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尔吉·原野:“感同身受”是想象力的源泉,也给我们带来“爱”

《万度苏的小妖怪》
作者:鲍尔吉·原野
贵州人民出版社|蒲公英童书馆
2026年5月
让万物说话,是我童年直至今天的愿望
我可能是国内写草原最多的作家,写了40年。我在散文中描绘蒙古高原的光线、晨昏、草在风中俯仰,写草原的山峰、河流和动植物。但这仅仅是我的心声。
《万度苏的小妖怪》写的是动植物的心声,它们才是大自然真正的主人。这里的主人不光有动植物,还有太阳、月亮、露水。草原上的动植物比人类更爱草原,这里是它们真正意义的家。人类喜欢自己的家,包括家中的床、被褥、碗筷以及钱包。万度苏草原的动植物则认为大地、河流、草木都是它们的床铺、碗筷和赖以生存的生活资料,它们无限爱这个家。牛羊的叫声、鸟儿的啼鸣都在表达对这个家的深爱。我们为什么不来听一听他们的心声?听一听灰兔与黄兔,青草、树木,还有蚂蚁和蜘蛛怎样描绘自己的家。它们对大自然的感触更敏锐、更深沉。
鲍尔吉·原野
让万物说话,是我童年直至今天的愿望,这本书让我实现了这个愿望。万度苏的动植物们吐露心声的方式是写信。写信这件事很有趣,让毛茸茸的动物变得像一个绅士,让植物叶子在风里哗啦啦的声音变成信纸上的文字。书信是最古老的文体,也是最典雅、最接近心灵的倾诉。读者看到这些动植物的信,会读到不一样的文风,不一样的故事,不一样的语言表达,像联合国开会。最可喜的,是它们不说套话、空话和假话,这些话是人类的专利。读者从它们的信中看到更真实、更可爱的草原。换句话说,书中有动植物描绘的草原图画,有动植物赞颂草原的歌声。如果万度苏草原的动植物知道世界上有一本书名字叫《万度苏的小妖怪》,记录了它们的心声,它们一定很愉快。
高洪波老师在20多年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说我“是动物代言人,植物代言人,草原的代言人”。读到这些动植物的信后,高洪波老师又说我是一个“文体破坏者”,这是对我更高层次的褒奖。我和高洪波老师都写过诗歌、散文诗和童话。当我采用书信体传达动植物以及没有生命的器物的心声时,感觉单一的文体不足以表达如此开阔、如此深入、如此细微的内容,干脆打破文体界限,十八般武器共用,完成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微妙复杂的创作任务。

《万度苏的小妖怪》内文图
在写作中,我也有为儿童服务的考量。儿童的大脑和心灵里没有诗歌、散文、小说、童话的划分,他们相信所有的动植物都有心灵,都会说话。于是我尽力为儿童们塑造一个文字浅显、内涵丰厚的万度苏草原的实景。再简单一点说,最大限度地实现与儿童的共情。
我觉得我就是一种植物
万度苏是一个蒙古语词汇,用汉语注音通常写为“温都苏”,意思一样。含义是“根”,植物的根系、家族的根系,或者一件事从“根”上说就叫“万度苏”。它也可以用作人名或地名。这是我虚构的一个地方,大约位于大兴安岭与七老图山的过渡带,接近于科尔沁沙地边缘。地理坐标位于北纬42度,东经119度,年平均气温零上5~7℃,年平均降水量350毫米到450毫米。那里没有高速路,没有开发区,没有杀死飞鸟的风力发电机,也没有互联网。
有人问我为何对那么多动植物如此熟悉,我觉得我就是一种植物。夏天我到离家不远的蒲河边上跑步,看四周无人,脱光上衣在槭树的树干蹭后背,像野猪一样。我小时候爬到柳树、榆树和杨树高高的树杈上,一坐就坐几个小时,俯视行人,像喜鹊一样。如今我家住在3楼,北窗外是入户门歇山式的红瓦屋顶。我从松林里挖来土,撒在瓦垄里,撒上花籽,我每天趴在北窗台上观察从瓦垄沟里长出的青草和花苗。下过雨,它们的枝叶上挂着珍珠似的雨滴不坠落,好神奇。闲暇时我喜欢在树林里走,捡松果,用左手投掷,练习准头。我觉得熟悉植物比熟悉其他的东西要好得多,草木清香、高尚、宁静,是我学习的榜样。
写大自然要忠诚于大自然。在荒野之中并没有一个统领,高的矮的植物,大的小的动物都各美其美,多元构成和谐。作为一个少数民族作家,要有猎人的敏锐。青草并不停止于绿,有一些灰绿,还有一些黄绿。而大自然也不仅仅由色彩构成,要写出它的丰饶。作品里要写出风中混合的河水的腥气与远处草原牛羊粪便气味,还有更远处的沙漠的干燥的气息。当然还有声音:露水从草叶滴下的声音,松果落地的声音。你眼中看不见马群,却从脚底板感受到大地微微震动。别忘记,你记录这一切的时候,有一只游隼正在天上盘旋,它在注视你。而天空上刚才还像白轮船一样的云垛,转身转瞬之间变成了薄薄的羊群。我想写什么呢?我力求写出大自然分分秒秒的变化,光线、色彩、气味、声音,还有风。大自然的美,不是用几个成语就能完成的,它是藏在作家心底的观察。
