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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乡流动、空间叙事与女性成长——评付秀莹《青枝》
来源:《当代文坛》 | 崔庆蕾  2026年07月24日08:50

新时代以来的中国文学正在发生许多新的变化,时代之变、媒介之变、技术之变、阅读审美之变,都在深度重塑新时代文学的整体格局,催生新的美学特征。但也有一些写作传统显示出强劲的韧性并焕发新的生机。比如,乡土文学写作。作为百年中国文学底蕴深厚的一个叙事传统,乡土文学写作在新时代既面临着困境与问题,也在释放出新的活力。尤其是随着城市化进程的不断深入,以及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等国家重大战略的组织实施,新山乡巨变呼唤并孕育着新的乡土文学,乡土写作成为新时代文学的重要写作思潮现象。其中,“70后”作家付秀莹是非常重要的一员。

付秀莹的小说创作无论是早期的中短篇小说,还是近几年推出的系列长篇小说,大都围绕“芳村”展开,一如鲁迅笔下的鲁镇,周立波笔下的清溪村,“芳村”是付秀莹为中国文学建构起的一个新的文学地标,也是她个人写作的精神根据地和一个极具辨识度的标签。新时代以来,付秀莹“芳村”叙事的文学地图不断扩展,从《爱情到处流传》《旧院》等中短篇小说到《陌上》《他乡》《野望》等系列长篇小说,构成了具有整体性的“芳村”叙事版图。从中短篇小说到长篇小说,不仅是文体之变和叙事篇幅的扩展,也是在不断拓展和深化对中国乡村经验的认知与表达,尤其是新时代以来,城乡加速深度融合,对新乡村变与不变的书写构成新的叙事面向。此外,在叙事风格上,付秀莹长期以来保持了一种稳定性,其以“优雅古典之笔”所创造的朴素典雅的叙述风格,以及“把现实主义近乎完美诗化”的“诗化现实主义”叙事方式,在新时代文学现场显示出强烈的独异性,既承继着孙犁等前辈作家所开创的叙事传统,又融入个人特色,自成一体,在乡土文学经典的延长线上续写新章。

作为其最新长篇小说,《青枝》仍然围绕“芳村”展开叙事,但作者并未在《陌上》《他乡》《野望》的基础上继续切进当下,而是以一种回望的姿态,反向切入1980年代的中国历史,聚焦改革开放初期城乡结构分野最为鲜明的历史时刻,从乡村少女的视角书写城乡差异,接续了路遥等作家关于“城乡交叉地带”的书写传统,延展了其“芳村”叙事的历史纵深性。同时,又以对乡村女性的深刻凝视与关注,获得了新的叙事空间和意义维度。

一   1980年代与城乡中国

付秀莹在谈到《青枝》的创作初衷时说,“试图为一代人的青春记忆留念。”“她(米子)走过的道路满是一代人跌跌撞撞的脚印,她的身上有很多人包括你和我的影子。”这里所谓的一代人,正是与其个人生命经验高度重合的在乡村中成长的“70后”一代人。她们与刘米子一样,以少年身份在1980年代展开个体的生命故事,亲身感受过1980年代历史洪流涌动的过程。可以说,《青枝》饱含着作者自我的生命体验,而非一种源自外部的观察式写作。付秀莹将自身的生命经验以及对当代中国的理解融入《青枝》的写作中,呈现了1980年代城乡中国的复杂形态以及置身其中的“具体的人”的生命感受。

小说开篇写道,“时间的车轮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乡下的生活虽然不大宽裕,但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了。一夜之间,仿佛是轰隆隆一片大潮,涌动着奔腾着,席卷了大江南北。广播里天天喊着改革开放,解放思想,包产到户,生产力,整个国家被一种热气腾腾的激情鼓胀着,激励着。人们的眼睛闪烁着光泽,人们的脸庞也闪烁着光泽。”这既是小说的开端,也是整个叙事的开端。尽管小说并非宏大叙事的写法,仍然聚焦于小人物的生活故事和个体命运,但这样一个带有总体性意味的叙述,清晰地标明了小说及其人物所处的时间节点和历史方位,其所直面和处理的正是改革开放初期的当代中国经验,而这一历史时段无疑是“后革命时代”中国社会变化非常剧烈的时期之一。在“芳村”,这股浪潮通过广播这一特定时期的传播装置和政治组织方式传递进来,形成上层与基层、城市与乡村不同空间的对照与对话。对1980年代乡土中国经验尤其是城乡关系结构的书写是《青枝》的重要主题之一,这一主题呼应着文学史中有关城乡叙事的重要历史传统。

