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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向我们的海洋——评张天翼长篇小说《鱼水》
来源:当代(微信公众号) | 谭舒心  2026年07月26日22:00

我在抵达生命的二十五岁后曾不止一次地思考:是否只有来到母亲生育我们的年龄,才算接过了生命的接力棒,迎来真正的成年。女儿们的绽放和母亲年华的消逝彼此交织,像交叉的两条逆行轨道,在交汇的瞬间彼此致意,随后在时间的推搡下无法回头地各自奔涌而去。青春的腾挪,意味着无穷的精力、向生活开战的激情、皮肉暗藏的香气,统统都从一个女人身上转移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时间给母亲留下了什么?年轻的心无法明白其中奥义,因此坐立难安、焦虑彷徨,甚至开始讨伐自己。

直到读到张天翼小说《鱼水》里的话:

我将向你的年龄走去,欣慰于镜中人终于老成另一个你。妈妈,我的眼皮和嘴角跟你一样下垂……我的手脚渐渐失去光泽水分,连手指肚都瘪了一些,手背脚背青筋凸出的样子,正如你的手脚……接着我继续老下去,干枯下去,走过你的脚印的尽头,体会你没经历过的衰老的花样,直到你变成我的妹妹……

《鱼水》是青年作家张天翼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继《如雪如山》后又一个Lili的故事。小说结构别具巧思,围绕着寻找母亲王大鲤的遗物展开,从女儿郭泉的视角回顾母亲的一生和自己的成长经历,由此母亲的生命历程和当下发生的所有,都成为寻物的线索、谜底最终揭开的证据。

母女关系无疑是张天翼写作的重点,诚如她在创作谈《看取鲤鱼腹中书》所言,她要写的是母女情感“纽带之上,经年累月、层层叠叠、无数次流血又愈合的瘢痕组织”,要写尽其纠葛缠绕,写出母女之间的迭代和托举。

如果将王大鲤比作终生难逃枯竭的鱼,如何跃入属于自己的大海成为小说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题、一个终极诉求。在未进入大海之前,女儿郭泉在诸多情节中都成为润泽王大鲤的水源。她能在对母亲有着“病态”的执念和独占欲的同时,为母亲的爱情留下存活的余地。她将自己定位为母亲的“情人”,在从小和兄长的地位争夺中愤怒、嫉妒、隐忍,再到最终落败,继承属于母亲的那部分对兄长的爱护。贴近母亲、向母亲的身体靠近,是郭泉埋藏心底的隐秘渴望,因此能发了狠地搓洗母亲沾上污渍的内裤,能精心谋划一场和母亲的“私人蜜月”,能坦然接受甚至有些迷恋上那些母亲“不完美”的地方,就像玻璃杯底折射的母亲的口腔,洞入身体深处,一路探秘到鲤鱼腹中去。张天翼有意让女儿郭泉去做那个唯一看见母亲的人,看见她的身体,她的欲望、无奈和种种不堪,看见她真正切肤的遗憾。在经历母女权力关系的置换和平衡后,最终彼此相望的是两个作为独立个体的女人,摆脱了母女身份的桎梏,在苍茫的时间中共享着生命,接续着身体与情欲。

当然,这也同样意味着女儿并非母亲的唯一出路。在小说中,郭泉有太多力所不能及的时候,幼时的“流放”在兄妹的地位争夺拉锯战中一直如影随形,被忽视的阴影永远盘桓在郭泉的头顶,因此她会悄悄丢掉母亲买给弟弟的麻辣鸭掌,又接受母亲赠送的用作赔偿与安慰用的鱼干。也是郭泉给母亲提供了通向身体之乐的通道,虽然她无法得知最后的谜底,打开的钥匙仍然牢牢掌控在母亲手中。女儿从来不是母亲的汪洋大海,她们的尿液会在海里彼此交缠,和无数的暗流一起游向无穷远的地方,她们都是小鱼,只不过寻觅着不同的大海。

小说的主角毋庸置疑是王大鲤,她集合了近乎所有我们对于中年妇女的既有印象,她们勤劳、踏实、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好妻子好母亲的角色。我们不解王大鲤为何在为其母亲对弟弟的偏爱而不公的同时,仍然会将更多的爱投注到儿子郭炎身上,也会像郭泉一样为王大鲤永远将其世界的中心放在孙女海贝、儿子郭炎、女儿郭泉身上而恼恨。她是一个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普通女人,是我们枯竭黯淡的母辈、祖辈,是在每个人的生活中都能落实到具体面孔的,有血有肉的人。

然而小说出彩的地方就在于写出了王大鲤如何在“应当如何”和“我本如何”之间不断徘徊、茫然、游弋,在被同化之时仍保留着愤怒和作为“局外人”的能力。因此王大鲤会在步入新婚之时、夫死之时、知道丈夫出轨时、面对被包裹的小玩具时,都能看见另一个“自我”——一个从未被允许存在的自我,在生活的夹页中顽固地喘息着,仿佛幽灵一般游荡在世俗的漩涡之外,无声质问着“标准答案”的正确与否。这个幽灵总是在王大鲤不经意间抬头,怂恿着她去拒绝、去挑战,去打开那个她从未感知到的“魔盒”。于是女儿一代的变化就此合理而正当,是母亲的默许,也是母亲隐匿的渴望,从而让两条路径在交汇的瞬间爆发惊人的光彩,为女儿后续诸多胆大恣肆的决定埋下爆破的可能。

此外,张天翼的文字是有气味、有触感的,身体被拔到了一个至高无比的地位上,串联起了整篇故事,同女性身体的终极愉悦、生命的原始力量相关联,就像旋风般升腾的巫术,就像鱼离不开水。在她笔下,身体是一个抽屉,两腿之间的血腥味、口腔的破绽与不体面、肚皮下子宫的地形演变、难以追寻又羞于言说的情欲,都成为抽屉里的礼物,等待着王大鲤、郭泉和更多的她们去突破重围,耐心寻找。在王大鲤们的成长轨迹中,“她”被羞耻、肮脏、疼痛包裹,但始终像彩虹尽头的蜂蜜罐一样散发着诱惑。于是,“去找她”成为萦绕在王大鲤们耳边神启般的呓语,直到迷狂时刻的最终降临,身体的高潮体验和生命的巅峰时刻共同奔涌而来,席卷了小鱼,点亮了她们灰暗的人生。由此“鱼水”之欢的书写得以完成,“鱼”终于觅得“水”,跃入自己的大海之中。

小说最后,郭泉得知了小海豚是否被使用的真相,读者也在作者最亲密、最温柔的揭示下知道了这个寻宝故事的谜底,母亲最终还是寻觅到了自己的汪洋,迎来了年过半百之际的“通电时刻”。而女儿们也从来不是解救母亲的海水,从来不会占据母亲的青春,她会欣慰于母亲的谜底,会欣喜于逐渐变成记忆里母亲的模样,迎接母亲未曾体味过的衰老,最终在“世界上所有的水”里和母亲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