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7期|沈书枝:梅雨之季

沈书枝,1984年生,安徽南陵人,南京大学古代文学硕士。曾获“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佳作奖,豆瓣阅读征文大赛非虚构组首奖。已出版长篇非虚构作品《燕子最后飞去了哪里》,散文集《拔蒲歌》《八九十枝花》《月亮出来》。
六月下旬后,家里入梅了。
连日暴晒后,下午下起雷雨,夜里毛毛雨不绝。天一下子变得凉快起来,夜里睡觉,风扇只开最小挡,就已经很舒服,有时连着下两天雨,连风扇也不用开,犹觉瑟瑟,只见远处烟雾中,天地间一片灰蓝冷绿。这是梅雨季独有的特点,只要一下雨,天就迅速冷凉下来,而当雨住后,烈日重出,水汽蒸腾,只消半日,就又闷热不已。但在清晨,在树木和房屋背阴处,人还是会感觉凉爽,风从荡阔的远处吹来,在人身上留下轻快的痕迹,又吹到更远的地方去。光线明亮的清早,四面田畈里充满雾气,大坝子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坝埂边的田畈,到田里去做生活。在他身后坝埂上,对岸毛竹林从坡面上向下倾去,蓬松的竹头挤挤挨挨地垂着,在晨光中显得毛茸茸的。一棵高大的合欢树在竹林边开着,粉色的花轻轻点缀其中。几只白鹭沿着竹林边缘飞过,今年新发的毛竹已经长成,和旧年的毛竹混在一起,端头一样丰茂,只是颜色更柔更嫩,因此也更好看些。
想带着小孩回家多住几天,妈妈却要在城市照顾大姐二姐的小孩,爸爸忙于农事,无暇顾及我和宝宝,我们便住到在县城的三姐家去。我们每隔几天一起回去一次,打扫下卫生,做两顿饭,逢到周末三姐的小孩不用上学时,再回去多住两天。雨随时下起来,打在姐姐家楼外窗篷上,一声一声,嘣嘣作响,是很结实的声音。衣服总是在晴的间隙晾出去,很快又见雨收回来。几朵栀子花,我托姐姐向邻居家讨来的,插在玻璃杯里,我做事时,就放在我的电脑旁。这样的梅雨很久没在南方过过了,因此格外感到珍惜。这感情说来难免有些奇怪而不好意思的,对于从小生长在长江中下游农村的人来说,恐怕很少有不为梅雨所苦的记忆,说来总归是烦恼多于喜爱。雨下多了容易发水不说,单是屋子里东西容易发霉这一件,就让人头疼。但在北方六月的干燥和大风里待得太久,对于水汽和潮湿的渴望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对这久违的湿润倍感珍惜。
想到家中田畈,此时不晓得怎样,应当也是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几天后回到家,屋子里空空的没有人,爸爸不晓得在哪边的田里忙,堂屋和灶屋门开着,灶屋小台子上一堆苦瓜和两条瓠子,堂屋大台子上则是杂七杂八的东西和爸爸连着衣架收回来的几件换洗衣裳。很旧的田里做事的衣裳,即使洗干净了也还带着淡淡的泥灰浸染的痕迹。这衣裳倘若妈妈在家,一定要手搓一遍再用洗衣机洗,那样泥灰的痕迹才会去除干净。地面上照例灰蒙蒙的,我们堂屋的地砖是一种灰黄带麻点的大理石,看上去永远像没拖干净一样,这是前两年爸爸在镇上买来的。那时他花了几万块钱,托村里人在原先的楼房北面加盖了两间平房,好让我们回来时都有房间住,同时把屋里稍微修整了一遍。负责装修的是同村年轻一点的亲戚,他让爸爸去镇上他联系好的店里买要的东西,“他指的么子我就买的么子。”后来爸爸这样说,那时候灶屋装的水龙头和水池已经开始松动,金属的大门和灶屋门开关时摇晃着作响,看起来永远不干净的大理石地砖只是其中之一。都知道乡下买不到什么好东西,我们也只是随口说说,把东西修一修,或继续将就着用下去。毕竟这是在乡下,一种次等的生活是被接受的,甚至被认为是应该的,因为普遍没有更高的经济能力。
扫地,擦净桌子,收拾房间,小孩在场基上玩耍,看门口一小块菜地上所结的瓜果。三姐把桌上苦瓜洗净切片,运刀如飞,又把堂屋一只大竹匾拖出来,将切好的苦瓜摊在竹匾里,放在门口晒。我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她说晒干了回头爸妈双抢的时候可以拿来泡水喝。苦瓜泡水不苦吗?苦,但是也还好,讲苦瓜清凉哦!
