贵之处在于画作中透出的祥和和安定,包括那份忧伤和苍凉。”艾哈迈迪夸赞完之后,突然伤感地说,“由你的驿巷,我想起了巴米扬大佛。”

见艾哈迈迪流泪,柏永年赶紧抽出几张抽纸,递给了艾哈迈迪。艾哈迈迪接过抽纸,并不擦拭眼睛,流着泪说:“人世间,唯有祥和最珍贵。”柏永年知道巴米扬大佛毁于战乱,如果就此话题说下来,肯定会尴尬。柏永年急忙岔开话题,说起画画的经过。艾哈迈迪越听越激动,最后把手放在画作上,久久不愿拿开。

见艾哈迈迪如此喜爱《驿巷风情》,柏永年心中涌出了豪情,提提精神说:“先生如果喜欢,这幅画就送你。”

柏永年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感到吃惊。一年的艰辛,不能用钱去衡量,但他毫不犹豫便将画拱手相赠。艾哈迈迪当然知道画作的珍贵,再次抱住柏永年,老泪纵横地说:“你的慷慨,我的后人会永远记住的。”

就在这时,柏永年一抬头,发现达道宽正拨开人群,往里挤来。达道宽当年见过艾哈迈迪,见艾哈迈迪对他没什么印象,当即不管不顾地说:“历史和文化,岂是‘烟火’能敷衍的?”艾哈迈迪感觉出达道宽的咄咄逼人,回头问柏永年:“这位是?”

柏永年瞪了达道宽一眼,淡淡地说:“他呀,是一个倒卖仿古文物的家伙。”

达道宽没想到柏永年会这么介绍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正急着想做一番自我介绍,发现艾哈迈迪并不看他,而是扭头去跟柏永年说话。达道宽急了,不顾一切地扯住艾哈迈迪的胳膊说:“我。”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说,“达道宽,翠州的考古专家,郢爰、金棺银椁、舍利子,听说过吗?”艾哈迈迪有点听不明白。柏永年这才正儿八经地说:“他确实是考古专家,跟我一样,因为同一件事,丢失了工作。”

艾哈迈迪这才握住达道宽的手,久久不愿放下。

松开达道宽的手,艾哈迈迪又回头对柏永年说:“这次翠州举办活动,邀我参加。”说着,艾哈迈迪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掏出一本书,神情肃穆地说,“我想把它送给你,愿你永远快乐。”

柏永年接过书,弯腰致谢的时候,达道宽拉起艾哈迈迪的手说:“走,去看看我的古玩店,看看我做的甗、甑、鬲、簋、盨啥的。”

柏永年拦住达道宽说:“你说的这些,哪样不与烟火有关呢?”

达道宽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倒是艾哈迈迪显得自然而大度,笑呵呵地说:“我这就去。”

艾哈迈迪站了起来,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古玩店走去。

柏永年去找许二娘,发现许二娘的店门上了锁。她去了哪儿呢?柏永年掏出了电话。

许二娘说:“我上街买点油漆和莲藕。”

柏永年放心了,连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柏永年想听听达道宽是怎么忽悠艾哈迈迪的,但想想还是不去的好,头一扭,硬生生钻回字画店里。

最近一段时间,柏永年老是梦见许二娘,有几次梦见许二娘牵着他的手,四处游荡。梦境多数都在驿巷中,驿巷仍然古色古香。有几次他们就站在三眼井旁边,肆无忌惮地说话。还有一次,梦见许二娘扎进他的怀里,说内心的伤口愈合了。他激动地说:“我就知道你能走出来。”后来,杂七杂八的梦越来越多,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境了。现实中的许二娘内心太沉重。柏永年当然知道,要想打败心魔还得靠她自己。可梦里的许二娘活脱脱变成另外一个人,不仅话多,人也活泼。他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梦见许二娘指着他大声地喊道:“我替丁大山还债来了。”那时柏永年也跟着喊:“还债,还债。”醒来他想,都这把年纪了,为啥还有这般想法?

