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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可以洗心——评张锐强《沙漠玫瑰》
来源:《长城》 | 刘涛  2026年07月21日09:07

张锐强的文学世界非常丰富,统而观之,其创作大体有三类。一写自身经历。读书、工作、返乡与日常所见所闻,必有不能已于言者,于是发为小说。或写少年的记忆,譬如《坐看牵牛织女星》;或写小城男女以及小城生活,譬如《此情可待成追忆》《泥土里的阳光》《小城故事多》等;或写返乡所见所闻所感,譬如《道具》《事如春梦了无痕》《路遥归梦难成》等;或写底层人物和底层故事,譬如《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除夕》等。《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尤为代表作,至今为人称道,小说既写底层人物的悲惨遭遇,也写知识分子面对黑暗时刻的无奈与悲伤,情郁于中,不平则鸣,因此“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这篇小说是理解张锐强的关键,能见其社会关切和思想特质。二是军旅题材。锐强从军多年,熟悉部队生活,见惯部队变迁,颇多慨叹,遂写下《耐冬》《枪王》《怀念一条短暂的河流》等。《枪王》较为复杂,写了父子两代“枪王”的经历,小说有当下和历史两条叙事线索,老少两代枪王皆不能太上忘情,于是陷入了精神危机。三是走进传统,研究古今名将和重要诗人,著有《名将之死》《诗剑风流——杜牧传》等。《名将之死》极见学术功底,该书涉及两个关键词:名将和死。名将之所以修成,必有过人之处,尽管经历不同,但皆苦心戮力、功业卓著,轰动一时,引后人瞩目。人固有一死,但若非寿终正寝,必事出有因,因此富有意味,值得深究。无论写现实和历史,锐强皆是感于物而后动,情郁于中,以小说等形式发之于外,且多带有反思性和批判性。

《沙漠玫瑰》是锐强的新作。查了一下,沙漠玫瑰,夹竹桃科、天宝花属,能耐高温,可受酷暑,当其开放艳丽异常,性诚如其名。锐强以此花名小说,其作品的用心大概可见。

小说以社会公益组织做慈善事业为故事切入点和线索,写了两类群体——公益组织内部工作人员和公益组织的服务对象。小说大轮廓式写了社会公益组织的内部架构、人员画像、心态、工作模式等,小说写道:“队员的职业本身也是五花八门,滴滴司机、外卖小哥、飙车一族、驾校教练、店铺老板,美容美发师、中医药剂师、饭店厨师外带建筑商开发商……一句话,就是一个完整的社会。”服务对象五花八门,有身价百万的拆迁户,有邋遢的光棍,有从来不开火的懒汉,他们各有不幸、难处和问题,庶几可见真实的基层情况。当然作者重心并不在此,但这部分能为社会调查提供较为深入的视角,颇能见出一个热气腾腾、藏污纳垢的真实世界。这不是贬义,文学不能斤斤于塑造人物形象、提供审美云云,而需要有更多的、宏阔的功用,所谓诗可以兴观群怨、多识草木虫鱼之名。

小说重心在于描写处于婚姻崩溃边缘、为焦虑包围的陈朝歌,她因偶然机缘加入公益组织,以公益活动舒缓与排遣忧思烦闷。又因偶然的机缘,她关注到母亲业已出走、家庭贫困、随时可能退学的女生蒲心怡,为其捐赠书房,为其庆祝生日,帮助其进城读高中,资助其读书,期间发生了一系列故事,也出现一系列危机,如切如磋,甚至相刃相靡。故事过半之际,作者写道“这是陈朝歌跟蒲心怡首次结缘,当时她完全预料不到后面会有那样的麻烦”,我特别害怕写成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故事几次出现了这样的征兆,比如蒲心怡早恋、成绩下滑,比如蒲心怡离校出走,比如舆情汹汹直指陈朝歌,比如蒲心怡的父亲口口声声让陈朝歌赔偿五十万,比如陈朝歌屡屡打起退堂鼓。但故事终未向这个方向发展,虽危机四伏但安然度过,虽千夫所指、毕竟有理解者。陈朝歌和蒲心怡彼此谅解,蒲心怡一波三折但重回学校,又努力高考、终于上岸。在危机高潮之际,蒲心怡的表现真是可圈可点,小说写道:“突然,她掷下笔抓起协议三下两下撕碎,然后抬头看着陈朝歌,低声但是冷静地说,陈妈妈,我感激您一辈子,但我不再接受您的资助。”蒲心怡没有恩将仇报,没有过河拆桥,展现出自立自强的人格和温柔敦厚的心性,她就是这朵“沙漠玫瑰”。通过这次资助扶持和经历的诸种,于陈朝歌言也是一次人生教育与情感升华,她的焦虑有所缓解,她与女儿的关系更加亲密,与丈夫前嫌尽消,她将破裂的家庭逐渐缝合。因为她也感受到人与人之间不尽是机关算计、尔虞我诈,毕竟还有真诚的帮助和纯净的回馈。世界不尽是沙漠,还有玫瑰;这朵静悄悄的玫瑰,幽香暗发,可以给人到中年、水深火热若陈朝歌者,以精神的安慰。

锐强谙兵法,慕杜牧之为人,志在四方、尚友古人,尝登央视讲古今名将成毁,壮游名山大川,然而从部队转业后多年来居于北方小城胶州,以写作抒发他如山如河般的兵气和大块噫气。有时候看到他发的朋友圈,知道他还有一些不平之气,知道他还有很多看不惯的地方,知道他还有很多未能实现的抱负,我理解他的处境与心境,但也担心他的世界只有沙漠。看到《沙漠玫瑰》,我知道锐强的底色毕竟还是“玫瑰”。这朵玫瑰弥足珍贵,可以传递,能够感染,可以洗心,能让踽踽独行者看到亮色,能让身处炎炎世界者感到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