午饭时爸爸从田里回来,中午我们吃瓠子肉汤。三姐烧菜好吃,瓠子肉汤做得很好,有小时候的味道,以至于如今我回家,都很期待她做的菜。乡下初中过去质量很坏,三姐毕业后复读了一年,没有考上高中,年龄又小,在家里待过一年。那时候妈妈早已出去打工,三姐因此学会了做饭,而我们剩下几个,从前在家都没有学过做饭。这在乡下过去并不常见,在那时的眼光里,女孩子当然是生来就要做家务,小时候在自己家做,长大了嫁到别人家做,是一个密闭的循环。但爸妈不让我们做饭,从我们念小学开始,便觉得我们应该去读书,而非给家里洗衣做饭,因此除了放假时要去田畈里放牛、双抢时要和家里一起割稻打稻之外,他们只要我们做些扫地铺床洗菜洗碗之类的小活。爸爸是乡下为数不多也会烧饭的男人,过去常和妈妈一起去帮人家做酒席,虽然只要妈妈在家,爸爸通常就不做饭,但妈妈出去打工的日子,是爸爸给我们做饭。当我和妹妹念高中,三姐也不在家之后,放假我们回来,他也从不让我们做饭。到如今,家里如果只有爸爸和我或妹妹,也是他给我们做饭,只有大姐和三姐比较会做饭,才会在回家时做。
洗碗时从灶屋窗户望出去,外面云很丰富,左一朵右一朵的,底面平平,上部隆起,那样无所用心地在天上飘着。不多时南面天上忽然涌出一朵巨大的浓积云,渐渐越来越大,将四围云都连起来,笼罩在家门前。午后已走到远远的西边,在那里下起雨来。巍峨的积雨云铺天盖地,云砧向天空深处升去,最底下蓝色雨脚低垂,雨脚触摸到的地方,就是下雨的区域。但在云的这边,我们这里的天空还是很亮,几束强烈的丁达尔光从云边照射出来,映得那一线的云极明亮。四围空气中,鸟鸣声仍不住喧阗。向北天空下,远远望见戴公山上下雨了,山影一半在雨中,一半还清晰可见,不到两分钟后,就全部消失在蓝色雨幕中。很快大风刮来,树叶喧哗,田畈中鹭鸟与燕子奋力鼓翅,有零星的人在田里做生活,此刻扛着锄头,并不急着往回走,大概是看那天色,晓得雨下不到这里来。只大路上骑三轮电瓶车的,车斗里坐着两个人,急急忙忙驰过去了。过了一会儿,风声渐息,雨果然没有下到我们这里,天边云渐渐散去,只留下蓝色的洁净的天空和夕阳,仿佛前一刻的大雨并没有存在过,只在遥远的天边,新的积雨云和浓积云又升起来,酝酿起夜里或明天的另一场雨了。
黄昏时爸爸拿着篮子,到塘埂边摘菜,让我们带回去吃。我带着宝宝,也跟在后面一起去。今年他在塘埂菜园上种了两畦红的黄的小西红柿,此时开了许多花,一些圆溜溜小果子已结出。小孩对它很感兴趣,很快乐地把果子摘下来,爸爸任由他摘。这在我们这里算是新奇的蔬菜,这两年附近纷纷种了起来,在村子里走走,人家菜园里多半能望见。黄瓜架子上,黄瓜不像前些时那么多了,苦瓜接踵其后,到了满结时候,架子上挂着许多。不同于平时常见的深绿色苦瓜,今年家里种的是一种皮色偏青白的,瓜身更为肥胖,两头尖尖,如同一颗纺锤。一根长得很好的苦瓜很温柔地吊在那里,透出温润颜色,我不禁夸说:“这根苦瓜长得真好看。”爸爸听了,伸手就把它摘了下来,我顿时感觉自己像荆轲。
旁边田里,前些天撒下的晚稻秧苗已有几寸深,从秧盘中发出,被覆一层,柔弱青青,如同嫩草。早稻大多已扬过花,稻穗开始鼓胀,自身重量使之端头微微下垂。塘埂上草木现在都长得很深了,有一种荒莽森翳的气息,遮住塘面,使人感觉透不过气。见我望稻,爸爸说:“早稻已经灌浆了。”
“是吗?”
