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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好一个故事”与小说的魅力——以陈彦的小说为例
来源:《中国图书评论》 | 樊金凤  2026年07月19日21:14

【导 读】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作家认识到“讲好一个故事”对于小说的重要性。然而,如何讲好一个故事?这是当代作家尤其是青年写作者的一个困惑。本文以陈彦的作品为例,试图分析他在小说创作中的有益实践,呈现一个作家在“讲好一个故事”方面的具体探索,同时启发我们重新思考故事性之于小说恒久的力量。

【关键词】故事 循环 现实主义

2012年12月8日,著名作家莫言走上瑞典学院演讲厅讲台,发表他的获奖演说《讲故事的人》。在演说中,他坦言:“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因为讲故事我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1]

2024年5月24日,著名作家王安忆被授予法兰西共和国荣誉军团骑士勋章。她在之后的一次采访中谈到自己对小说创作的看法:“这些年来,有一个最重要的、越来越明显的变化,就是我对小说的认识越来越朴素。我觉得小说就是要讲一个故事,要讲一个好听的故事,不要去为难读者。”[2]

莫言、王安忆的观点让我们重新思考写作的方向和阅读的意义,它让我们想起在阅读之初,首先是故事吸引了我们。一个好的故事可以影响甚至改变一个人的认知和行为,因为故事告诉我们,应该对周围的世界如何感受和理解。在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的第一个故事里,国王山鲁亚尔痛恨王后与人无私,将其杀死,此后每日娶一少女,天亮时即将其杀害。为了挽救天下女子,宰相的女儿山鲁佐德毅然前往王宫。她每晚讲一个故事,却在天亮时在关键处戛然而止,迫使国王将她的处决推迟。她就这样讲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这些故事大都劝善惩恶,最终国王被感化。故事中的山鲁佐德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感化了国王,消解了他的愤怒、狂妄和复仇的欲望,恢复了他的人性,使他停止了掠夺和杀戮,从而拯救了一个国家,这是来自故事的非凡力量。

纵观中国现当代文学,那些被大众广泛接受、经久不衰的作品,如老舍的《骆驼祥子》、沈从文的《边城》、莫言的《红高粱家族》、王安忆的《长恨歌》等,多是因为作家以他的经验、技艺和创造力将故事讲得精彩动人,才能成为经典作品而被流传下来。现在能够把故事讲好的小说确乎不多。陈彦无疑是会讲故事的一个作家——从《西京故事》《装台》《主角》《喜剧》《星空与半棵树》,到新近出版的《人间广厦》,他的每一部小说都写得好看、耐读,有生命力。他以对世界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表达,书写了一个个嬉笑怒骂的人间故事。

一、“无限循环”与无穷无尽的故事

“分房是一场战争,虽然看不到炮火硝烟,但那股气息已经在院里酝酿弥漫很久了。”[3]1这是《人间广厦》的开头,仅33个字,却充满了紧张感和戏剧性。这是一部以分房为线索的小说。分房涉及资源分配,且与研究院每一个职工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因此在这个过程中,各路人马陆续登场。战斗打响在即,院长满庭芳家门口就卧下了马彪、拿五一。随着故事的发展,冲突逐渐白热化:已知分房公示栏共张了三榜,死了三人,调走一人,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处理一人。分房的过程可谓惊心动魄。当第三榜终于公布,故事的结尾,又有一个人卧在满庭芳的家门口,而这次这个人是常相会。小说的开头说:“老满一早起来去上班,打开门,见是这俩货卧着,就有点生气,问咋回事?”[3]2而小说的结尾这样写道:“满庭芳这晚回到家里时,门口卧着常相会。”[3]503