有几次,想问问许二娘有没有梦见过他,一直张不开口。便想,许二娘小他六七岁,就算做梦,肯定不会梦见他这等模样的。苦闷就像蜿蜒流淌的水,一直潺潺向前。那时,柏永年便开始踱步,边走边默念《大招》。他喜欢“魂魄归来!闲以静只”八个字,他知道这八个字后面还有一些话,那些话总能让他慢慢走进安静。艾哈迈迪走后,他想,抽时间,一定跟许二娘说说《大招》,省得她天天站在店门口探端倪。

胡思乱想时,许二娘端着碗走到了字画店门前。许二娘还如过去一般,先看匾额,再看楹联,进屋后,再看案板,然后才看柏永年。今儿见柏永年满脸潮红,心生好奇,缓步走到八仙桌那边,缓慢坐下问:“你的脸咋这么红?”

碗里的莲藕汤,冒着腾腾热气。许二娘见柏永年没有说话,努努嘴,意思是让柏永年趁热喝。柏永年这会儿不想喝莲藕汤,他想说《大招》,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大招》被藏在何处。想了半天,看到驿巷内的晚霞,才忙说:“灵魂安定才有滋味。”

许二娘说:“连你都不谅解,我咋安定?”

柏永年拉住许二娘的手说:“我咋做你才能原谅我?”

许二娘抽出了手,催着柏永年把莲藕汤喝了。柏永年咕嘟咕嘟喝完莲藕汤。许二娘拿起那只空碗,啥话没说,慢慢地走出字画店。

许二娘走后,柏永年又想起了当年的过激行为,他想,当初为啥那般冲动?害死了推土机司机,间接害死了丁大山,达道宽也落到这般下场。好像一切都是命数,本来就该这样。吃了饭,上了床,柏永年好不容易睡着了。可乱七八糟的事情跟着梦境又来了。这次的梦越发稀奇,居然看见翘角起舞唱歌,风铃铮铮而立吟唱,门楣和桁梁排队鼓掌。一个翻身醒来,再也睡不着了。这些梦预示着啥?吃完早餐,天阴了,坐在八仙桌那儿特别冷。想到梦境,决定到驿巷里走一会儿。刚想出门,电话铃声大作,接通电话,只听到达道宽痛苦万分的呻吟声,然后电话就断了。

出了啥事?柏永年急忙跑向古玩店。

走进古玩店,发现达道宽躺在地上,口中吐出了很多口水。

达道宽已不能说话了。柏永年背起达道宽冲出古玩店,拦住了出租车把达道宽送到医院。

两个月之后,达道宽出院了。这期间,柏永年看过达道宽几次。前几次探望,达道宽不能说话,最后一次去,达道宽说:“让你咒着了。”柏永年想起过去胡乱说的那些混账话,特别不好意思,急忙道歉。达道宽说:“谢谢你救了我。”

达道宽出院后,柏永年去看他。走进古玩店,柏永年发现达道宽正坐在椅子上擦拭仿古物件。柏永年急忙上前说:“才出院就忙上了?”

达道宽站了起来,指指嘴,又踢踢腿,然后说:“不忙吃啥?”

柏永年凝视达道宽,这才发现,他的嘴歪了,腿也瘸了。柏永年急忙上前扶住达道宽问:“没好利索出院干啥?”又说,“往后这些事,我来。”达道宽歪嘴笑,笑完之后说:“你能天天来吗?”

想起过往逞下的口舌之快,柏永年心里特别难过,背过脸想,老天还要惩罚谁? 

达道宽见柏永年这样子,拍拍歪嘴说:“那天幸亏你及时来了,要不我真的完蛋了。”柏永年这才上前仔细查看达道宽的歪嘴和瘸腿,最后抬头说:“往后重活我来干,你别逞能。”

达道宽指指板凳,拍拍心口说:“拉倒吧,别把许二娘给我招惹来了。”

身体都这样了,还记恨许二娘?柏永年心里这么想,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帮达道宽一一摆好仿古物件。弄好之后,柏永年才回自己的字画店。柏永年心里的难受开始生根、发芽。紧接着,达道宽的嘴和腿化作一片阴影,罩在柏永年心头。柏永年索性关上店门,再次走进驿巷中。驿巷的古建筑在冬阳照射下,显得越发老迈。北风踩着斑驳的阴影而去,扯带出的腐烂气味,缺胳膊少腿一般趔趄而来。柏永年走着,走着,又想起达道宽一样,心中的阴影越发放大,突然生发惊慌:北过驿巷里,这些古建筑会不会像达道宽的腿,突然中风呢?急忙仰起头,查看眼前古建筑的桁木、门柱和梁枋,才发现,很多木质构件确实开始腐朽了,随即吓出一身冷汗。就在这时,有家门店的主人问他看啥。他指着梁枋问:“烂了?”那人顺着柏永年的目光,看到几处木榫腐烂处居然有了麻雀窝和蝙蝠洞。那人无所谓地说:“老建筑嘛。”柏永年心中的阴影像一座大山压着,随即,他打了一个趔趄,靠着砖墙才站稳身子。

