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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应松:小说有自己的机缘
来源:《长城》 |  陈应松  2026年07月22日10:02

短篇小说虽然短,但更接近小说形成的经络与肌理,顺着短篇小说行进的路径,可以很容易捕捉到作家内心的写作逻辑,体现出他的深度、他的学养、他的艺术勇气和人格宽度。

《糖》这个小说,是一个我很想写的、生来就是短篇尺幅的小说。我很久之前就想写,终是现在才写。它缘起于我老家河上曾经翻沉过一条运糖的船,这条船因为在离岸不远处翻沉了,有些想打捞糖的人多次扎进水中去打捞,因为船与货物上过保险,航运公司的人根本不打捞,最后船是打捞上来了,一船装糖的麻袋都无影无踪了,被洪水冲走了。沉船事件成了当地村民的“嘉年华”,整个湾子的人几乎全都聚集到河边,去看那条仅剩一点桅杆的沉船。一连几天,河边都是人山人海,不知道为啥这么兴奋,像过年一样。

后来,我偶尔看到一个新闻,讲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个曾经被拐的孩子,他三十年前仅存的记忆是,他被拐之前,家里是养蜂的,并且把蜂蜜叫蜂糖。他还记住了他父母亲喂蜂蜜给他吃的情景,但已经模模糊糊。不过,这个记忆他顽强地记着,以后就是凭着这个记忆,加上他记忆中门口有一条铁路,通过网上寻亲志愿者们的分析,慢慢摸索,在没有DNA验证的前些年,顺藤摸瓜,竟然找到了他的老家和他的父母。

蜂糖和沉船的糖,一下子串起了这个故事,这就是某个作品成文的机缘,好的素材,总会在某一天突然跳出来,让你触动,帮你完成这一个作品。

其实,如果是前一个运糖船沉没的故事,也是很有意思的,但它构不成一个小说,只能是某个中篇小说中的一个情节,但是加进了后一个传奇般寻亲的故事,它才是丰富完整的,更有意味的。

非常感谢《长城》杂志,让这个小说能够出现在读者面前。它说明了一个道理,一个小说的完成是有它自身的规律的。

我主要是写中篇小说,近些年,我又专攻长篇了。十五年前,我写了大量的中篇小说,也引起过不少的围观。近年我在写作长篇之余,也尝试写了一些短篇。因为有一些零星的构思、突发的灵感,融不进长篇,我就写成了短篇。

短篇小说的存在我认为很神奇,有时候它是靠一种语感的流速结构而成,有时候是靠一个故事来支撑,但是不管怎么样,短篇小说是一种极具情绪化的作品,必须带有很强的自我情绪的表达,而且这种情绪在每一个短篇中都要有变化,不能老是以一种四平八稳的情绪去复制自己。这些年我写的一些短篇,反响还算不错,比如《小半袋米》《红鬃野马》《回山谷》《火车开往神农架》《无边无际的雪》等。我也出版过几部短篇小说的集子,我越来越认识到,短篇小说是有极强技巧性和章法的。一个作家不能仅仅写短篇,或者仅仅写长篇,仅仅写中篇,我认为都得尝试一下,短篇有短篇的智慧,中篇有中篇的门道,长篇有长篇的技巧。唯有短篇是一种充满了灵动和灵性的文体,类似于写意画家的那种小幅作品,三笔两笔,成大气象。也类似于书法家的尺牍小品,随意性和巧妙性完整统一。写短篇的心得,会让我对中篇和长篇的写作有更深刻的理解和提升。每一个短篇形成的技巧不同,因而短篇充满了气象万千、曲径通幽、出奇制胜的魅力。我会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