作者对于小说开头和结尾堵门卧人的设计,充满了荒诞感、冷幽默和可叙说性。一早一晚,一个出门,一个进门。故事结束了,故事又重新开始了,小说进入无限循环之境。“无限循环”的叙事逻辑,在中外众多经典故事或文学作品里都有所运用。在中国,最有名的就是“山中寺庙和和尚的故事”:老和尚和小和尚的对话在一种“无限循环”中,被一代又一代人流传下来。而在遥远的阿拉伯所盛行的《一千零一夜》,著名作家李洱敏锐地发现,题目就暗含着循环,一种永恒的循环。“‘一千零一夜’,仅就题目所示而言,既是终结,也是开端,因为它意味着将进入下个‘一千夜’的循环。”[4]

回到作家陈彦的小说,在《装台》里也能看到“循环”的故事:小说开篇第一句话“这几天给话剧团装台,忙得两头儿不见天,但顺子还是叼空,把第三个老婆娶回来了”[5]1。面对顺子第三任老婆蔡素芬的到来,他的女儿刁菊花将一盆黄澄澄的秋菊盆景故意从楼口踢翻,从此开启了无休无止的家庭斗争。而在小说的最后,蔡素芬早已离开。离家一段时间的菊花灰头灰脸回到了家,却迎来了顺子的第四任老婆周桂荣。她“气得扬起手,就把一个花盆掀翻在地了”[5]427。看来,又一轮战斗开始了。

“很多年后,忆秦娥还记得,改变她命运的时刻,是在一个太阳特别暴烈的下午。”[6]1那是下午,正在放羊的忆秦娥被娘叫回家,因为她舅胡三元要带她去县剧团学唱戏,忆秦娥离开了九岩沟。从刚进剧团,后成为“烧火丫头”,到十七八岁成名,再到成为一代秦腔皇后,忆秦娥在剧团经历了半个世纪人生的兴衰际遇、起起伏伏。而小说的结尾,同样十七八岁的宋雨演出新剧本《梨花雨》。大家惊呼“小忆秦娥”出来了,甚至有人说“有新把式了,看来忆秦娥这个老把式得退阵了”[6]877。忆秦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和危机。她回到九岩沟,在唱完三夜戏、放完三天羊后,她舅劝她回去,忆秦娥又一次离开了九岩沟。再次从九岩沟出发的忆秦娥面临的是,老一代“主角”逐渐退场,新一代“主角”的故事开始了。

这样看来,无论是《人间广厦》,还是《装台》《主角》,作家陈彦都用一种“无限循环”的叙述方式,成就了无穷无尽的故事。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提出了“永恒轮回”的哲学理论。他把循环的幽灵称为“恶魔”。这“恶魔”告诉孤独而寂寞者,人们不得不无休止地重复以往的生活,所有的痛苦、欢乐、叹息、念头以及“无以言传的大大小小的事体”都将重现,“存在的永恒沙漏将不断地反复转动”。[7]陈彦的小说在一定程度上以“无限循环”的叙事方式实践了尼采“永恒轮回”的哲学理论,因为永恒循环是人类在现实生活里共同面临的生存困境;而小说的奇妙之处,或者说小说和现实的真正接轨处,恰在这“无限循环”里,因为“无限循环”意味着没有结束,意味着无休止地重复。小说结束的地方,现实生活还得继续,满庭芳需要处理常相会的纠缠和威胁,刁顺子再次面临两难处境,忆秦娥如何接受逐渐失去舞台的自己,所有的故事还在发生。

“故事开始时,种种人和事纷至沓来,进入行动;故事结束时,又回到原来的静止状态。”[8]这是美国汉学家威廉·莱尔分析鲁迅小说时提出的观点,笔者认为同样适用于陈彦的小说,而且这种循环的叙写使得小说更加深刻而富有韵味。