爸爸摘下几粒稻子,剥开来,摊到手上给我看。果然里面一点白白的水,带着淀粉的质地,沾在手心上,很快被风吹干了。
站在田埂上,只见眼前两块大田,此刻田面繁密而青翠,干净整齐,一棵稗子也无,我忍不住夸说:“爸爸你这田兴(种)得蛮好的哦。”
以为爸爸会谦虚,谁料他大方承认,说:“哪个有我田兴得好哦?有些人兴的那些田都不能望,田里稗子一沿(到处都是)!上回农技站的小王过来,站到这田埂高头,也讲:‘你这田一般人兴不出来。’”
的确,那些种田大户的田不是这样的。他们的田多,顾不到这么细、这么好,也不太在意一块田的产量是否因此而少了一点点,用爸爸的话说,他们吃的主要是补助。这时节我们从外面回来,有时也能看到大路边一些田看上去高高一层稗子,明显疏于打理的模样。稗子小的时候,和秧苗长得极像,从前早稻不打除草剂,因此小时候我们下田拔草,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学会区分秧苗与稗子,以便准确无误地将秧苗中躲藏的稗子拔出来扔掉。现在早稻田里都要打除草剂了,走在村子里,有时能听到他们说:“以前早稻哪打除草剂哦?现在你早稻不打除草剂啊?你试试看!哪里行!”除草剂除不干净的稗子,再人工拔掉,否则就迅速长大,比稻子高出许多,在田里四处挑出高高的穗来。这时候就能一眼望见,不再隐藏得住了。一般人家自己种的田,都会用心侍弄,不会到四处都是稗子的程度(这样的田在人经过时,会被人在心里暗暗摇头),但也不会有爸爸这样的细致。爸爸对于种田诸般细事的如此在意——从撒稻种的均匀繁密,到抛秧时的疏密得当,再到打农药时的一角一落都不放过——其所有期望都在于获得更高一点的产量。这首先当然是希望能多卖一点钱,尽管那一点产量带来的最终收入的差异可能只有一两千块钱,而要付出的辛苦与精力却是成倍地上升。其次则是在本家事务上的要强,如同杜甫说“诗是吾家事”,种田就是爸爸的“吾家事”,哪怕它从古至今是处于社会下层的事业,人们承认它的重要但又从未赋予过从事这项劳作的人们真正的重视。一种对于自身技艺的骄傲使得他要不断研究怎样才能更好,也看不下去做事时糊弄。这作风有时会使他跌入未曾预想的陷阱,并最终获得失败的结果。如果只是加倍的劳累,还算不上失败,只是辛苦罢了,而乡下人绝大多数时候把辛苦看作是和太阳、风、寒冷一样自然的东西。有一年他想稻长得更好,亩产量更高,撒了太多肥料,导致稻长得太长太高,在夏天连日的大风雨过后,最终倒伏在地,少有收成。因为种田是一件如此依赖每一年具体的气候和自然变化的事,即便有几十年的亲身经验,也难以保证每一次做得是否正对,所以在个人的经验和勤奋之上,所能依赖的绝大部分都是老天给予的运气。但无论如何,还是为这一刻家里稻子的长势而感到欣喜,骄傲于父母有这样的勤劳和手艺。
在县城待了两天,又一日回家去。路上下起小雨,到离家还有两三里路时,雨刚刚止住。天空微微有明意,极目尽处是青阳方向几道深蓝的山影,山顶上飘浮着长长的积雨云。回到家,想再看看路上那美丽远山,久违地爬上楼房屋顶。二楼通往楼顶的楼梯搭步黑乎乎的,没有扶手,我小心翼翼摸着墙爬上去,一脚踩到楼顶上,才发现原来上面过去浇筑的水泥平顶早已裂开了。一大片正方形的水泥,因为年深日久日晒雨淋变成黑色,中间拱起又破碎的水泥壳胡乱堆积着。很久没有人上来过了,我站在那里,不敢随便往前走,这荒凉也是未曾意料,更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再在这平顶上度过一个盛夏的夜了。
