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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月曾经照古人 ——浅说新编京剧《红笺》
来源:文艺报 | 欧阳逸冰  2026年07月20日08:29

京剧《红笺》剧照 国家京剧院供图

“在阅读这些文字的路上,你会遇见你自己……”(见《艺术:让人成为人》扉页)。作为审美的接受者,这是一种奇异而真实的心理经验。国家京剧院新编京剧《红笺》(编剧咏之,导演徐春兰,主演郭霄、杜喆)的女主人公金凤钿,把汤显祖的戏文《牡丹亭》读进了自己的灵魂,和杜丽娘的精神世界越来越贴近,贴合,贴心……最终,不是“你成了我”,而是“我成了你”。正如金凤钿所唱:“若许芳魂栖残稿,敢效丽娘梅柳缘。”果然,“墨痕沁骨终不悔,一生痴绝付《牡丹》”。

剧中,金凤钿那一句句凄美醉人的演唱;男主人公汤显祖一怒之下,将自己的精心之作《牡丹亭》掷地而去;乐池里传出的那一声声叩击心弦的生命之音,把“现实生活”中与《牡丹亭》同代的读者(观众或演员)俞二娘和商小玲们内心真挚的情感与愿望逼真生动地表达出来。毋庸置疑,杜丽娘这一不朽的艺术形象,并非封建礼教时代的孤证个例,而是折射了历史的必然。正如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所写,《牡丹亭》“不自觉地呈现出来的,是当时整个社会对一个春天新时代到来的自由期望和憧憬”。金凤钿“知行合一”,使自己成为了一个心灵如月的人,这不正彰显了人文学科的核心课题——“艺术:让人成为人”吗?

这就是京剧《红笺》的思想。正是思想,让这部戏放光。

思想是怎样点亮这部戏的

戏剧中,深邃的思想从来都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但它又时时处处都能让人感悟,就像点亮的灯笼,看不见其中蜡烛的火苗,却教人即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光的魅力。奥妙就在于别林斯基在《诗的分类》中所言,“戏剧的兴趣应当集中在主要人物身上,戏剧的基本思想是在这个主要人物的命运中表现出来的”。戏剧中,思想的每一束光都镌刻在主要人物命运的每一步足迹上,镌刻在剧中每一幅颇具古典美的画面上,镌刻在全剧音乐的每一个音符上。

该剧为塑造主人公而搭建的整体架构便闪烁着思想的光芒。李渔谓之“结构第一”,就是在“引商刻羽之先,拈韵抽毫之始,如造物之赋形”(见《闲情偶寄》)。也就是把内容转换成形式之际,思想在剧作家头脑中发生“大爆炸”之时,形成了该剧最重要的整体架构的三重对应——

“牡丹亭”与扬州金府形成对应的联想,证明了杜丽娘情境的普遍性价值;戏文中的杜丽娘与“生活”中的金凤钿,构成戏剧与“现实”的“孪生”关系;幻梦中的柳梦梅与心目中的汤显祖,唱出了金凤钿心中最深层的隐秘,知心的“汤先生”成了她唯一的真爱:“却唤汤生作柳仙”。

这是诗与现实的逼真对应、艺术形象与生活具象的相互对照、梦想与追求的冷峻对比。剧作家恰恰就在这种对应、对照、对比中,进行了一次“后《牡丹亭》”式的再创作,将杜、金两家小女的灵魂,两名斗士的梦想、艺术与生活的实质高度重合,又因果链接,杜为“因”,金为“果”,让反映生活的艺术以自己强大的感染力反照生活,“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就在这种双向互构关系中,剧作家进行了新的艺术创作。

受《牡丹亭》的启示,金凤钿寻找自我,创造了践行以至献身美丽理想的生命历程。她从一个自在的清纯的文学少女,成长为一个自觉追求美好爱情的女性,再成为一个自为的理想践行者,自然实现了悲剧崇高意义的升华。

四百年来一“凤钿”

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任何一片叶子都是世上的“唯一”。《红笺》中的金凤钿,就具有这样的独特性与独有的创造价值。《红笺》的剧作家既进行了主观的“审美创造”,又表达了客观接受者的“审美感受”,实现了创作者与台下观众携手完成的长久的“审美净化”。金凤钿的艺术形象既是审美创造的成果,又是审美接受者的桥梁,观众与她共同经历了从《牡丹亭》获得启示、鼓舞,为争取美好爱情与幸福直面封建礼教的阻挠,走过了艰难而又坚定的历程,益发深深感受到《牡丹亭》的思想力量和感染力量。该剧用精湛的戏剧艺术呈现,证实了《牡丹亭》历经四百多年来审美接受者的积极参与,形成了时间与观众及读者对其反复检验而愈加珍爱的接受历史。

金凤钿的心路历程就是审美接受者真实生动、细腻入微而又极富变化的“秘史”:

一、戏文入骨,追求自己的“柳梦梅”。金凤钿的“柳梦梅”不在虚无缥缈的梦中,而在自己的手中(汤生的书卷)、眼中(汤生的美文)、心中(汤生写出的字字句句化作自己的心潮)——既然汤生的戏文能如此知心知情知意,道尽自己的心曲隐微,那么,汤生就是自己的爱情理想,就是自己未来幸福的象征。