于是我们会好奇,小说里的那些人物后来怎么样了?陈彦的小说有趣的地方还在于,他笔下的人物是流动的,他们始终在他的小说世界里活着:《装台》里的刁顺子在《主角》《星空与半棵树》《人间广厦》里均有出现,顺子仍以装台和骑三轮车拉人拉货为生。“刁顺子虽因装台出了名,除继续在各大剧院干着装台活计外,平常仍会用电动三轮拉人拉货,一天兜里不进个二三百元,总觉得活着不自在”[3]125-126。由此我们知道,刁顺子在生活的巨浪里仍不知疲倦,“一五一十地活着,并且是反反复复,甚至带着一种轮回样态地活着”[5]432。《人间广厦》里的胡三元已年过七旬,因为技冠群伦,被戏研所请去录制秦腔口述史,后来又和贺新郎回到九岩沟。在胡三元的三间石板房里,两个人聊到了很多《主角》里未讲尽的故事,以至于他调侃道:“这么给你说吧,那个写小说《主角》的家伙,要真想写明白我胡三元呢,要想写全乎,还得比他现在的《主角》再多出十几本折来。”[3]269

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主角,同时也是别人那里的过客。不同小说之间人物的奇妙联动增添了小说的趣味,丰富了故事的层次和视角,使得人物更加立体,小说的生命更加绵长。陈彦笔下的小说世界也由此变得丰饶、辽阔、悠远,无穷无尽,绵延不绝。”

二、从一个人到一群人的“灿烂喧哗”

故事和人物是长篇小说的重大命题,而要成就一个好的故事,人物的塑造尤为重要。高尔基提出“文学即人学”的概念。沈从文更是认为小说的精髓是“要贴到人物来写”[9]。人物形象是文学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支撑着文学世界,使文学具有了丰富的审美功能和恒久的艺术价值。[10]很多伟大的小说之所以被一代代读者念念不忘,就是因为作品里成就了让人印象深刻、耳熟能详的人物。如《边城》里的翠翠、《祝福》里的祥林嫂、《骆驼祥子》里的祥子、《金锁记》里的曹七巧,等等。

关于对人的理解以及人物和小说的关系,陈彦在《星空与半棵树》的“后记”里写道:“人是最复杂、微妙、多变的,我们阅不尽、品不够,其价值、尊严、智慧、力量之综合体现了他的高贵性。而善良与恶行、淳厚与奸诈、正大与邪恶、爱怜与仇恨、守常与贪婪,交汇出人的百态千面,这是作家无法描摹穷尽的世相。小说当然也要探索新的艺术技巧和表达方式,需要不断地求新变异,但最重要的仍然是对人,对由人牵连出的广阔时代、现实和历史的打理记录。”[11]621

陈彦又是一位优秀的剧作家,其戏剧创作的功底为小说家陈彦积累了丰厚且独特的塑造人物的经验,“有时作家需要设置一种飞跃漫卷烟火的人间舞台,把那些可能登台的人物都吆喝来”[12],然后“用戏剧性冲突来推进叙事,用大量的人物对话来刻画人物形象,用动作来表现人物内在心理”[10]。于是,在他的小说里涌现出众多有血有肉、鲜活灵动、有真正个性和生命力的人物。

如果你读过《装台》,就很难忘记刁顺子这个人,脑海里兴许还会浮现出他吃力地蹬着三轮车或低头弯腰笑说“咱就是下苦的”,一副窝囊卑微的可怜相。他总被人贱看、呵斥,而似乎从来没有高尚、重要、有尊严地活过一天。但就是这样的顺子,拥有非常珍贵的品质:能吃苦,心软善良,有责任心,不仅肩负起家庭的重担,还带着一众兄弟在西京靠装台生存下来。尤为可贵的是,他会尽其所能帮助他人。如果说蔡素芬的离开把他幻想的有心疼的幸福生活彻底戳破,可是在号啕大哭之后,他仍然强撑着负重前行。他在生活的泥沼里,身上却有一种令人惊异的“打不死”、一往直前的劲头,就像小说里时常出现的蚂蚁搬家的壮观景象——“蚂蚁们,是托举着比自己身体还沉重几倍的东西,在有条不紊地行进的”[5]428。著名作家王蒙在读《装台》后多次赞赏“刁顺子抡圆了”[6]893。批评家杨庆祥更是认为刁顺子是当代文学史里一个难得的典型人物,“一个平民,非常有生命的韧度,有他自己对世界独特的理解方式”[13]。