在这嘎啦作响的水泥壳上小心往中间走了走,才发现路上所见山影已经被前面人家的几棵树挡住了。近处一两个小山坡上,淡蓝的长云横浮,如胖鲸般饱蘸雨水,在那一块竹林与田畈上投下淡淡阴影。不过几天时间,早稻已从灌浆变作微微有黄意,是在成熟的进程中了。乍一看见时,忍不住吃了一惊,虽然从小在田畈中长大,这却是我长久以来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稻子成熟是这么快的。雨又微微下起来,北面戴公山的山影还是清晰可见,几十只白鹭聚集在那边田畈间一块水田里,起起落落。鲜浓的绿中洁净的白,小时候不知其美的场景。旁边一块四方水塘后面,不知谁家一块藕塘,这时一大片绿云翻滚,一些粉色隐约其中。零星的雨点又落起来,我又望了几眼,下楼去了。
回到灶屋,三姐正在准备中饭,掐了豇豆,用一把洗衣服的木头槌把家里一堆青辣椒在门口阶沿上捶碎,择去辣椒蒂和籽,准备加油盐炒辣椒瘪子。我们回来时在街上买了豆腐,午饭就是:豇豆炒肉、炒辣椒瘪子、烂腌菜蒸豆腐,外加一碗酱黄瓜。这烂腌菜蒸豆腐是爸爸喜欢吃的菜,他喜欢吃豆类的食物,虽然现在痛风,从前喝酒时爱配的毛豆和豌豆都不吃了(过去家里田埂上总会种许多毛豆,夏天清早折一大抱回来,扔在场基上,白天剥出青毛豆,和辣椒、丝瓜、豆干之类清炒来吃,是夏天本地饭桌上极常见的菜),豆腐却还舍不得放弃,他不会骑车,平常自己不大去街上,我们从街上回来,就总是买两块豆腐带回来。豆腐一块钱一块,也很便宜,我在北方买不到这样好的豆腐。大家把豆腐拿出来,相互安慰道:“豆腐偶尔吃一次没事吧。”爸爸听了,说:“那豆腐吃一些有什么要紧哦!”于是我们心安理得做起来。腌菜是头一年冬天妈妈和爸爸在大缸里腌下的,刚腌好时脆而酸,是炒笋子的好配角。春末妈妈离家前将剩下的腌菜从大缸中捞出,挤去水分,放进干净的小坛子里,坛沿翕满清水,再三叮嘱爸爸在家要记得添水换水,以防腌菜发霉。到了初夏,腌菜已变得又软又烂,颜色黢黑,成了烂腌菜了。这烂腌菜我们地方的人很喜欢,是从前贫穷时夏天开胃的下饭菜,到现在还有许多人家每年都会做。烂腌菜有一种特殊的臭味,喜欢的人会视之为香,过去人家有时配不起豆腐,就光盛一碗烂腌菜,里面加点猪油和红辣椒酱,放到饭锅头上蒸一下,端到台子上也是一碗菜。一餐吃不完,下一餐接着蒸,一碗烂腌菜吃好几天。这样的烂腌菜,那时候不到没有菜吃我是绝不会碰的,到如今却也觉得其味深长了。
三姐把豆腐切成方块,整齐码在大碗里,上面严严实实盖上一层烂腌菜,一大勺黄灯笼辣椒酱(这是过去没有的),等饭煮开锅,就把烂腌菜放到饭锅上去蒸。待饭煮好,烂腌菜豆腐也就蒸好了。滚烫地用抹布垫着,端到小台子上,锅里烧些菜籽油浇上去,然后趁热把底下藏得好好的豆腐翻上来拌匀。我看她往烂腌菜上浇油,连浇了好几圈,简直是心惊肉跳,说:“你那油也放太多了!”三姐说:“你别急,拌好了一些油都看不出来。”果然是如此。拌好的烂腌菜吸收了油,显得油光滑亮,上面的豆腐衬得很白,散发着热气,简直带一点颤抖,实在是很美丽。拌之前黑乎乎的和拌之后如白玉般的烂腌菜蒸豆腐,看起来就像是两道菜。这碗菜里我最喜欢的是豆腐,豆腐很嫩,沾了烂腌菜的臭气,蒸得烫烫的,趁热吃味道非常妙。蒸好的烂腌菜夹起来一缕一缕,拌着饭吃,其味清苦,也很下饭。
