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安宁:《阴山下》后记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安宁  2026年07月23日15:03

《阴山下》,安宁 著,作家出版社2026年7月

为了让本书更好地呈现,我电话额博先生,恳请他支持一些关于呼和浩特的照片,作为书的插图使用。他曾多次担任内蒙古摄影家协会主席,将其一生几乎全部奉献给了广袤的内蒙古大地。他背着沉重的相机,像冲锋在前的将士,永不停息地奔走在城市,草原,森林,沙漠与荒野之中,记录着那些细若游丝或波澜壮阔的光影瞬间。

作为创作者,我们惺惺相惜。作为晚辈,我对他心怀敬慕。这敬慕来自于生命本身的力量。每次见到他大步流星地走来,听到他在人群中爽朗的笑声,我就仿佛看到一株直插云霄的大树,在半空中安静俯视着人间,并将强大的根基化作幽深的河流,向着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流淌。我希望自己七十岁的时候,还能像额博先生这样,对世界依然饱含着热烈的爱,对所栖居的这座城市,也始终有蓬勃的记录的欲望。

额博先生很快发来上百张照片,让我随便挑选。当我问及照片的价格,他哈哈大笑道:“随便,如果没有费用,也无关紧要。”隔着越洋电话,我几乎可以看到他朝我豪迈地大手一挥,让我赶紧拿走,仿佛一切钱财,都是无足轻重的尘埃,落下了,也就消失了。

文字并不能让一个城市,完全真实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有时还会蒙上一层朦胧的轻纱,让一切变得虚幻,飘渺,恍若梦中。额博先生的照片,恰到好处地弥补了文字的缺憾,让读者漂浮的想象缓缓落地。于是,我所热爱的这座城市,在文字与光影的交织中,犹如一粒迷人的珠宝,散发轻盈之光。

因此,我要感谢额博先生,并将过去写下的关于他的一篇文字,一同附在这里。这篇文字是我们在乌拉盖草原采风时所写,题为《月光下的乌拉盖》。我从未发给额博先生看过。当本书出版面世的时候,他一定会读到它。

我想额博先生一定明白,我所写下的这篇文字,不只是写他,而是记录每一个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一生的人们。他和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只飞鸟野兽一样,都是属于这座城市的一个部分,渺小却璀璨夺目的部分。

借着月光,我和额博先生绕着门前丈余高的雪松,寻找一只丢失的袜子。

月亮高悬在夜空,乌拉盖草原一片寂静。这是秋天,野兔与獾子拖着肥硕的身体,早早进入梦乡。尚未收割的牧草,在冷风中轻微战栗一下,随即消失于无边的混沌。日间随处可见的草捆,以壮观的方阵仰卧在漆黑的大地上,等待生命中唯一一次远行。火红的山丹已在连天的衰草中消失不见,只有蓝盆花和紫菀,依然在冷风中高举着花朵。乌拉盖小镇上的人们,将打草机随意丢弃在空旷的草场,不到九点,便鼾声如雷。

在这个只有两万人的小镇上,谁会偷一只袜子呢?我和额博先生一边扒开针叶细密的雪松,侦探一样上上下下搜寻着,一边探讨着这桩奇特的案件。

“会不会宾馆的服务生捡拾了去?”我推测道。

“不可能,服务生捡一只袜子做什么?”额博先生摇头道。

“那么是风偷走了它吧?”我继续推理。

“也不会,今天风力很小,风带不走它,而且我特意晾晒在背风的枝干上。”额博先生为风辩解说。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线陡然增亮,这微弱的光亮,让我们心中的希望也加大了一分。我们将搜寻的目标,从雪松扩大到十几米外的草地上。露水打湿了我的鞋子,一丝寒意侵入袜子,刺透肌肤,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我看了一眼额博先生赤裸的脚踝,知道此刻他寻找的不只是一只袜子,而是能包裹整个乌拉盖草原的暖。就在昨天,秋雨绵延了一天,铅灰色的乌云堆满了天空,太阳仿佛从人间消失,打草的牧民看着散落天边的草捆,心里有些惆怅。

额博老先生明年就要七十岁了,此刻,挂在六十岁末梢摇摇欲坠的他,让我很想走遍乌拉盖草原,找一间尚未熄灭灯盏的小小的店铺,为他买一双温暖的袜子。尽管,做了一辈子摄影师的他,至今还背负着二十斤重的摄影器材,单枪匹马,所向披靡地驰骋在内蒙古大地上,沉迷于瞬息万变的自然之美。两年未曾相见,他依然声如洪钟,走路大步流星。荒野征战的摄影生涯,为他的生命注入了凶猛野性的力量,仿佛他生来就是一匹不会被人类驯服的野马,或者在丛林中出没的猛虎。