如果说《装台》书写了一个普通人平平淡谈、喜怒悲欢的一生,那么《主角》写的就是一个放羊娃一步步成长为“秦腔皇后”的大女主故事。忆秦娥身上有一种“憨拙”的气质,生活里的她常常是被诋毁和被伤害的。可正是这种“憨拙”帮助她不受外界干扰,而专注在自己的秦腔小天地里。她以内心绝对的坚定、惊人的韧性和对秦腔纯粹执着的坚持,成就了站在舞台中心的主角。从易招弟到易青娥,再到忆秦娥,生活和艺术的极端反差让她的人生充满起伏,巨大的荣耀和深不可测的羞耻同时并存,台上台下,大起大落,宠辱荣枯,喜剧悲剧,轮番上演。

无论是《装台》里的刁顺子、《主角》里的忆秦娥,还是《喜剧》里的贺加贝、《星空与半棵树》里的温如风,我们发现,在以往的创作中,陈彦喜欢在小说里塑造一个主要人物,以主要人物为主线牵扯出一个众生的世界。到了《人间广厦》,也许作者有意在这本书里呈现一个有如众生合唱般的小说,这里不再有主要人物,而是书写了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里的人物群像。小说借“分房”这个微小切口带出众多人物,用陈彦自己的话说,可谓“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高高低低、阶位错落”[11]616。仅从小说章节的小标题中,就出现了满庭芳、小桃红、应天长、马彪、拿五一、杜觉喜、赵一秋、柳外楼、柴达木等20多个人物。院长满庭芳看似软弱摇摆,实则坚定有谋、权衡利弊、体恤弱者,他既纯粹又充满复杂性;名角小桃红有软弱和撒泼的一面,也有成长和觉醒的一面;副院长应天长自私霸道、咄咄逼人;常相会油滑轻浮、刁钻奸诈;书画大师柳外楼道貌岸然、深不可测;民歌艺术家贺新郎浪漫有才、随性洒脱;陈霸先父子偏执极端;马彪凶横狡黠;拿五一卑微复杂……面对不同的分配方案,各色人物纷纷做出不同的表现,有假离婚者,有堵门者,有深夜抢占者,有冷眼笑看者,有被排挤离开者,更有一命呜呼者,既可笑又可叹可怜,纷繁驳杂,生动鲜活,尽显人间世相和众生念想。

陈彦的小说除了能让我们看见众生,也能让我们看见人的多样性和人性的复杂。《人间广厦》写的是分房“最后的总攻时刻”,历时不过几个月,作者却巧妙地连带出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众人的前世今生,“人人都有俄罗斯套娃一般的故事,层层叠叠,言说不尽,且都妙趣横生,但也终归是荒诞而悲凉的”[3]510。在《星空与半棵树》里,村里近乎人人皆知孙铁锤的凶恶与霸道,被众人孤立和排挤的却是他的对头温如风。在巨大的资源和利益面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有关于生存自以为是的盘算,人性的复杂由此可见。托尔斯泰关于人性曾这样表述:“人不是一个确定的常数,而是某种变化着的,有时堕落、有时向上的东西。”[14]作家陈彦对人有着深刻的洞察力,他写矛盾,写博弈,写人的欲望、期盼、挣扎,写人性中的堕落、混沌或光辉,冷静深刻,入木三分。而在这种犀利的洞察中,陈彦更保有一份对于人的悲悯,他曾借《主角》里忆秦娥之口说出:“我现在相信佛经上一句话了:众生都很可怜。真的,很可怜!”[6]803他的悲悯主要体现在对弱者的关注和庇佑上,于是温如风有安北斗的守护,满庭芳在分房时挂心喜春来、贺新郎这些小人物生存境况。《人间广厦》的结尾,第三榜公布之日也是选房之日,当一切尘埃落定,排练场里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这雷鸣般的掌声里,有多少为房子、为半棵树、为生存、为一切的世间生活而哭而笑的人哪!陈彦说:“归根结底,小说还是写人的艺术。由一个或几个人到一群人的命运,再自然地牵连出现实的、时代的、历史的命运。虽然故事各不相同,打开的社会面自然存在很大差异,但出发点和落脚点,都会仍在一个个具体可感的人身上。无论他们在怎样不同的文化和生命情境中,如何应对种种艰难困苦,但最终还是在完成着人的个性与共性的塑造。无数的个性汇成共性,在共性的洪流中,个性再次夺路而逃,世界由此变得灿烂喧哗。”[11]620