黄昏时雨暂止,我和姐姐带着小孩子们到村道上走走,不过几步路,雨就又下起来。道旁舅舅家的田里,稻子长得不好,稻穗上结着鸟屎般的一个个黑色小球,大概是之前生了什么病。这种模样的稻子,小时候也常见到,那时候觉得很脏,连同这样的田里收回来的稻子都嫌弃了。走至远处新坝埂上的水泥桥而返。塘埂上一小丛合欢正开着花,羽扇上沾满雨水,玫红粉白的花丝湿作一绺一绺的。这合欢很多年前就在这条坝埂上,中学放牛的时候,也曾在这样的夏天的傍晚看见过它们。大概因为靠大路近,时时有人砍伐,始终没有长得很大。旁边大坝埂上长长的树林里,蝉声惊人的响亮——不曾留心观察,过去我总以为下雨蝉就会停止嘶鸣,谁知在这雨越下越大的黄昏,它们还是叫得如此密集而高亢,像是有一万只蝉同时在叫似的,使得这黯蓝暮色中,听到的人心里也是难堪。回到家,门口不远处一棵多年前自发长大的加杨上,一只蝉也在粗声粗气地叫着。是怎样地哀愁啊,在这一日将尽时,直到进屋,把那声音关在门外,心里的愁闷也并不因此消减。
夜里雨时落时止,天亮后,一日雨又落落停停。早上雨一度很大,爸爸去童家坟山那边田里补单晚稻的秧棵,也不穿雨衣,就这样出去,直到一点钟才回来。屋后空地上,鸭跖草开了许多天,如兔耳般蓝色花瓣沾满雨水,下面拖曳出长长的鹅黄花蕊。有的花瓣不知被什么虫子吃了,露出细小的残缺的弯钩。此外人家用水泥砖垒起的园墙边、路边的平地上,也稀稀落落开着。这时节和它们在一起的野草,还有喜旱莲子草、紫苏、白苏、水蓼,还有淡紫小花的马鞭草,在村子空地和田边角落随便什么地方开着,使人想起吉卜力的动画《借东西的小人》。
门口场基前那一小块菜地上,茄子旁是几棵香瓜,此时结出了今年第一个。藏在茂密叶子下,爸爸告诉我们,我们找了一会儿才看到。这香瓜不是地方常见的品种,是前年姐姐从城市买回来的香瓜,大家吃了好吃,便把种子淘洗晒干,留下来做种。去年已种了一年,今年是第二次种。春天时很小的苗,爸爸浇肥浇得太多,把苗心烧了,又拔掉好几棵。那时我站在旁边,看他一边拔一边再三心疼地说:“肥浇早着,苗烧坏啰!”担心今年到了夏天没有香瓜给小孩吃。但六月碧绿的藤蔓已层层叠叠爬满空地,又从菜地蔓延到旁边场基的水泥地上来。藤间还缀着许多细小黄花,想必后面还要结不少瓜。香瓜藤后,爸妈春天种下的秋葵(咖啡黄葵)长高了一些,逐渐往上开花结果。中午三姐摘来炒了一盘,用刀斜斜地切得很薄,加辣椒与鸡蛋同炒,很嫩而入味。茄子也结很多了,椭圆的淡青,个头很胖,我们随便摘几个,便是一筲箕篮子。回来洗净去蒂,切成两半,煮饭时等饭开锅,把茄子贴在锅沿上,饭好时茄子也蒸熟,菜园里新结的青辣椒,也一同在饭锅上蒸两个,一起蒸好以后,放到大碗里,上面加许多切碎的大蒜子和少许盐,再泼一勺热油到蒜子上,然后趁热用锅铲的木头把子把茄子捣匀。捣好的茄子软烂粘连,用筷子夹着一缕一缕地吃,十分香辣肥嫩。这菜我小时候也是不吃的,因为不肯吃生蒜,现在却觉得就连蒜味在热气里,也是很好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
茄子初长时,宝宝正处于学语爆发的初期,他很喜欢这一小块土地上的东西,不落雨的时候,白日间总是跑到那里去,蹲在一边看,嘴里不时大喊:“茄子,茄子!”或是拿着家里一把锅铲,一面在旁边小水塘边铲水,一面学着说话:“香瓜、香瓜。”“鹅鹅喝水。”“好大、的南瓜花啊。”因为还说不到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植株下阴湿,白日里也多蚊子,但很难劝得他走,便是偶尔踏歪了茄子树,踩进了香瓜藤,被大人一把抱走,过不了一会儿,一晃神一看,又已经跑到那里去了。
