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前方有我青铜茶饮》:流动风物交织的记忆修辞
前方?或许一种静穆的伟大站在时光深处;有我?是否也有我和我们?青铜茶饮?凝固与流动散发出古早的浪漫;青铜器皿的稳定、持久与茶汤的流动、易逝存在天然的叙事张力,在标题中深耕主题的隐喻意味是索南才让一贯的风格,看到《前方有我青铜茶饮》时我这样思量。“卖货郎、音乐与少女”“赛马、自行车与手表”“过年、苹果与摩托车”三组名词并列的标题,以明确的时序意识和空间感勾连出索南才让从儿童到青年在德州草原的生命经验,也保存了他成长中的某些重要时刻,一个人该如何看待自己的来路,又该如何展望自己的去路呢?读完《前方有我青铜茶饮》时我这样思考。
索南才让的茶饮带着龙夷城锈蚀的微光与沉默,德州草原古墓山包中出土的文物残片带出两千年卡约文化的灿烂。在回忆的经纬线中,他把日常物质的微妙颤动、身体的情动流变、记忆的多重维度以及时代转型的隐秘裂隙,编织在个人流动而克制的生命图景中。我们得以看见,土尔扈特部、没手、冬肉、扫盲班、维维豆奶、养走马的万德、遗失的马笼头、祖母的玛瑙、女扎西才让、从当兵到当民兵、红火焰狗、水房的墙壁、手表、自行车、摩托车这些特有的名词,勾连出不同时代阶段物的想象和人与物的关系,这些既是个人记忆的诗意残留,也是草原社会进入现代性轨道时的物质经验史与情动生成史。它们在传统游牧节奏与外部商品浪潮的交汇处,呈现出高原特有的边界张力:物从背景转换为积极的情动装置;记忆从单纯怀旧转向个体经验在物质遭遇中的持续回响。那么,一位作家是如何获取物的知识?是被经验到的先天知识,还是被记忆唤醒的经验的生长呢?
索南才让的笔触紧贴“物”而走,表面呈现牧区少年的日常起居,实则以“物”为介质勾勒改革开放初期商品经济向边疆渗透的微观轨迹。“那位甘肃天水来的缺指货郎”没手是最生动的物质中介,他挑着木匣子,携镜子、布料、馍馍、尼龙绳等,穿越凯热干滩,把商品世界的诱惑带入相对封闭的牧区。对于草原少年而言,这些商品的颜色、气味、包装全都超出了日常经验,在激活感官的同时构成了“我”新的体验和经验。阿姐本木措存钱买东西是对新鲜事物的渴望也是现代消费意识的萌芽,铃铛声、交易手势、短暂喜悦与离去后的空虚,或许是一个少年或少女记忆最初的刻写,而购买“物”的“活的记忆”,在索南才让这里是通过身体和情感的感触留存于文字。“没手”从羡慕牧人富足到自身发家,其命运轨迹是一种准客体的自主演化,少年“我”目睹他从担担客到摩托车主的过程,个体的记忆由此嵌入历史的记忆。
面柜的故事把物的情动力量进一步推向家庭生活的内部空间。母亲倾力打造的巨大面柜由于尺寸计算失误在安置过程中几经周折,这件原本承载美好期待的家什最终嵌入北墙,成为一个仿佛从墙体中“长出来”的独特存在。对于农牧区家庭而言,面柜寄托着人们对于“衣食无忧”的朴素想象,也承载着家庭生活最具体的日常经验。从冬季储存牛羊肉、囤积面粉,到清理柜中老鼠留下的痕迹,面柜见证着一家人的生计安排与生活秩序。母亲的焦躁与抱怨、父亲自制的铁丝钩、“我”舀面时使用的木棍,都围绕着这件物展开。物不再是沉默的背景,而逐渐成为家庭关系的参与者和情感流动的触发点。在索南才让的叙述中,面柜似乎拥有了自身的生命史。它既记录着一个家庭对富足生活的向往,也意味着理想与现实之间不断的碰撞。身体与物的持续接触,让情感沉淀在木板的纹理、油漆的剥落和磨损之中。那些愤怒、无奈、欢喜与依赖,并非通过抽象议论得以呈现,而是在人与物的互动中被悄然保存下来。
或许,这正是索南才让书写“物”的重要意义所在。他的回忆姿态凝视着意义的晦暗深处,所回忆的并非物本身,而是物所携带的情感痕迹与生命经验。货郎担、面柜、磁带、自行车等物件一旦进入生活,便开始参与人的成长和家庭的变迁。在关于物的追忆中,那些被日常生活遮蔽的情感重新获得光泽。譬如祖母失而复得的玛瑙戒指,“我们”在草原深处捡到的马笼头,甚至水房那面留满闲话的墙壁和“我”遗失的手表,这些物都已脱离人的意志自主“进化”,形成新的关系网络,完成它们自主的生命历程与命运。看似平凡的物在生命经验的介入中显现出温度,也为现代生活中不断加深的异化保留了一处抵达记忆与情感的入口。