三、现实主义与中国古典小说传统笔法的交相辉映

“二十世纪初,中国的文学完全不能适应社会的急速发展,一批思想者要建立起以白话文为基础的新文学,打的就是要紧贴现实的旗号。陈独秀明确提出:‘吾国文艺犹在古典主义理想主义时代,今后当趋向写实主义。’在启蒙思想的引导下,‘五四’新文学开创出反映社会人生、改造国民精神的现实主义文学新传统。”[15]在这之后,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陆续产生了一大批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品。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因为“表现了中国社会的变迁和当时民众的精神面貌”(莫言语)而被誉为“中国农村社会的史诗”;陈忠实的《白鹿原》以白、鹿两个家族的历史来展现我们民族的文化秘密而被誉为“一个民族的秘史”;承继陕西文学的现实主义传统,陈彦的六部长篇小说均是根据现实生活经验,“因了那些不能忘却的记忆”[5]432,选取自己熟悉的生活,书写了一幕幕广阔而矛盾的现实人间。

我对写熟悉的生活,一直抱有坚定的信念,只有那个靠得住些。咀嚼过的生活,方便省察,也容易理出头绪来。尤其是亲身经历过的,有时还会在梦中重演,惊出人一身冷汗。即使梦醒,也还是久久不能释然,还在想着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能重新来过。可一切已是涛走云散,物是人非了。我只能在小说中寻找一种重构,让真人真事隐去,全然依小说的逻辑,去编织故事。[3]510

熟悉的生活,再加上作家超强的编织故事的能力,作家陈彦实现了契诃夫所追求的“必须把生活写得跟原来面目一样,把人写得跟原来面目一样”[16],准确地呈现客观世界,因此他的作品常常给人一种强烈的真实感。而这种真实感的奇妙之处在于它能够迅速建立起读者的信任,将我们带入故事,跟随小说里人物的喜怒哀乐而欢喜而愤怒而悲伤而快乐,显示出现实主义作品强大的感染力和生命力。反过来说,现实主义作品拥有持久生命力的根本原因,在于真实地反映了现实生活的广阔、复杂。现实生活是开放的,关键要看作家如何观察和理解世界,这决定了一个作家写什么以及怎么写。《星空与半棵树》是一个关于一个人因为半棵树而走上无穷无尽的上访之路的故事,起初我们也许会觉得荒诞,仅仅是因为半棵树,值得吗?可是当我们打开书,随着作家的讲述,一页一页读下去,就会理解并同情温如风,同时感慨作家对于现实生活、对于现实生活背后人与人之间的权力关系理解得如此之透彻。它帮助我们看见基层社会的复杂性,看见一种更为深刻的真实。