有时雨停得久一点,太阳也跑出来。不下雨的白天,云总是很好看,巨大洁白,不注意什么时候,就漫天漫地浮满整个头顶天空,又蔓延至目力所及的天边。忍不住在大太阳下跑到外面,绕着屋子前后仰头看一遍。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大云仿佛无尽般席卷而来,从天空低处压下,笼罩住底下炙热的村子、广袤的田野和孤单的人。人的心里充满震动,虽然曾许多次述说过小时候夏日天边巨大的积雨云,但实际上,因为很多年没有再在这样的夏天里在家乡长久生活过,真实的感觉已经很遥远了,直到这时候,才又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杳杳云天中阔大的美与寂寞。而如今又比那时所能体会到的要更多、更深一些。这样的天空使人不舍,充满万千的变化,每时每刻都是好看的,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是浪费,却无法占有,只有每隔一会就跑出来再看一眼,才会觉得不太辜负它的美。云果然已和前一刻有了些微的不同,只有美丽阔大依旧。到黄昏,云沾满色彩,倒映在门口水塘中,阴影处深浓不一的明蓝鸽灰,被光照亮的地方,又涂抹上各种粉红、深紫、橘黄,与天上的云相映,尤其动人心怀。很快太阳落下,天光慢慢熄灭,到了夜里,雨又下了起来。
每天我们都要看天气预报。吃晚饭时在电视上看,更多时候在手机上看实时和未来几天的预报。倘若是几个雨天里夹着一两个阴,则多半也是要落雨,多云上的太阳图标则全不可信,只有连着两天都显示晴或晴转多云时,才会是阴晴转移的天。爸爸根据天气预报的指示决定哪一天打农药或是做别的事,我们趁天晴晒东西。有一天天晴起来时,我们又去架子上摘苦瓜。苦瓜太多了,都长得很大,有成人的胳膊粗细,趁着它们还没有老,我们把长大了的一股脑摘下来,仍旧洗净切片,一片片摊开在簸箕里曝晒。午后从村东林有泉家门口过,只见也晒了满满两大圆簸箕苦瓜。他们家是俭省的人,有的苦瓜已经成熟了,变成通体的橙红,依然切了,簸箕里一个半圆是洗干净后晒干留着做种的苦瓜籽,另一个半圆是一条条切得齐齐整整的苦瓜。林有泉坐在门口,我问他苦瓜晒了有什么用,他说:“泡水喝降血压么!”笑嘻嘻目送我。回来告诉三姐,她笑着说:“你妈就是去年看林有泉家门口晒,回来自己家就也晒了。苦瓜反正多得吃不完,晒些泡茶正好。”
我也趁天晴去买东西,去田畈里看一看花和稻子。有一天带着宝宝去村中心大队部旁边的小店买盐,这家小店在我小学三年级时就已经开起来,其时是村子里第二家小店,店主是一对三十几岁的夫妻,因为在离村子更近的位置,很快后来居上,让第一家店门庭冷落,没过几年就关门了。在那时小孩子的心里,这是村子里最令人向往的所在,我们每天上下学的路上,经过这家店,都要拐进去,看一看架子上挂的五分钱一包的酸梅粉、两毛钱一包的梅子肉,高高的玻璃罐子里一毛五一个的“老虎糖”(一种三角体形状的外面粘着熟芝麻的麦芽糖),或是柜子里三毛钱一块或一包的甜蜜的鸡蛋馓子(一种脆脆的萨其马)、白色的多味瓜子,然后恋恋不舍地走掉。