城乡关系书写是中国文学的一条重要叙事脉络,从文学史的视角进行考察,有论者认为,大概走过了一个“之”字形的历史轨迹:“在古代和近现代文学中,城乡生活形态虽迥乎不同,但空间区隔并不明显,作家及其笔下人物经常往来于城乡两处。到了当代文学时期,尤其1950年代至1980年代,城乡两处人员的往来才稀疏起来,出现了将近三十年的阻隔。1980年代以后城乡区隔逐渐松动,许多作家纷纷把目光投向‘城乡交叉地带’或‘城乡结合部’。1990年代末和新世纪,中国文学力图实现真正的城乡融合,超越最初设定的‘城乡交叉地带’,朝着‘城乡共同体’演化。这也可以说是在更高意义上向着古代和近现代的城乡关系回归。”《青枝》所叙述的1980年代,正是刚刚经历了近三十年阻隔的城乡二元结构和边界最为明晰的历史时段。“城乡交叉地带”成为这一时期非常重要的社会结构特征,也由此影响和形塑身处城乡两端的人的精神观念。对于这种交叉状态的描写,文学史中已有许多经典文本。比如,路遥的《人生》、高晓声的《陈焕生上城》等。改革开放和思想解放引领新的时代风气,社会结构的重构和人口的流动成为可能。路遥《人生》中高加林的故事,清晰地勾勒出作为一种社会普遍情结的“进城叙事”,也写出了这一叙事的复杂性和实现难度,高加林的命运正是一代农村青年的普遍困境。高晓声的“陈焕生”系列小说则呈现出改革开放初期变革中的农村生活状态和农民的精神变化。《青枝》接续了路遥等前辈作家的叙事传统,呼应这一重要历史主题,但它与《人生》等经典作品的不同之处在于,付秀莹通过更为少见的女性视角展开,更为侧重从心理感受层面书写城乡差异以及这种差异在乡村女性内心形成的观念结构和精神冲击。

有关城乡差异的叙述在小说中成为重要主题,其中写到“芳村”对于城市的认知颇具症候性,“乡下孩子,自古以来,就知道读书是一条出路,一条,怎么说,正路,光明大道。沿着这条光明大道,一直能闯到‘外头’去。‘外头’这个词,对于芳村人来说,其实就是城里。说谁家有人在‘外头’哩。不得了,这家人的腰杆子就格外硬,人前行走,下巴颏儿抬得老高。”这段带有普遍性的乡村观念的表述涉及两个重要问题。一是乡村中农村青年的出路问题。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社会主义建设中始终存在的一个重要社会问题。相比于1950-70年代对于劳动的尊崇,1980年代乡村的文化观念中更加认同知识和教育的意义,读书被视为一条“光明大道”,连接着乡村和城市。而这条道路所开辟的“进城叙事”也正是新时期以来当代中国历时最久、规模最大的人口流动方向。二是乡村中对于城市的认知和想象。“外头”(城市)作为一种高级文明形态具有强烈的召唤作用,既意味着优越的物质条件,也是一种身份标识,激发着乡村人的奋斗动力和未来想象,成为一种集体愿景。但由此处叙述亦可看出,彼时的城市之于乡村,是一种想象性的、被神话化的存在。大部分芳村人没有进城的经验,对城市缺乏具体的感知和客观的认知,城市是一个想象中的庞然大物,被严重赋魅和神话化了,这种神话化正是城乡差异的典型体现。

城乡差异成为《青枝》的重要叙事起点,也由此建构起“进城叙事”这样一个叙事结构,深嵌在人物的观念、行为和命运之中,成为具有主导性的力量。在小说中,诸多人物都有由乡及城或由城返乡的在城乡之间流动的经历,这种流动既是个体性的,也是整体性的,是一种具有普遍性的时代征候。比如,从城市中回到芳村小学任教的小张老师、努力通过结婚的方式实现进城的杨老师、完成了“进城叙事”的小钗,等等,这些人物的故事及命运均与城乡关系有关。换言之,1980年代的社会变革以城乡关系结构的方式渗入他们的日常生活和人生命运,“进城叙事”成为乡村人共同的生活命题。