当然,陈彦的故事写得好还在于小说的讲述方式。他似乎有一种重建中国传统美学的自觉意识。《人间广厦》延续了中国古典小说常用的章回体形式,继承民间说书人的口传艺术,以说书的方式一回讲述一个较为完整的故事,既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又能承上启下。每回讲到精彩处,故事戛然而止,留有一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悬念感。他小说里人物的名字巧用词调曲牌名,例如忆秦娥、满庭芳、贺新郎、喜春来,小说中关于人物、服饰、动作的细致描写,显然是对中国古典小说的继承和借鉴。《装台》里写刁顺子的动作神态:“虽然平常顺子就是这副神气,扁扁脑袋还有点偏,走路两腿总是撑不直,往前移动着的像是两截走了气的老汽车内胎,但今天这两截内胎好像格外缺气似的,越发地拖拉着,就把大家都惹笑了”[5]4。《人间广厦》里表现年轻时的小桃红戏演得精彩,也有细致的描写:“小桃红那时十八岁,扮相惊艳,功夫炸裂,在逼仄的桌面原地拔三个‘倒扑虎’后,又从高台上‘倒挂金钟'入地,接着,绕‘香火台'八圈‘五龙绞柱',突然再次腾空而起,一个‘飞龙挺尸',又噌地蹿上桌面,五内俱焚地做‘寸虫蠕动'状,直至奄奄一息,不得不交出芭蕉扇。这一连串高难度动作,那天做得堪称完美无缺、精彩绝伦。”[3]140

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与中国古典小说传统笔法的交相辉映,使得陈彦的小说在当代长篇小说里表现突出:《主角》荣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装台》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星空与半棵树》荣获“2023中国好书”,《人间广厦》被《亚洲周刊》评为“2025全球华人十大小说”。同为小说家的梁晓声更是称赞陈彦:“他是中国作家中特别值得同行和读者尊敬的一位,我从他的作品中总能获得一些有益的启发和心得。”[17]关于小说创作,陈彦有他自己的坚持:“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常常在想,读者到底要看什么样的东西,我还是觉得阅读在进入的时候,至少要让读者有一种兴趣在里面,而不是如一个苦行僧般完成一个阅读任务。一千个小说家有一千种做法,生动有趣地讲好故事,努力塑造更多有血有肉的鲜活人物,始终对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与挑战。”[11]621

陈彦的这个文学观点,和本文开头提到的莫言、王安忆的看法不谋而合。张莉评价萧红时说过,“一个作家的写作立场不仅在于她的观点,更在于她如何在作品中呈现人物命运、理解人物命运”[18]。陈彦对现实的深刻洞察,对“人”尤其是弱者的理解和悲悯,对中国古典小说优秀传统的自觉继承,使得他的小说写得真实、诚恳、生机勃勃。他能把故事讲到人的心里去。他让我们对现实生活和人物命运更多了一些理解和宽容。这大概就是故事的力量,是作家“讲好一个故事”对读者产生的无穷无尽的影响。

注释

[1]莫言.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N].文摘报,2012-12-13(8).

[2]王安忆.小说就是要讲故事,不要为难读者[EB/OL].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2024-11-19.

[3]陈彦.人间广厦[M].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

[4]李洱.超低空飞行:同时代人的写作[M].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322.

[5]陈彦.装台[M].北京:作家出版社,2022.

[6]陈彦.主角[M].北京:作家出版社,2022.

[7]孙周兴.未来哲学序曲:尼采与后形而上学[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214.

[8]汪晖.反抗绝望——鲁迅的精神结构与《呐喊》《彷徨》研究[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310.

[9]汪曾祺.汪曾祺集:一辈古人[M].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262.

[10]崔庆蕾.论文化传承视野下陈彦的小说创作——以"舞台三部曲"为论述中心[J].文学评论,2026(1).

[11]陈彦.星空与半棵树[M].北京:作家出版社,2024.

[12]陈彦,黄玮.陈彦:作家需要匍匐在生活的大地上[N].解放日报,2026-1-9(9).

[13]杨庆祥."安得广厦,何以栖居?——陈彦长篇小说《人间广厦》新书发布会"发言[EB/OL].中国日报网,2025-11-16.

[14][俄]托尔斯泰.1894年致福明娜的信[J].俄苏文学,1980(2).

[15]贺绍俊.无处不在的现实主义[J].文艺争鸣,2019(4).

[16][德]戈罗杰茨基.回忆安·巴·契诃夫[M].契诃夫论文学.汝龙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395.

[17]梁晓声.冷幽默之下,是理想主义的"暖"[N].人民日报,2025-12-2(20).

[18]张莉.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M].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