哪一天万一手上有了一两毛钱,家里卖鸡鸭毛或酒瓶换来的,或是自己去山上摘茶叶攒来的,清早起来上学,就要送到小店花掉,换来两包酸梅粉或是一包梅子肉,捏着边走路边吃。直到我们上初中,学校和街上有新的小店,对它的热情才淡了下来,但记忆里仍是很兴旺热闹的。2000年代,超市之风在刮遍城市之后,逐渐向县城迁移,再然后是乡下,我们偶尔回来,经过这家从来也没有名字的小店门口,发现也挂上了“某某超市”的牌子。一个广告灯箱,像那时城市里常见的私营小店一样,是某某可乐或啤酒给代做的。那时店铺外虽早见陈旧,店里东西却还是不少,“某某超市”的名字也给人一种乡村振兴的感觉。但离开的人们日多,留下的人也开始去镇上或县里买东西,只有不方便去外面的老人,才可能会偶尔来买一点必需的东西。我们回来时也很少再踏进这家小店,除非过年的晚上,小孩子们嚷着要去买几支小烟花来放,或是偶尔要去小店里买一点糖回来吃。我们慢慢晃过去,不过十来分钟便到,每次走进去,便又感到一种因为很久没有来过而产生的陌生感。
这一次感觉地方又变得陈旧了些,店里陈设的架子,摆的方向改了,由从前的横平移为竖直,架子上摆着些瓶装饮料和“娃哈哈”之类东西,前面一只冰柜。最里面一个木架做成的筐台,里面放着些小面包小蛋糕之类称重的零食,靠近门口的外面是摆烟酒和口香糖、电池、打火机之类杂货的柜台。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些瓜果蔬菜。
衰落是在这些物品中悄然显现出来的,比如杂七杂八牌子的小蛋糕,或是架子上看着已微微打蔫了的蔬菜。乡下当然还是能自己种菜就自己种菜,避免这种不必要的开支,但在过去,这家小店每日卖附近新鲜宰杀的猪肉,卖从外面进货回来的冰冻的鸡骨、青花鱼(我们称之为“尖头鱼”),打村子里人不可或缺的菜籽油和白酒,其与人们生活的热闹息息相关的程度,是超出如今不知多少倍的。年纪很大的人,如我的外公外婆,一辈子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偶尔还会来小店买东西,但随着身体的衰老,即使是走到小店这件事,如今对他们来说也已经是挑战,多数时候还是靠离得不远的女儿从县城或镇上把需要的东西买了带回来。年纪稍轻的一辈,如爸爸那样不会骑电瓶车的已成少数,多数需要的一切都会骑车上街去买。它渐渐变成了一个更像是村民偶尔救急的地方,和少数打麻将的消磨时光的所在——店铺后面的屋子里,常常有相熟的搭档在那里打麻将,或是店铺前面,也常常有附近那么几个人,没事时走过来坐在店前空地上张开的一块布幔下聊聊天。
看店的人也早已换过很多年。如今在店里的,是从前店主的女儿,也是姐姐过去的同学。大约就是从千禧年后,她渐渐接替了父母的位置,成为小店的掌柜,如今也早已结婚生子,正是过去父母开店时的年纪。我从前就和她不熟,如今更是忘记了名字,只记得一个姓,而她大概也说不出我是姐妹中的哪一个,因此就像许多乡下过去认识、现在早已认不太出的年轻人一样,彼此只是保持着生疏。我们偶尔来买东西,都是很快拿好,问价付钱,然后就离开。偶尔也会想,当初选择留在了村子里的年轻的人,如今会是什么感受呢?会在某些时候,看到身边几乎所有的同龄人都选择了去城市生活而感到不甘或后悔吗?但这已是不能问的了。
这次因为宝宝拍着地上的西瓜嚷嚷,我回过头一看,才发现旁边地上摆着两只白色塑料筐,里面装着四个带藤西瓜和一筐糠梨。
我顿时激动起来,问:“梨子好多钱一斤?”