事实上,在付秀莹既往的乡土小说创作中,对于城乡关系的思考和处理也一直都是贯穿性的主题。比如,《陌上》虽然更多聚焦芳村内部的生活和故事,但通过不同代际人的观念和生活差异,依稀可窥见作为他者的外部城市生活对乡村的影响;《他乡》中着力塑造的翟小梨则是经由知识成长完成“进城叙事”的典型代表,书写了新一代乡村女性进城后的故事。同时,也呈现出对于城乡关系的辩证思考,“在付秀莹这里,‘故乡’和‘他乡’是互相造就而不是彼此隔绝对立的: 正是因为‘他乡’的存在,‘故乡’才成其为‘故乡’并永远如是; ‘我’进入‘他乡’,‘他乡’中有了‘我’——‘我’的生活、家庭、情感、思绪,‘他乡’就不再是‘他乡’而成了‘故乡’——‘我’的故乡”。《野望》则是乡村振兴背景下“有关新乡土世界的叙述”,展现了新的时代背景下城乡关系的深度融合,呈现了“进城-返乡”的新叙事结构,这是最切近当下状态的“进城叙事”。因此,对城乡关系的思考以及对“进城叙事”的书写,始终是付秀莹乡土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主题和结构性存在。《青枝》既延续着付秀莹个人创作谱系中的核心命题,也与文学史的城乡叙事传统形成呼应和对话关系。

二   “流动的人”与空间叙事

对于1980年代城乡结构及其所生成的不同生活经验与文化观念的书写是《青枝》的重要叙事内容,在表现方式上,《青枝》是通过人物的流动、以空间叙事的方式予以呈现的。小说细致描绘了乡村、县城、省城等几种不同类型的社会空间,通过主要人物刘米子的流动和观察,写出内蕴其中的差异性。

列斐伏尔在谈论空间时指出,“空间既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既是均质性的又是断舍离的。”是“社会关系的生产和某些关系的再生产”。在《青枝》中,付秀莹对于不同社会空间的建构也是多维的,既写出不同空间因经济发展水平不同而存在的外在物理景观差异,也通过人物的故事、观察和感受,写出不同空间所生成的复杂的社会关系,以及这种关系之下所被塑造的人的精神观念差异。

对于乡村空间的塑造依然是《青枝》的重要着力点。在此前的长篇小说《陌上》和《野望》中,付秀莹以独特的日常生活叙事方式,构建了一个元气充沛、自洽自足的芳村。在看似无故事的故事中,将沉积在乡村社会中的生活习性、文化观念书写出来。在《青枝》中,付秀莹以其一贯的绵密细致的笔触勾勒乡村生活,呈现1980年代乡土社会的内在肌理与文化传统。在对乡村空间的塑造中,主要聚焦于教育空间和文化空间的书写。

作品用了大量笔墨写芳村小学,这既是作为人物主角刘米子的主要成长空间,也是乡村接通城市、融入时代的重要通道。在对芳村小学的叙述中,作品涉及了一个重要的社会问题:乡村教育。刘醒龙曾在《凤凰琴》中处理过这一主题,小说中青年教师张英才的经历以及界岭小学的处境就是一个时代乡村教育的生动缩影。《青枝》也在呼应这一种重要的历史主题,写了不同的乡村教师的命运。比如,被迫分到芳村小学的杨老师,带着一种有点“找”的口音开始她的职业生涯,后又通过与城关小学副校长恋爱探索进城的道路;像高加林一样尝试通过与城市女孩恋爱留城但失败的小张老师,不得不回到乡村任教、结婚生活。他们均是1980年代教育体制的产物,也是城乡关系影响下的个体代表,显现着乡村教育本身的困境,也映射出城乡关系结构对于青年一代在就业选择、婚姻选择等方面的普遍性影响。