今年以来,许二娘明显憔悴了,柏永年问了几回原因,她始终默不作声。问急了,许二娘才说:“儿子回来了。”儿子回来好呀,但许二娘怎么是这副表情呢?问下去,许二娘才叹口气说:“丁大山跳楼那年,孩子正上初中,受不了同学们耻笑,一直闹退学。”许二娘说到这里,情绪失控,哽咽着,无法说话了。

实际上儿子闹退学时,许二娘气不打一处来,她拉过儿子说:“你爸爸连死都不怕,你还怕同学耻笑吗?”那之后,儿子变了一个人,不惹事,不说话,遇到再大的委屈,始终咬牙忍着。很快,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儿子大学毕业后,工作、结婚、买车、买房、生子,一样都没让许二娘操心。说起这些,许二娘应该高兴才是,可去年春节,儿子回家过年,专门把过去的老房子装修了一下,要接许二娘回家过春节。许二娘不同意,坚持要在银器店里过。儿子没办法,只能听许二娘的。今年六月,儿媳妇生了孙子,许二娘说啥都不愿意去照顾儿媳妇,说她离不开驿巷,人们还未原谅她。在儿媳妇眼里,许二娘是个古怪甚至不可理喻的人。今年九月,儿子想在这边老房子里给孙子庆百天,儿子眼含热泪,哽咽着对许二娘说:“爸爸是从这间房子的阳台上跳下去的,那就让爸爸在阳台上回头看看他的孙子。”

儿子的要求并不过分,可许二娘执拗地说:“那套房子和你爸一起死了。”气得儿子当即回了省城。

北风呜咽,许二娘颠三倒四说着往事。柏永年听到许二娘说到儿子失望地走了时,眼泪流了出来。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结婚、生子,只是象征性地通知他,平时根本不跟他联系,就算他主动关心,儿子对他也是不咸不淡的。

冬天的冷风像翻滚的刀子,扎得遍地都是伤痕。柏永年想着乱七八糟的心事,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才回过神。慌慌张张走回字画店,正开锁,发现许二娘站在他的身后,她冷不丁地问:“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到底咋啦?”

柏永年摆摆手,猛地推开了门。

许二娘随后跟了进来,小声说:“听说市里要整修驿巷,可得留神喽。”

想起腐朽的梁柱和那种无法说清的腐烂气味,柏永年高兴地问:“真的假的?”

许二娘说:“告诉你一声,你防范点儿没错。”

柏永年这天走进后庭院中,发现盆栽的映山红开了,回头看看别的花盆,迎春花、风信子啥的,早已灿烂一片。柏永年摇头想,又是一个春天,日子过得真快呀。

吃完早餐,柏永年坐在八仙桌前,捧出了洪应明的《菜根谭》。这本书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熟稔其中的每一句话。当他看到“己之情欲不可纵,当用逆之之法以制之”时,心里一热,连续拍了几次脑门想:坏了,坏了,制之不了啦。

忐忑不安时,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字画店门前东张西望,柏永年站起来问:“买画?”年轻人跨过门槛,走到案板前问:“先生是不是柏永年?”年轻人笑笑,说,“市长让我来买一幅画。”

“市长?”

“是的,是市长。艾哈迈迪先生临走时,专门跟市长提起你,还说《驿巷风情》中透出的滋味特别感人。”

柏永年“哦哦”半天,哆哆嗦嗦拿出新画的《驿巷风貌》。送给艾哈迈迪的那幅是“风情”,这幅是“风貌”,差别自然是有的。柏永年问年轻人:“艾先生真那么说?”

