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鲁敏长篇小说《此时此刻》:点亮所有人的精气神儿
来源:文艺报 | 汪政  2026年07月27日23:44

在我看来,鲁敏的长篇新作《此时此刻》可以称作“社会人情小说”。因为小说以主人公艾胜春为中心组成了一个“熟人社会”。按照社会学的描述,乡村城市化后,传统村落解体,作为熟人社会根基的生产方式与居住环境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也许鲁敏是无意的,但她确实通过《此时此刻》将熟人社会从乡村搬到了城市。

在城市中打造熟人“朋友圈”

如细细分析,《此时此刻》中的城市熟人社会确有许多值得思考的价值,尤其是它与中国乡土的熟人社会有着对照性的意义。在乡村,熟人社会生成于血缘和地缘,它“熟”在先,因为这熟,它自带“人情”和“面子”,而这人情和面子就是交往的资本与获益的凭证,后者又反过来为人情和面子增值。这个生成与循环的过程在城市中可能是相反的。因为城市总体上是陌生人的社会,它没有先在的血缘与地缘资本,人与人的相识往往是在目标性、功利性的环境中。《此时此刻》里的艾胜春就是以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色闯进城市的。在南京,她举目无亲,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她有了自己的朋友圈,组成了一个小型的熟人社会。并且在这个熟人社会中,因利益轻重形成了她自己可以权衡的差序格局。

郝莉显然是艾胜春熟人圈里最铁的朋友,势与利让她们成了“搞钱搭子”。第二个应是她的上司,已退休了的《大河导报》总编任一勤。没有这位任总的知遇之恩,艾胜春就没有后来一系列的社会交往与人脉。然后是夜校同学丽姝、施民夫妇,还有装修小老板程进、书店店员小列托、医院药房的小贡。恋人徐展图自然在其中,他差不多算是熟人中的家人了……她的熟人社会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熟人好办事,成了熟人就有了情谊,相互间也就产生了人情,讲究了面子,更有了互助或交换。他们是利益共同体。熟人社会在作品中有两条线。艾胜春是一条线,还有另一条线是城北老街的苗百香和她的老爹,这条线上有与他们家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以及托孤关系的小叔公,还有在这条街上卖包子的花家哥嫂、扬州缝补、车行大老王、川菜馆斜眼厨子……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但在老街上活出了故乡温暖的气息。

当天上掉下来利息诱人的理财产品“鑫海丰尊享3号”时,艾胜春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她的熟人小社会。一方面,拉的钱越多,利率越高;另一方面,艾胜春是给他们发财的机会,“带”谁不“带”谁,她是颇费思量的。有的是一定要带的,有的是考虑了之后带的,有的是被一些熟人上赶着带的,还有的在纸上“备注”着但没轮上。这也不全是给他们财路,更是人情,是面子,她认为是在“帮人”。艾胜春喜欢这种“帮人”的感觉,喜欢产品返利后大家在她面前表现出的幸福感,甚至觉得有了杜甫大庇寒士的情怀。

“鑫海丰”出了事,那些怀着发财梦想,将不同来路的钱投进去的熟人们的疑惑、愤怒与绝望可以想象。不过,鲁敏将笔墨更多地聚拢在艾胜春身上。她自身固然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她如何面对那些她带进来的人。这已经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那天天悬浮在她头顶上的金钱数目,只是一个方面且只是一个表面,真正的问题,是她失去了人们对她的信任,并由此摧毁掉其余所有,柔软的爱,亲切的友情,无需多言的温暖日常……”自此,《此时此刻》的故事才真正开始。

古典的情义与社会的良心

鲁敏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因为她将高潮前置,几乎是从高潮开始叙事。对一个小说家来说,重大的考验不是看他是否有力量将人物推向绝境,而是如何安排绝境的后续。以现实生活为参照,小说家可以设计多种叙事方向,常见的叙事方向是向外的,但《此时此刻》的方向是向内的。艾胜春承担了来自熟人们的各种怨怼,对那遁入黑暗的财富更不抱希望——“大伙的钱,不可能回来了”,她看重的是与她一起堕入火坑的11个朋友。这是她在陌生城市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朋友圈,曾经给她许多从实用到人情到慰藉到陪伴的核心熟人小社会。要知道,情义比什么都重要,这种古典的情义可以兑换成现代契约与诚信。