如果说货郎担里装着的是看得见的商品世界,那么录音机和磁带带来的则是一种听得见的远方。草原上最初出现录音机的时候,它应该是一件神奇的物品,它的所有信息都来自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本木措、才让拉毛等少女形象总是与音乐一起出现。她们收藏磁带,谈论歌星,也在歌声里想象远方。磁带里的声音让青春期朦胧的情感第一次获得具体形式,那些难以说出口的悸动、羞涩和向往,都被寄存在一盘盘反复播放的磁带里。那些来自城市的声音穿过漫长距离抵达高原,成为九十年代流行文化进入牧区的特殊印记。
索南才让善于书写音乐停止后的沉默。扫盲班的夜晚,姐弟围坐在收音机旁争抢频道;现在回望,深夜情感栏目里那个名叫布鲁斯的人坚持挑水的故事,成为“我”性格中的某些特质;收音机中的那些声音最终汇聚成一代牧区青年的共同记忆,它们记录着流行文化向高原缓慢抵达的过程,也记录着一个少年关于远方最初的想象。当南方洪水的新闻通过广播传来,当电视剧里的武侠生活、城市生活进入视野,草原之外的世界第一次变得真实可感。
在澄清内心生活的同时,索南才让没有直接书写宏大的社会变迁,而是通过微小物件记录了现代性进入草原的过程。自行车、手表、摩托车从来不是单纯的工具,它们作为新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的载体一度驾驭着“我”的物质追求和精神生活。赛马与自行车几乎同时出现,这种并置本身构成了高原的现代性图景。当少年“我”一边训练“高原红”,一边羡慕拥有自行车的人时,个体经验已经悄然与时代进程发生连接。不能“赛马称王”和不能如愿当兵一度成为“我”年轻生命中的失落低谷,启示在于,一个人想要形成一种完整或理想的生活图景是难的,难的核心在于对未来的探索需要不间断的勇敢穿越。索南才让意识到自己潜在个性在成长过程中持续的询问、感悟和自我穿透能够提供一种自觉的赋形,不论是少不更事的调皮还是青春期的叛逆,与之匹配的经验中总有固定的物象。偷吃掉的苹果或者如假包换马粪的饼干盒子,物在索南才让的叙述记忆中成为一种中介、一种召唤和可塑的形式。
《前方有我青铜茶饮》中流动与坚固的辩证法是索南才让的内心秩序。它所呈现的是宏大的历史进程在草原日常生活层面的缓慢变迁。那些变化隐藏在一件件普通物品的流转之中,进入生活激活情感,沉淀的情感又成为记忆;而无数个人记忆的累积,最终构成时代的历史记忆。青铜般坚硬的记忆没有消失,却像茶饮一样融入日常生活,在一次次讲述与回忆中继续流动。当然,索南才让真正记录的,并不只是草原上的物,而是物如何进入人的身体和情感,如何改变人与世界的关系。他把缓慢聚集成的、分散在个人时空中的某些固体性集中在了这篇非虚构文字中,把个人的、本能的、习惯的在生活中积累下来的存在之物汇集在文章中,是一种存在的恢复与回收。货郎的摇铃声、磁带的转动声、自行车的铃声和摩托车的轰鸣声,共同组成了高原现代性的隐秘乐章。前方既有历史留下的痕迹,也有不断生成的当代经验,而这些被物所唤醒的情动与记忆,正是这个文本最深刻的价值所在。
用难得的宁静完成一份邀约和承诺,沸水冲泡三比一配比的高山普洱和茉莉高碎,是我多次试验后的黄金混搭组合,抿一口叠加茉莉清香的浓郁茶汤,记忆如茶饮流动。我也曾好奇姥姥家面柜里的物件,仿照面柜柜面上的藤蔓植物勾画手抄报的花边;也曾图一时之快用方言土语骂人不加收敛受到惩罚,而后以县城孩子的顽劣拔掉姥姥家农田里刚刚灌浆的小麦作为宣泄,最迷恋的还是白砂糖的颗粒感在唇齿间慢慢消失的甜润……它们属于过去,也属于我们共同的当代,阿吾索南,我们以茶代酒对饮一杯记忆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