《青枝》对芳村空间的构建还体现在对乡村文化传统和生活观念的书写中。尽管作为少年人的主角人物对乡村生活的参与有限,但通过她的观察视角,依然写出了一种稳定的乡村日常生态。那些随着节气流动而起伏变化的日常生活既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构成一种叙事上的独特“节气美学”。那些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婚丧嫁娶的生活习俗,以及某些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勾勒出隐藏在日常生活表象之下的“差序格局”和“礼治秩序”,呈现出乡土传统的重量和分量。如同作家本人所说,对于她小说中的所有人物,“芳村,是他们的出处,是他们的来路。他们的城市生活,无论是成是败,是光鲜亮丽还是破败不堪,都是同芳村生活有着对照和互文的”。无论是在芳村生活还是跨越城乡结构进入城市,他们都是芳村这一空间的现实产物,带着芳村的文化基因。付秀莹笔下的芳村呈现出历经时间沉淀而形成的稳定状态,四时交替,秩序井然,成为她笔下人物和故事的最稳固根基。

县城是这部小说的另一个重要空间场域。在中国文学的城乡叙事中,县城是一个常常被忽略的存在。它具有一种城乡之间的过渡性特征,类似于列斐伏尔所言的介于近端秩序与远端秩序之间的“城邑”,既与乡土社会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尚未真正成为现代都市。因此,在文学叙事中,县城“往往更多成为乡土题材和城市题材的一种补充和过渡,仅仅被捎带着提及,很少被真正意义上作为一种‘主体’进行表征”。《青枝》中的大谷县城具有1980年代北方县域空间的典型性,正处于城市化的过渡状态之中。但于乡村少女刘米子而言,进入县城读书已然是其生命的高光时刻,是她个人“进城叙事”理想的阶段性兑现。尽管这一阶段的叙事仍然受限于主人公的年龄和学生身份,主要讲述学校生活。但通过实验中学与芳村小学的对比,以及城乡往返路途中对于城市生活的观察,作者建立起关于1980年代北方县域城市的空间构型。首先是学校层面,新的学校环境对于主人公形成一种陌生化效果,“米子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内心里充满了新鲜的喜悦。她喜欢她的新学校。不仅仅是学校的名字,听听,实验中学,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城市气质。还有这学校的新和大,比起芳村小学,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城市的美好首先以教育环境的改善提升在刘米子这里获得切身感受。无论是硬件条件还是教师的水平,都远非乡村小学可比。另一方面,则是作为他者的城市文化给乡村少女带来的压力。刘米子通过城乡学生在姓名、兴趣爱好、生活习惯等诸多方面的不同,深刻感受到一种差距:“真切感受到那种打击,怎么说,城市对乡下的打击。其实也不是打击,或者叫做伤害?其实也不是伤害,是挫败吧,是碾压吧,总之是,这些乡下孩子们,简直是灰心丧气。”因此,她对城市的态度由过去的单一憧憬演变成一种交织着失落的复杂情感。米子对于县城生活更具体的感知通过她在城乡之间往返的观察中获得,尽管这种观察不免带着少年人的理想化滤镜,但作为城市的他者,依然让米子感受到本雅明在谈论波德莱尔时所提出的“震惊”体验,获得了对“人格有决定意义的重要经验”,在与县城互为他者的映照中,县域空间获得了更具体的形象,人物获得了更清晰的自我认知。

相比较而言,省会城市则是更为典型的城市空间。休学在家的刘米子抓住招聘的机会来到省会城市打工。尽管她的主要活动场所是在新南商场,但通过这个特殊的商业交易场所,作者构造出一个具有典型性的城市空间。某种意义上,新南商场就是一个微缩型的城市文化交汇地,成为刘米子等人体验城市生活、观察城市文化的一个重要的平台和窗口。这是一个混合型的空间,城市人与乡村人在此汇合,城市文化与乡村文化在此深度碰撞与交融。伟刚、刘米子、青青等乡村人以服务的方式介入城市生活,与城市人结成购买销售关系,也力图形成逸出这一工作关系之外的更复杂的关系。比如伟刚与小李子之间纠缠不清又终究无果的感情、刘米子与小詹之间朦胧的情感。她们通过工作观察城市生活,也试图真正与城市结成一种深度关系。而这种努力的失败,深刻地展现了城乡关系跨越的难度。新南商场犹如一个复杂的容器,将城乡之间多维度的差异熔铸在一起来呈现,构成一个语义极为复杂丰富的社会空间。城乡差异在这里体现得更为鲜明,尤其是在人与人深层情感关系的构建上显现出跨越的难度。