由此,艾胜春显示出了不一样。她没有听人劝说“放下”,她怎么放得下她的下家们?她来不及伤心,她知道朋友们多么伤心。她更没办法抱怨遥不可及的上上家,与其抱怨,不如“干点实打实的”。她开始了新的创业,要用自己的方式把失去的再找回来,“说白了,就是想回到我原来的生活和朋友里,想快活地平常地,跟他们吃吃喝喝玩玩”。于是,她有了“晓泾工作室”。创业中的酸涩苦辣可想而知。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艾胜春的性格得到了成长和强化。这个三十几年前把铺盖扔到长途车顶闯城市的姑娘身上的倔强劲儿再次爆发出来。用她的老同学周震的话说,她要“徒手搓泥”补上这个大窟窿。在几乎一致的反对声中,工作室在屡败屡战中居然有了小小赢利。虽然,大家在卡上看到艾胜春打回来的款项与失去的远不成比例,但在艾胜春“差不多能算上岸了吧”的疑惑自问中,朋友们又走动了,冷了的朋友圈又渐渐热起来了。溪溪说,艾胜春“是怎么都要站到高处,实在不行她也要登上道义的制高点”。是的,“她希望艾胜春这个名字,虽不至于叫人喜悦,起码得是端正的、敞亮的”。这样的心事朴素、坚定,它是自我的力量,更是我们社会需要的良心。

直面当下民众的经济生活

其实,以上都不是我最想说的话。在我看来,《此时此刻》最大的独特性在于直面当下民众的经济生活。鲁敏上一部长篇《金色河流》也是类似题材。如果说《金色河流》主要关注的是个人财富往何处去,那么,《此时此刻》侧重的是个人财富从何处来,关注的是社会财富大幅增长时普通民众参与社会经济生活时的曲折与复杂。《金色河流》中的王桑曾说:“应当公正地看待金钱,像看待阳光和水。应当爱慕商业,崇拜经济规律,像爱慕春种秋收,崇拜季节流转。”《此时此刻》又一次把金钱放在了文学的阳光下。艾胜春小时候差点因为没钱上不了学,后来又因为彩礼断送了自己的初恋。早年的遭遇、进城后时势的变化,以及其后工作的机缘,使得她对钱抱定了极其实用主义的态度,她甚至觉得自己生来就是“搞钱”的,朋友们也能一眼就看出她身上的“经济气质”。

虽然《此时此刻》以苗百香所在老街的一脉叙事,倡导了劳动的价值,但事实上,自从有了货币,以钱生钱的投资行为就已经存在。到了现代社会,随着资本的扩张与现代金融体系的建立,资金的四方运转日益成为社会经济生活的重要方面。每个财富主体都面临着如何使自己的财富增值的问题,财富的增长与财富的焦虑总是共生的。因此,钱的问题,从来不只是钱的问题。艾胜春的感悟是:“钱看起来是一切,是人人都爱人人都缺的好东西,是远大的理想或声名,是日常的享乐与烦扰,但钱的尽头确乎不是钱,而是人与人之间一种肌肤般的深切需要与陪伴。”

《此时此刻》不是现代投资指南,却以人物、故事、场景与思考呈现了当今社会的经济生活,尤其是行为经济学所揭示的人们的经济心理。东子将苗百香家的钱卷走,梦想着一蹴而就的投资成功,艾胜春和她的朋友们掉入“鑫海丰尊享3号”的投资陷阱等,这样的剧本自投资诞生以来就不断上演。普通人唯一的成功途径就是依靠不做傻事来积累优势。在投资中,基本不存在秘诀、风口、内幕、杠杆这类逆袭路径。资本积累的关键在于持续的剩余,而不是单次产品的爆发。真正拉开差距的从来不是一次成功,而是一次致命的失误。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早就说过,财富的增长不是靠短期刺激,而是靠长期的积累和秩序。秩序尤其重要。但人性的弱点总是让我们无法控制生活层面的基本变量,不能控制投资中的情绪,对延迟满足缺乏耐心。类似“鑫海丰尊享3号”的经济活动中的人,不都是这样的吗?而在经济行为失败之后,人们或是像久月、吕树那样,表现出投资中的“损失厌恶症”,即对失去的痛苦远远大于获得同样收益的欢乐,或是像周震那样陷入无为的虚无心态。虽然各有各的艰难,但也各有各的坚韧与圆融。随着小说故事发展,艾胜春的爱人与朋友们大半还是得到了治愈,正在走向他们的安放之路。

极富意味的是艾胜春与郝莉的不同选择。艾胜春更看重人,更看重金钱规则之外的人。在她这里,人与人的交托与信义终究大过了投资行为的现代逻辑。而郝莉选择了继续投资,并以一种坚定的经济理性说道:“资本它确实不是个东西,可终究还是个东西,人就是吃了它再多的苦头,资本到头来还是这个世界最刚硬的所在。”小说的故事主体起于她们的相识,收于她们对未来的展望。她们二人情谊最终的合体,也许可以说是人们应该拥有的现代经济生活。虽然,小说的追光灯一直打在艾胜春身上,但郝莉的话似乎更给人信心:“这不只是资本的事,更是所有人的精气神儿,钱断了事小,气儿可不能断。这个世界总归是要向前要向好的不是吗?上面亮下面亮,东边亮西边亮,里头亮外头亮,终归有天会亮到我们这里。”

(作者系中国作协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副主任、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