若想开掘儿童的想象力,就要引导他们去爱
我从小就喜欢“妖怪”这个词,我觉得它和“妖精”不一样,没那么多坏心眼儿。如果在“妖怪”这个词前面加一个“小”字,它们就是一群可爱的精灵。你想象一下,你家里的黄瓜半夜在厨房跳舞,钢笔在桌子上练习齐步走,放在花瓶里的野花在屋里乱飞,它们变成了妖精吗?错,他们是可爱的小妖怪。
《万度苏的小妖怪》里的故事是想象吗?我觉得都很真实。灰兔向朝鲜白头翁打听黄兔去了哪里,事实上,黄兔可能被天敌吃掉了,这是大自然中很寻常的事情。沙粒向云雀倾诉自己没有名字的苦恼。
想象力这个话题,哲学、脑科学、教育学有各自不同的解读,我想说四个字:“感同身受”,它是想象力的源泉之一。就像演员们进入了角色,创作灵感就会源源不断。“感同身受”给我们带来什么?带来爱,而不是其他。设想你是一颗小小的沙粒,你就会懂得沙粒的生活,想象自己变成一只灰兔,变成一株柳叶绣线菊,结论都一样——你会从那个角色的立场思考一切。“感同身受”引导爱,爱不光是想象力的源泉,也是美的源泉。所以你若想开掘儿童的想象力,你要做的事是引导他们去爱。除了爱,还有哪些途径可以激发儿童的想象力?我想象不出来。
我希望孩子们爱惜大自然当中弱小的生灵:一只蚂蚁,一只蜘蛛,一株青草和一颗露水都是大自然最优美的作品,它们都有一条命。中国的道家哲学宣扬以弱胜强,这是人所共知的常识。而我所信奉的“弱者哲学”是说我始终站在弱者一边。我写动物,更喜欢写那些不值一提的蚂蚁、蚯蚓、甲虫。我和伟大诗人惠特曼的共同点是始终如一讴歌卑微的青草。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做一个弱者更舒服。
现在的儿童读物偏重于人类生活的展示,描绘大自然的儿童读物偏于笼统,偏于科学化,缺少感性与诗意的描绘。我的愿望是这样:不管孩子们长大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他们在儿时就培养出地理学家、植物学家和动物学家的素养,由此获得对大自然的整体感受,了解大自然的博大与细微的秩序。从中汲取智慧。在我心目中,牧羊人、在深山采蜂蜜的人和地质勘探队员都是有智慧的人,他们的智慧来自大自然。我希望孩子们也有牧羊人的眼睛和听力,有采蜂蜜人的体力和敏锐,像一位地质勘探队员学以致用。他们都有广阔的胸怀,这多好啊!
以珍宝般的汉语传达我的心声,是我一生的幸运
我对汉语的研习要感谢我的父亲。他是翻译家,出版过很多蒙古文译成汉文或者汉文译成蒙古文的著作,他对汉语诗文赞不绝口,崇拜有加,常常对我说“汉语博大精深,精妙绝伦。”如实说,我也下功夫读过中国古典诗文,从《诗经》直至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经典作品,和我父亲的感受一致。
我深切地感受到:使用准确、生动、优美的汉语言创作的文学作品,到达纯净凝练,月白风清的大美境界,也可以形成黄钟大吕、风樯阵马的磅礴气势。我们只需说几位巨匠的名字就把事情说清楚了:庄子、韩非子、杜甫、苏轼直至黄遵宪、梁启超。汉语是一个伟大的宝库,我认为它是世上最美的珍宝之一。一个用汉文创作的作家的幸福在于他所使用的工具是珍宝。有读者说我的作品语言好,我松了一口气,至少我没有糟蹋这些珍宝。用这些珍宝传达我的心声,这是我此生的幸运。
谈到文学语言的优美,人们的理解有偏差,认为优美说的仅仅是词汇。词汇只是美的一个侧面,它的另一个侧面是声音。以伟大的诗人杜甫的诗为例,当他的优美诗篇被朗诵时,听众会为诗的音韵击节称赞。举例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闭上眼睛倾听,且不辨析诗的字词含义。你听到了什么?音乐。文学经过了意义这一关,欲进入伟大之时,还要通过声音这一关,这是不可思议的文学之美。
我中学学俄语,老师用俄语朗诵普希金的诗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后来我听过作家温小钰用俄语朗诵这首诗。我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的伊尔库斯克、阿巴干、克孜勒听俄罗斯人朗诵这首诗,每次都像听到了音乐。美好的文学让你开窍,让你感动,让你满足,还有一点——让你感受到声音的美。
说到蒙古族人使用汉语言文字的效用,我以《周易》里的一句话作答:“修辞立其诚。”无论你读过多少书,经历多丰富,对待语言的态度,诚实占第一位。蒙古文化崇尚诚实,心性上的诚实让写作者迅速找到最恰当的字和词。人说“文章小道,”写作真算不上一件大事,它怎么能跟造一座大桥相比呢?但诚实是大事,诚可通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