所以我不必问额博先生,为什么只带了一双袜子。他对冗余的物质需求不屑一顾。上次相见时的迷彩服和马丁靴,还执着地穿在他的身上。就连遮阳帽,也还是过去洗得发白的那一顶。硕大的背包里,倒是添了一架新的航拍机,这还是因为,上次那架不幸坠落在无人的山谷。

“要不,等明天早晨我们再来看看?说不定风把玩了一夜,又把袜子给您吹回来了呢。”我安慰他说。

“哈哈,算啦算啦,走,我们散步去!”额博先生豪迈地一挥手道。

乌拉盖小镇上空无一人。风沿着开阔的大道,畅通无阻地往返了无数次,却连一辆车也没有遇到。终于,风觉得有些寂寞,在月光下放慢了脚步,贴着收割过后略显荒凉的大地,缓缓向前。抬头,见夜空中洒满了星星,一颗一颗,犹如璀璨的珠宝。我们所居住的地球,也是宇宙中一颗明亮的星星,我和额博先生此刻正在星星上散步。想到这一点,我便觉得古老的月光中弥漫了哀愁。

“我的老朋友们陆续离开了我,变成了天上的星星,看,头顶上最亮的那颗,就是其中一个爱吃喝玩乐糟蹋自己的老家伙;为了替老朋友们多看一眼大漠风光,多拍一些草原风情,我戒了烟酒,每天饭后出门散步,还时刻带着速效救心丸。”额博先生幽默说道。

我想起两年前与额博先生告别时,曾经信誓旦旦地说,回到呼和浩特,一定去落凤街上拜访他,看看他拍摄的上个世纪的老照片,收藏的全国各地的珍稀字画,还要买他一架退了休的单反相机。但我很多次经过昭乌达路,只是朝着安静的落凤街看上一眼,便将它飞快地忘记。权倾一时的慈禧太后,在此处度过了三年的少女时光,落凤街因此而得名。在高楼大厦建起以前,老旧的宅院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出入。“离开人世前,我要写写那些逝去的老街坊,给年轻人讲讲落凤街上发生的故事。”额博先生深情地说。

此刻,乌拉盖草原上皎洁的月光,帮我擦亮了记忆。我想起落凤街的指示牌旁边,有一家商铺,橱窗上常年贴着挥泪大甩卖的广告,皱皱巴巴的红纸上几个黑色的大字,看得人心惊,但店主到底没有关门大吉,年复一年地含泪甩卖下去。在高架桥尚未建起的时候,昭乌达路上常常有大风吹来,将稠密的人群吹得稀疏而又萧条。远远地,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从北垣东街绥远城墙的方向传来。将视线再向前推进几千米,便是北朝民歌《刺勒歌》中绵延一千二百公里的阴山。许多个清冷的黎明,我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途经落凤街,抬头看到横亘南北的大道的尽头,阴山上耀眼的白色,仿佛圣洁的哈达,想起就是在这样一个晨光熹微的雪天,我从睡梦中醒来,透过绿皮火车结满冰花的窗户,看到这座人烟稀少的城市。从泰山脚下连根拔起的生命,此后将深植在这里,这大风中滚滚向前的命运,让我惊异。

又过了一些年,高架桥拔地而起,将两边的商铺截然分开。巨蟒般盘旋而上的高架桥,在半空中轰隆作响,将道路变得局促而又繁忙。走在西侧商铺的台阶上,听着车马尖锐喧嚣的声响,我时常觉得落寞,于是一转身,拐进静谧的落凤街。这条街道何时老去的,我不知道。也或许,它像额博先生,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就已经衰老,我永远不能逆流而上,与年轻时的他相遇。

犹如一条大河细长的支流,落凤街离开繁华的昭乌达路,流进曲折的小巷。两边居民楼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盘根错节的藤蔓,也落满了三四十年的尘埃。统建楼,编委宿舍楼,教育局家属楼,邮电线务楼,旧人大家属楼,内蒙古纺织品进出口公司宿舍楼,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小区,内蒙古广播电视局家属区,科委楼……散落在落凤街两侧,记录着这座北疆城市曾经的荣光。临街开设的商铺,总是离不开人们琐碎的生活:米西林生日蛋糕店,赵一忠中医诊所,足行健智能按摩鞋,健详大药房,大庄园肉业,花神蜂蜜,阿力美发,文斌烟酒行,美团专送,牛一手乌兰花羊杂碎,小曹花圈店,彩票站,白发一梳黑,燃气灶油烟机,木火铁锅炖鱼村……沿着林林总总的商铺走过去,人会有种错觉,待在这条不长不短的落凤街上,足可以将漫长的一生度过。

额博先生就住在落凤街某座陈旧的居民楼里,以简朴的一日三餐,走过了七十年风风雨雨。想到这一点,我便觉得安心,仿佛对面空空荡荡的椅子上,额博先生早已在那里坐了许多个时辰,我只需吃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便可以转身离去。