从芳村到大谷县城,再到省会城市石家庄,三种不同的空间,清晰地显示着1980年代中国城乡之间的差异性,尤其是当这种差异通过一个正在成长中的乡村少女的视角和体验来表现时,获得了更深刻和清晰的心灵镜像。与已然经典化的《人生》等作品的不同之处在于,路遥等人是置身于剧变时代的经验河流之中书写时代,而付秀莹是以回望的视角来重述经验、重构历史。这种回望视角既因为时间的距离而饱含着深情与缅怀,也因为后设视角而充满更多的历史理性。

三   革命、劳动、知识:乡村女性成长的可能

百年中国乡土文学诞生了许多经典之作,也塑造了许多经典人物。然而以性别划分,男性人物占据绝大部分比例,从鲁迅笔下的闰土,到柳青笔下的梁生宝、路遥笔下的高加林,一系列男性形象带着特定时代的丰富内涵在文学史中卓然而立。相比较之下,具有经典性的女性人物则要少得多。这一方面与千百年来女性“作为历史盲点”的社会处境有关。正如有论者所指出,“将人类默认为男性,是人类社会结构的根本。这是一个古老的习惯,像人类演化理论一样深入人心。”这一性别差异在农耕文明为主的乡土社会中更为突出,因而,乡土文学叙事的焦点往往更向男性倾斜。另一方面,也与作家中男性写作者本身占比较大有关,女性写作者以及充分书写女性经验的写作都是随着社会不断发展而逐步出现和增多的,经历了一个历史过程。因此,在既有的文学创作中,即便是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形象,也较少真正作为叙事的主体出现。比如丁玲《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中具有异质性的黑妮、柳青《创业史》中具有理想化色彩的徐改霞。她们或者作为叙事的一个结构性元素存在,或者作为一种提出“问题”的方式出现,未能获得真正的主体性。付秀莹乡土书写的重要价值之一,就在于始终把乡村女性放在中心位置来观察和处理,深入到她们的身体经验和精神生活中,赋予她们充分的主体性和表现空间,书写她们不断觉醒的自我意识,呈现她们艰难却又顽强的成长之路。

而对于乡村女性的自觉书写,因了付秀莹个人的女性身份与丰富的乡村生活经验呈现出极为扎实和细腻的效果。有论者认为,付秀莹是一位“心思细密的小说家”“特别会写女人的小心思”,具有“细密敏感的艺术气质”,擅长写“以小见大”的小说,这种风格特质既与其女性写作者的身份相关,也与其个人小说笔法有关。更重要的是,付秀莹有着丰富的乡土生活经验,即便在个人生活层面完成“进城叙事”之后,仍与乡村生活保持密切的联系和观察,“我倾听他们的琐细心事,拆解他们的心灵疑难,我到村人劳作的现场去观察,去农户家里翻看他们的家庭账本。”通过返乡体验生活、电话交流等各种方式不断地回到乡村,保持了一种面对乡村的生活感和在场感。这一特质在当下的写作者中尤为稀缺。尽管当代小说叙事的理论和技法在不断丰富和成熟,但在场感缺失和经验匮乏成为当下乡土写作最大的问题与症候。出现这一问题的原因在于,近几十年来的城市化进程在整体上推动着乡村人不断涌入城市,作为写作者的作家也在这样的历史潮流中转变为城市人,由此造成对当下乡村生活的隔膜。在这样的语境之中,付秀莹这种扎根于乡村生活经验的写作就变得尤为珍贵。

在《青枝》中,付秀莹依然将女性作为叙事的主体,但着力呈现的不再是翠台、素台等中年乡村女性的生活,也不再是翟小梨等通过求学实现了进城的新一代知识女性,而是一个尚在求学阶段的乡村少女刘米子,书写其成长心路历程,形成了对于既有人物谱系的有力补充。在小说中,刘米子的故事始终与成长相关,这也是现代以来,文学始终在处理和表达的一个重要命题。“五四”时期,鲁迅笔下的娜拉、丁玲笔下的莎菲都曾将这一问题提出,但在不同的时代和语境中,所获得的可能性其实是不同的。现代时期,启蒙与革命成为女性突破既有身份位置的重要方式,剧烈变革的社会整体提供了这种断裂式的改变自我身份的可能性。现代文学中的许多女性知识分子形象,以及女性革命者形象,均体现出这一路径的合理性及合法性。而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劳动成为女性获得身份认同的重要方式。尤其对于乡村女性而言,在工人话语和劳动政治被尊崇的时代,劳动成为获得身份认同的重要路径。比如,丁玲小说《杜秀兰》所探讨的就是1950年代农村青年的出路问题,其中所塑造的主要人物杜秀兰是一个乡村少女,在升学和劳动之间选择了后者,而她“选择留在农村的‘主动性’”成为这一人物形象的主要特点,也是对彼时具有普遍性的时代命题的回应。新时期以来随着改革开放和思想解放的深入,通过知识获得现代意识并进而实现自我价值成为一种新的成长路径。《青枝》的重要意义在于对1980年代乡村女性成长问题的深入探讨,凸显了由革命叙事、劳动认同到知识成长的转变。