二、父母之命如大山,她能做的反抗唯有亲笔锦书,托付丫鬟春香(小翠)将之直送临川汤生:“笔底烟霞五内灼/暗将锦字换笙歌/……徘徊犹疑莫蹉跎/一半羞红一半墨。”她突破自我,大胆示爱,勇敢坦陈,一往无前。

三、唢呐声声,花轿已到金府门前,金凤钿再书锦字第二笺,喊出了此生最后心愿——“汤先生救我!”“且将这《牡丹亭》棺中枕下/做一场永不醒转梦无涯”。这就是她向剥夺自己寻求爱情与幸福权利的势力的反抗,她把“汤先生”当作美好理想的寄托,永不放弃,勇敢地成为了真挚爱情的守望者。

让金凤钿大彻大悟的,是杜丽娘那“月可沉,天可瘦,泉台可暝,獠牙判发可狎而处,而‘梅’‘柳’二字,一灵咬住,必不肯使劫灰烧失”(见王思任《牡丹亭序》)的定力、果断、多情、无畏的性格与志向。那顶前来迎娶的红色花轿如同棺材一样,急不可耐地想要埋葬她。在这种生死绝境中,一个期望独立、渴求爱情的少女又当何如?一个被囚禁在森严旧礼教牢笼之中的金凤钿,在这偌大的世界上,除了《牡丹亭》的作者汤先生,她还能知谁、信谁、爱谁?她需要爱人,更需要被爱。

事实上,正是这个深受思想家李贽影响的“糟老头子”(剧中小翠的台词)汤先生,认为“人生而有情。思欢怒愁,感于幽微,流乎啸歌,形诸动摇”(见《中国戏曲美学史》)。这在杜家、金家小女生活的时代,是先知先觉的进步思想。剧中的汤显祖知晓有个陷于绝境的金凤钿后,无尽的自责和愧疚令其竟怒掷被世人盛赞的珍品《牡丹亭》:“这厢是丽娘还魂把欢情纵/那厢是孤坟冷月泣秋蛩/则不如劈碎这生花笔/从此后写甚么劳什子《牡丹亭》。”戏剧舞台上,浪漫主义的光辉是《牡丹亭》在文学上的胜利;现实生活中,金凤钿的“孤坟冷月”却是悲凉的惨境。汤显祖这一掷,掷出了他的良知和清醒,掷出了他对金凤钿们的深切同情和爱护,掷出了一位杰出戏剧艺术家对戏剧与社会现实关系的深刻思索及其对人性的最后坚守,掷出了文学艺术一切为了人、为了生命尊严的崇高目标……

该剧对金凤钿的精心塑造,是《牡丹亭》四百多年来接受美学历史上绽放的一朵明媚鲜花,绘就的一幅优雅画卷,谱写的一曲荡涤心灵的高雅乐章。

美的创造

该剧最突出的美是悲剧的崇高美。

朱光潜先生曾说,“一部伟大的悲剧不仅需要表现巨大的痛苦”,更重要的是对待痛苦的方式,“没有对灾难的反抗,也就没有悲剧。引起我们快感的不是灾难,而是反抗”(见《悲剧心理学》)。剧中,金凤钿两次主动致“汤先生”的锦书,就是一个少女对封建礼教所能做出的最强烈反抗。最后,她怀揣戏文《牡丹亭》从容赴死,以生命完成了悲壮凄美的最终抗争,“戏文化蝶坟上舞,诉与春风岁岁年年”。

剧中,悲剧的崇高美弥漫着爱的芳香、梦的诗意、泪的冲荡、火的燃烧,而其集中体现者就是金凤钿。

鲁迅先生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见《再论雷峰塔的倒掉》)。无疑,把金凤钿这个纯洁、真诚、坚定、勇敢的艺术形象塑造得愈加美好,封建礼教对人的毁灭就愈能引发观众心灵的震颤和深思。

金凤钿的形象美是来自生活的美、来自人物性格逻辑的美,是靓丽蓬勃的青春美,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美,是人物美好心灵的外化之美;也是弱女子面对时代的压迫所表现出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柔韧之美,更是京剧表演艺术的经典美在具体崭新的个性形象中的独特光彩。仅举一例:

丫鬟小翠看透金凤钿的心曲隐微,脱口说破:“莫非你想嫁与他……”金凤钿先以佯装嗔怒遮掩;待小翠再说:“小姐脸红了!”此时的她,怒不成,怪不起,哑口无言,于是竟陡然高举水袖,又倏地交叉落下,将自己滚烫的花颜牢牢盖住,足足3秒钟后,又坦然露出称心如意的目光,说道:“若得此才子为夫,此生无憾矣!”如此生动地表达真爱,让我们看到了程式在生活中获取的新的生命力、空中造型对复杂心理瞬间变化的表现力以及明眸波光在心灵清泉中的动人魅力。

这就是梅兰芳先生说的,“一个有本领的演员往往能使全场几千只眼睛随着自己的眼睛转动”(见《梅兰芳文集》)。

金凤钿如同李白诗中的“今月”,她曾与汤先生和杜丽娘同代相映;如今,她又成了今人的珍爱和历史的记忆——“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作者系剧作家、戏剧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