对于我必将拜访的热烈承诺,和额博先生曾经盛情的邀请,我们谁也没有提及。仿佛上次挥手告别,不过数日,我们便在乌拉盖草原上重逢,而此刻悬挂在上空的月亮,也还是过去在乌兰浩特曾经看过的那一轮。

“年轻时我四海为家,即便结婚也没能阻止我远行的步伐。每年大多半时间,我都在荒漠戈壁和草原上度过,家成了陌生的旅馆。妻子因此说我不适合有家,我的身体里住着一匹孤傲的野狼。是到了五十岁,妻子看我以败家的速度,将一生收藏散尽,这才生下一个女儿,继承我并不丰厚的家产。可是即便如此,我依然认为财富没有太多的用处,我那穷困潦倒接近疯癫失常的母亲是这样告诫我的,我的命运多舛、与家人很少相聚的父亲是这样警醒我的,我的戎马征战、行走荒野的摄影生涯,也是这样启示我的。”额博先生在一无所有却散发永恒光芒的月亮下,这样向我概括他的一生。

“或许,那只丢失的袜子,也属于被您散尽的财富之一吧。”我宽慰他说。

他仰天大笑,将路边草丛里一滴沉睡的露珠倏然惊落。

早饭后,我和额博先生走到楼下小花园里,继续寻找那只丢失的袜子。

天空阴沉,厚重的云朵堆满了天空。太阳不知隐匿在何处,也许它忘记了黎明。秋风冷飕飕地在大地上逡巡着,寻找一切可以让它裹挟的生机。一只鹰隼划过长空,在云层中发出苍凉的鸣叫。大举南迁的鸿雁,排成浩浩荡荡的队列,在空中奋力扇动着翼翅。狐狸与旱獭正借着秋天最后的暖,四处忙着觅食。牛羊马匹则站在高高的山岗上,不紧不慢地低头啃食着被人类忘记收割的草叶。而在更远的天边草原上,发源于大兴安岭的乌拉盖河,正曲折向前,绵延三百公里,最终消失在神秘的乌珠穆沁盆地。

额博先生裸露的脚踝,在秋风里泛着青白的光,一条紫色的静脉血管,化作沉郁的河流蜿蜒而上,承载了他一生爱恨、奔腾不息的血液,此时缓慢下来,仿佛要将生命最后的时光,更深沉地度过。

在将小花园地毯式搜寻一番后,额博先生直起腰身,以百分百把握的语气判断道:“不用找了,肯定是鸟雀给叼走了。”

“鸟雀叼走你的袜子做什么?”我惊讶问他。

“秋天来了,鸟雀需要用它搭建巢穴,让它们的家园变得更温暖一些。”

额博先生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相信,常年千里走单骑,与飞禽走兽相伴,为拍摄月夜下的蒙古马差点葬身狼群的他,对于自然万物的理解,远远超过书房里的博物学家。

“能借你的一只袜子抵御整个寒冬,这真是一只幸福的鸟雀。”我真诚地赞叹道。

“嗯,那就把我的另外一只袜子,也留在这里,让那只鸟雀的温暖和幸福,再多一度吧。”额博先生将剩下的那只袜子,郑重地悬挂在雪松向阳的枝干上,自言自语地说道。

残酷的岁月击倒了母亲,夺走了父亲,却让额博先生内心的善良,依然光芒闪烁,这汩汩流淌的炽热的生命,让我忽生敬意。

但秋天的风,并不体恤额博先生对鸟雀的热爱,照例无情地一次次掀起他的裤脚,似乎要将乌拉盖草原上所有的寒冷,都灌入他的身体。

“您冷不冷?”我一路担着心,几次问额博先生。

“想到我的袜子能给鸟雀一个冬天的暖,我心里正轰隆隆燃烧着一个小火炉呢。”额博先生哈哈大笑道。

厚厚的云层紧贴着大地,似乎要坠落下来。阴天总是让人心情黯淡,尽管对于摄影师额博先生,阴天的色彩层次更为分明,但我依然希望在我们抵达目的地之前,太阳能够刺破云层,照耀大地。哪怕只有一缕光线,也能给予秋天奔波的飞鸟与昆虫,一丝动人的暖。

于是我问学识渊博的额博先生:“您根据云层预测一下,我们今天能不能看到太阳?”

额博先生凝神看了一会天空,厚厚的乌云后面仿佛有一束光,就在云层的边缘,细小微弱的光线照亮了灰白的天空,仿佛一双巨大的手掌,正奋力推开气势恢弘的天地之门。

“正午十二点,太阳将穿破云层东边的罅隙,洒落大地。”额博先生非常肯定地说。

注视着辽阔的天边,我的心里溢出一股暖流,仿佛冷风侵袭带来的冬天的暗示,并不让人悲愁。而在正午十二点抵达之前,我只需耐心地等待。就像一只为迎接风雪筑巢的鸟雀,耐心等待额博先生送来的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