米子的人生之路既是对于乡村女性成长可能的探索,也体现出这一群体成长的难度。作为一个在学习上天资优秀的学生,经历了在芳村小学的轻松学习之后,进入县城学习,是其成长的一个重要蜕变。县城教育以及县城生活在不断打开她的视野,但一方面,县城生活带给她新鲜感和自豪感,同时也给她的成长带来压力。尤其是青春期所引发的生理变化,将压力进一步放大。在这一阶段有一个别具意味的情节:刘米子突然生病并导致了休学。从小说整体来看,这是促使其选择到省会城市打工的重要情节转折点。但这一情节设置或许并不仅仅是叙事的需要或者偶然性的身体层面的变故,也是其这一阶段在县城生活和学习的一种精神和心理变化的表征。在小说叙事中,疾病具有强大的隐喻功能,这种隐喻有时指向政治、道德,有时也指向心理、人格精神。从表面来看,导致疾病发生的原因是青春期的生理变化和学习压力的增大,是身体层面的变异,其实也是生活环境整体变化产生的心理后果,是乡村少女在陌生化异质化的城市文化和生活中所感受到的内在心理冲突的投射。在实验中学的学习生活虽然相对封闭,但城乡差异仍以多种渠道多种方式渗透进来,参与到乡村少女的成长之中。从实验中学的休学到转向打工生活,实际上是一次成长的转向,是一种成长方式的调整。此后,刘米子曾尝试直接融入县城生活(找振兴推荐到县城做临时工),后又到省城打工,受挫后又选择重新入学。这样的一个过程,正是1980年代乡村女性探索自我成长和价值实现的反复探索。刘米子的经历显现了成长的艰难性,以及缺乏知识支撑的前提下所能获得的成长空间的有限性。

《青枝》中另一个重要女性人物是小钗,这是一个同样出身乡村的女性,在城市站稳脚跟的她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富有的家庭,成功的事业,让她成为一个乡村女性成长的范本。但小钗的故事所揭示的是另一个残酷的真相,她的成功是以对理想爱情婚姻的放弃为前提的,她与赵飞的结合充满实用主义,某种程度上是以婚姻换取经营事业的资源。米子的失败和小钗的成功,共同指向的都是乡村女性如何成长的命题,显示了乡村女性成长的不同路径及其难度。

除了两个主要人物之外,小说同时塑造了青青、环环等一众乡村女性形象,这些人物都在一种艰难成长的状态中,都尚未成为“翟小梨”。付秀莹对于这些女性人物的塑造显现出对于乡村女性成长可能性的理性思考。现代乡村女性的成长固然有多种路径与可能,但归根结底,知识教育的赋能、自我认知的提升才是根本性的,是实现自我成长的关键因素和方式。

结  语

从整体来看,中国文学对于乡村女性的书写是不足的,尤其是将乡村女性放置于主体位置展开的叙事比较匮乏。这也正是《青枝》的重要意义之所在。它所呈现的1980年代城乡二元结构下的社会经验,既构成对1980年代文学叙事传统的接续和对话,也为当下不断延长的乡土写作提供参照,它们是当下“城乡共同体”式乡土写作的历史来路,也是诸多乡土叙事的逻辑起点。作品中对于乡村女性成长的细腻书写有力深化了当代女性叙事,塑造了具有典型性的乡村少女形象,如果说经典作品《哦,香雪》表达了1980年代乡村女性对于城市和远方的想象和期待,《青枝》则推进和实践了这种想象,让她们与不同的现实相遇合,在成长的磨砺中绽放自我。她们既是一代人的青春,也是一个时代的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