这是地方过去盛产的糠梨,从前非常得本地人喜欢。过去从县城到我们乡下,路边一路果园里种的,都是这种糠梨,个头圆圆,听名字就很贫贱。因为刚结出时外面覆着一层粗糙的黄色颗粒,看起来像稻糠一样,因此叫作“糠梨”。等渐渐长大,黄皮变得润泽光滑,最后变成薄薄的一层锈黄。糠梨成熟正是盛夏,田里稻子刚刚收回晒干,就总是有梨农开着拖拉机来,一拖拉机麻袋装的梨子,一斤梨子一斤稻地换。小孩子见了,未有不欢欣鼓舞,回去向大人求告换梨子的。乡下最舍不得花钱,因为没有钱,但用稻子换便约等于不要钱,只要家里大人不是顶小气,一个夏天总要给小孩换一两篮梨子回来吃。其味酸甜爽脆,水分很多,后来我在城市里吃常见的雪梨,很遗憾于它只是一味寡淡的甜,没有我们的糠梨味道那样丰富,吃起来酸酸甜甜地开胃,吃完一个,还想再吃一个。但在城市既看不到,偶尔回家,事情也早已起了变化。起初是我们念高中时,县里的火葬场建成,就在县城到乡下的路上,四围都是梨园。乡下土葬多年,忽而改成火葬,对于火葬的恐惧催生出一种传言,说是那火葬场里的死人灰都从烟囱里飘出来,飘到梨子上去了。没有人再敢吃梨子,那一年夏天也只有一辆拖拉机开到村上换梨子,爸爸还给我们换了一点。而后便是人口的外流,乡下小孩的减少,梨树被砍掉,梨园变得稀少——说不上是具体的哪一件,但事情就这样一点一点汇集起来,形成了后来的局面。如今乡下早已不再有换糠梨的拖拉机,我也很少在盛夏时再回来,因此到今天已有十几年没有再见过糠梨,此时忽然见到,难免有些激动了。
“梨子两块五一斤。”
还是很便宜。我不再多说什么,蹲下来从筐子里挑了十个圆滚滚的。称重时看到旁边的西瓜,想到西瓜这么重,一个想必要不少钱,不知如今会有什么父老舍得买,如果有的话,大概会是年纪较轻的,而便宜小个的糠梨,想必还是会受人欢迎的。
回到家,把梨子堆在桌上,削了两个,给宝宝抱在手上吃。自己也吃一个,果然还是一样的酸甜好吃。爸爸从田里回来,于是也削一个,递到他手上给他吃。我一面吃着梨子,一面跟爸爸说起前两天在楼顶上看见远处塘旁边有一片荷花,不知是谁家的,想去看一看。
“那块啊,恐怕是里河××家的。”
这个××我照例不认识,想带宝宝一起去看,问爸爸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我一个人抱不动他那么远。爸爸说:“我这两天太忙了,田里一堆的事,没工夫带宝宝去,等下还要去打农药。”说完,他把吃剩的一枚很小的梨核抛在门口场基上,去堂屋拿了药桶和农药,出门打农药去了。
午后我把小孩托给三姐一会儿,想一个人到田畈里去看荷花。从村子后面的草塘塘埂上过,目力所及的田畈里没有一个人。无论是田埂还是塘埂,到处都荒芜得太厉害了,茂密的白茅长到人的大腿那么深。我穿着拖鞋,担心草里有蛇,小心翼翼走着,想,有多少年没来过这里了?记忆中上一次还是高中时候。虽然这些年草塘还一直都由爸爸承包着,每年多少放一点鱼苗进去,平常不忙时,也砍草、砍菜,扔到塘里给鱼吃,我们回家,爸爸也常常下一两条丝网到塘里,网几条鱼上来给我们吃,但平常我们极少到这边塘埂来,也是因为草太深,不穿胶鞋不敢过了。
塘面上稀稀落落浮着野菱,如微薄的风筝,这时节正值花期,细小白花如米粒,此时花瓣已收拢,一点一点在菱叶间浮现着。此外是荇菜叶,如微型的睡莲叶,更薄而软,在野菱边平平铺展着,没有开花。一只黑丽翅蜻飞来,停在埂边柔弱的草茎尖上,一下向左,一下向右,这样来回轻轻侧荡着,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黑色翅膀除前翅顶端薄薄一点透明外,其余黑色折射出钢蓝色的光。这五彩斑斓的黑使人不舍,我小心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靠近些,它立刻飞走,飞到塘面上插着的一支竹扦顶上停下。那竹扦是爸爸为了防止晚上有人来下网偷鱼而钉下去的,两头削尖,深深插在塘里,竹扦中间再扔些大竹枝进去。但这防盗措施的效用恐怕有限,因为虽然防得住下网,打电瓶来偷的人却是防不住的。
田畈里细弱的风吹过,天仍然是半阴,到处细小的鸟鸣,山斑鸠在远处电线上,发出巨大的“咕——咕——”的吞鸣。一只黄蜻从塘面缓缓飞过,如微型直升机般稳定。旁边田里,六月栽下的单晚稻现在长得有手掌高了,开始发棵,稻秧散发出一股静静的香气。这香气是如此熟悉,以至于人一闻见就定住,是了,是这样的香气啊,从前在夏天也闻过好多次的,新秧的香气!早稻田里的稻子又黄了些,再过半个月大概可以收了。在塘埂上来回绕了几遍,终究是因为草太深,找不到一个可以走过去的地方,只得折途而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