年轻人说:“当然。”

柏永年一高兴,大方地说:“那就告诉市长,这幅画送给他。”这是新任的市长,市长派人来买他的画,说明这个市长识货且亲民。一高兴,柏永年居然送出了画作。年轻人走了,柏永年后悔,心想没有核实,咋就把画送出去了?春风缓缓穿过驿巷,驿巷内多了生动,连青石也好像起死回生一般泛出青光。柏永年看看青石回暖的样子,想约达道宽去看看古城墙。慢腾腾走到达道宽的古玩店,见达道宽正在打磨一件既像锅又像盆的东西。柏永年上前扯住达道宽的手说:“我们去看看古城墙可好?”

达道宽放下物件,笑呵呵地说:“古城墙有啥好看的?”说完,神秘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市里要修缮驿巷。这回不是改建,是修缮。”

柏永年笑,笑完之后说:“太好了。”达道宽见柏永年高兴,有些出乎意料,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会反对呢。”

柏永年说:“修缮又不是拆改建,这点道理我不懂吗?”达道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特别爽朗。他说:“为了修缮驿巷,我把多年的积蓄全捐了。前阵子偷偷卖了早年捡漏的一件真郢爰,得了三十万元,正好全捐了。”

“啥?”柏永年怎么都不敢相信达道宽会把积蓄全部捐献出去,这么抠门的家伙,咋会这么大方?想罢,急忙问:“捐到哪儿啦?甭被骗了!”

达道宽笑呵呵地说:“我还会被骗?”说完,又沮丧地说,“苦在只有三十万元,远远表达不了我的心意。”

柏永年听达道宽说得像真的,上前抓住达道宽的手说:“没想到你能这么做,我服啦。”说完竖起大拇指。接着,柏永年的神色陷入尴尬,说:“我也存了点钱,不行的话,你也替我捐了。”

达道宽听后哈哈大笑说:“拉倒吧,就你那几个钱,留下跟她过日子吧。”听到达道宽劝他跟许二娘过日子,柏永年尴尬上头,接着露出酸涩表情问:“你原谅她了?”

达道宽说:“我啥时说过原谅她啦?”

半个月之后,工程队按期入驻整条驿巷。达道宽主动把古玩店腾出,做施工队的临时指挥部。达道宽对指挥长说:“可以把柏永年请来当技术指导,那家伙照(翠州方言,意思是行)。”这次修缮,市里下了大本钱,不仅从北京请了维修故宫的专家当顾问,还从别的地方请来了能工巧匠。

憋屈得到释放,柏永年想,魂魄归来,为了啥呀?不就是为了精神安定吗?这下好了,通过这次修缮,驿巷肯定能焕发出新的生机。他心里高兴,便主动带着施工人员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柏永年带着一行人走到许二娘银器店时,许二娘瞅瞅柏永年问:“你啥意思?”许二娘好像不认识柏永年一般,疑惑地问,“你竟然同意他们开发?”

柏永年耐心地说:“修缮,不是开发。开发是拆改建,是推倒重来,修缮是修旧如旧。”柏永年进一步解释说,“达道宽为了修缮驿巷,把积蓄都捐了。他能这么做,难道我们要拖后腿?”许二娘听明白后,摇头说:“看来你真的老了,难道你忘记当年的事了?”

柏永年摇头说:“当年跟现在不一样。”

许二娘失望地关上门,大声喊道:“我不知道修缮和开发有啥区别,我只知道,你们都变了!”

柏永年本以为最不需要做工作的应该是许二娘,她想赎罪,驿巷修缮好了,她不用纠结了,人们也会原谅丁大山的。她为啥还是想不开呢?汇报给指挥长,指挥长说:“慢慢做工作,个别人家想不通,没关系。”

柏永年不信许二娘不听他的,硬着头皮再次找到许二娘。这次柏永年没带人,一个人悄悄来到银器店。

许二娘扯着嗓子喊道:“二十多年,我付出的所有的努力都是不值得的吗?”

经许二娘这么一问,柏永年突然间怔住了。二十多年,说来都是沉重的话题,可现在是修缮,不是开发,为啥许二娘分不清呢?柏永年拿出一只银镯解释说:“熔解重铸,叫开发;脏了,旧了,打磨几下,这叫修缮。”

许二娘夺过银镯说:“我想问,等我们魂飞魄散之后,谁来承担罪名。我还想问,到底是谁弄乱了我们的生活。”

“谁弄乱了我们的生活?”柏永年猛地怔住了。

许二娘捂住眼睛说:“丁大山工作出了问题,抑郁跳楼,那是他的问题,可驿巷的街坊邻居咋待我的,你难道看不到?连醉鬼都能骂我,孩子也喊我‘坏人婆娘’。我常常想,当初如果你俩都能冷静点,会弄出后来这等事情吗?丁大山跳楼后,我便到驿巷赔罪,请求驿巷人谅解。后来见你和达道宽都来了,我想,好呀,也算多了两个赔罪的人。可你俩居然带头支持市里修缮,如今既然你俩支持,当初为啥失去理智呀?”

柏永年说:“我说过了,现在是修缮,不是开发。”

许二娘眼泪滚落到脸庞上,她指指胸口说:“驿巷不能动,谁说都不行。”

柏永年没想到许二娘如此固执,不知道说啥好。

许二娘说:“你们是不是做生意久了,变了?我不管你们想咋做,我只想说,修缮也是罪过。”这种口气,跟当年柏永年说开发就是罪过一样,冰冷而坚决。

指挥长上门,许二娘态度更加坚决,她问指挥长:“你能给丁大山变活不?”指挥长于是说:“想不通不打紧,看看我们修缮的效果,到时再说态度。”

回到指挥部,指挥长坚定地说:“不管她,按计划修缮,个别难缠户不怕。”

第二天,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修缮仪式正式启动。就在这时,人们发现许二娘提着一把铁锹,疯了般冲进人群。施工人员见许二娘怒不可遏的样子,停下手中的活儿。

春风缓慢吹进驿巷,驿巷内的臭味儿还在飘荡。有人上前劝阻许二娘,没想到许二娘竟然舞动铁锹喊道:“谁拦我,我就跟谁拼命!”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时,指挥长走到许二娘的面前,大声说:“许赛花,多少居民都主动捐款支持,你为啥这么不明事理?”

许二娘冷笑问道:“当初开发,没有道理吗?现在又提出修缮,丁大山的命和我二十多年来的苦,谁来负责?”

指挥长说:“过去的都过去了。”

许二娘说:“我们忘不了。就说说柏永年和达道宽,还有所有驿巷人,他们忘了吗?忘不了,今天都得跟我说声‘抱歉’。”

这时,人们见达道宽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腋窝下夹着一个相框。他走到许二娘面前,缓缓亮出腋下的相框,大声喊道:“丁大山,我一直把你的照片放在卧室,不是敬你,是敬我自己。现在我当着大家伙的面,郑重对你许二娘说,丁大山也是受害者,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啥文化局局长。既然当了文化局局长,就该知道怎么当。如今,终于等到驿巷修缮了,我们的怨恨也一笔勾销。”

那是丁大山和达道宽的合影,浓眉大眼的丁大山面带微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许二娘丢下手中的铁锹,怔在相片前。柏永年也举着画作走到她的面前,画作是驿巷,悠长、寂静,巷内只有一男一女,手挽着手,靠在风铃下面。从背影看,男的像柏永年,女的像许二娘。许二娘傻了一般盯着画作,最后才看向柏永年。看着看着,许二娘的眼泪流了出来,大声喊道:“不,这么多年的委屈,我找谁算?”

就在那时,驿巷人同时弯下腰,大声喊道:“今天我们一起给丁大山和你说声‘抱歉’。”

春风打了几个皱褶又翻滚出驿巷,驿巷上空清澈明亮。许二娘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湛蓝,有一片白云一张一合,好像丁大山在张嘴说话。许二娘突然向前跑去。跑出一段距离后,又突然折返,跑到达道宽面前,一把夺过达道宽手里的照片,顺手扯过柏永年手里的画作,跑向垃圾池那边。她没有丝毫犹豫,把照片和画作全部丢进垃圾池中去。

柏永年见许二娘积压已久的悲恸,如黑潮般彻底淹没了她,他慢慢把手搭在她的腰间,想安慰一下许二娘。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体的痉挛,以及那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几乎要将骨骼震碎的悲伤。他的手越搭越紧,许二娘接连打了几个寒战,但她没有推开柏永年的手。春风越发紧了。就在柏永年想要把许二娘揽在怀里时,突然发现许二娘已瘫软在他的胳膊弯里。他想,这样也好,她太累了,累到需要一场昏厥来逃避。他附在她耳边,轻轻念出那句咒语:“闲以静只。”

许二娘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的眼睛滚出了两行滚烫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