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火花》2026年第7期|北雁:看不见的风景
来源:《火花》2026年第7期 | 北雁  2026年07月29日08:10

北雁,本名王灿鑫,1982年生于云南洱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民族文学》《四川文学》《广西文学》《黄河文学》《边疆文学》《北方文学》《雨花》《延河》《滇池》《中国铁路文艺》《作品与争鸣》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云南文学奖、云南文化精品工程奖。出版长篇散文《洱海笔记》、小说集《花豹》等5部,获奖作品《洱海笔记》已被翻译为英文版出版。

用医生的话说,他那只眼睛一直在偷懒,甚至昏昏沉睡。若不将之唤醒,它就会一直沉睡下去,最终造成视力下降。王文指着儿子蒙了一边的眼睛对你如是说。他是你的学生,一个已经做了六年父亲的年轻人,直到现在和你面对面说话,还常常不禁红了半边脸。

你喜欢他的坦诚,更喜欢他的善良与谦逊。按辈分你们以师徒相称,按年龄你们其实差不多就是兄弟。一个来自农村的孩子,在走出大学校园后便迅速融入社会,做成了许多事,同时也经历了许多挫折与失败,这当然也就造就了他不一样的阅历和人生感悟。和他在一起,年龄虚长的你反而更愿意做个倾听者,耐心地看着他为你打开一本本厚重无比的社会大书。就比如现在,你在他的讲述中知道,有一种视力障碍叫散光,是由于角膜或晶状体不规则弯曲,导致光线无法正确聚焦,造成视物模糊、眼睛疲劳、头痛或夜间视力下降。可以通过加强对其使用唤醒眼球的功能,从而达到矫正的效果。

说话间王文给你递来一盘瓜子。你们就坐在他的酒水代销店里一边喝茶,一边嗑着瓜子聊天。如果你觉得他的话还不够明晰,那么你的牙齿,或者说你的咬合能力,兴许就能带给你最好的解答。你左边的上磨牙掉了一颗,已经很多年了一直没补上,所以咀嚼食物你总依赖右边的磨牙。可那天吃瓜子,不知是诚心还是无意,你总把剥去皮的瓜子仁往左边塞。十分钟不到,你渐渐感觉左边的上下腭间有一种明显的酸痛感。在王文的讲述中你似乎若有所悟,原来上帝赐予你的身体许多功能与机能,如果你不用,或是不主动去开掘和唤醒,那些功能会慢慢减退,甚至完全消失。睡觉时你喜欢向右侧着身子,几年前你做过一个小手术,腹上被缝了几针,医生反复告诉你一定要平睡,于是当天晚上你就无法入睡了,疲惫至极并且浑身僵疼,可换了种姿势,你居然就不会睡觉。

你在另外一篇文章中曾经写过你一位至亲的姨父,大约六十岁不到。他一双脚不能走路,只得常年坐到轮椅上。但至今二十多年,他每天不忘锻炼,起床时是自己翻身坐到轮椅上,脚手并用来到卫生间,如厕、洗漱,重新坐回轮椅来到楼梯口。他能扶着儿女为他专门焊接的扶手慢慢走下楼梯,到达场院再坐上摆在楼梯下面的电动轮椅,便能独自个儿出门。你几个表兄都极是孝顺,在你姨父晚年瘫痪后,你表哥就常年在家专职侍候他。你姨父早年在村子里是个人物,上山下坝,闯荡八方,组建了一个建筑队,那时差不多有半个村子的人在他手下吃饭。出于自尊,更重要的是源于内心的那种自励与倔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让你表哥出来搀扶。在他宽敞的二楼起居室,还设有一套攀爬架,旁边有一辆骑行机。他每天都要做两次长时间的锻炼,不到气喘吁吁汗流满面,绝不会停下来休息。他说他已经无法唤醒腿部的机能,但他可以通过锻炼来延缓肌肉的衰老和坏死,甚至血压、血脂、血糖和很多指标,也能通过运动来平衡。

你以前喜欢运动,一到球场便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可一场连天雨或是一个冬天过去,你就变得有些慵懒,稍稍费点力你就觉得累。你索性就把运动停了。于是身体开始发福,原本合身的衣裤变窄,甚至连皮带都系不过来。你每天习惯勤耕苦读,但稍稍有那么几天懈怠,坐到书桌前你同样觉得累。你于是便开始偷懒,甚至还把这种偷懒延续到了你的创作中,从此便有了那么多敷衍潦草的浅写作。你以前都习惯了简衣简食,突然一段日子衣食改善,回过头来重新穿上昔日的旧衣服,你便觉得出不了门;或是偶尔吃上一顿粗粮,就觉得难以下咽……

由俭入奢易而由奢入俭难,由勤变懒易而由懒变勤难,由洁变污易而由污变洁难…… 这样的励志话你听过不少,你曾经多么自律,如今又变得多么慵懒、懈怠、贪婪。你常常在半夜酒醒,或是在吃得太多而难以入眠的夜晚常常感觉腹胀难忍。你曾无数次告诫自己,应该把时间精力都用在治学读写而不是去做那些无聊的应酬,可很快下一个夜晚到来,你又急不可耐赶赴下一场约会。“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一个人的堕落,一个家庭的衰败,甚至一个国家的没落和一个朝代的更迭,也许就是因为有一只眼睛总在沉睡。它看不见,或总是装作没看见。

猪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知其味。或许是因为猪八戒在食欲上的贪婪,也有可能是他的味觉功能还没被唤醒。你曾经有过很多次尝试,比如在品尝美食的时候,不论自己多馋或者有多饿,你都尽可能放慢速度细细品味。在一个层次很高的宴会上,你曾耐下心来,尽情享用一碗煮得稀烂的羊肉,用筷子挑下肉丝泡到羊汤里,再送到嘴里慢慢咀嚼。直到那一刻,你终于尝到了那肉的鲜香甜美与极好的韧性。你敢断定那肉中或许只有盐味,但它与肉的融合却恰到好处,肉质太好并且也太过于新鲜,加之烈火、时间与沸水的相互作用,从而催生了如此一锅美味。暖暖的热气中掩藏着浓浓的青草甜香,纵使闭上眼睛,你都可以感受到那肉中带有中亚大草原清新、辽阔与洁净的空气。

你承认在此之前,你的确就如猪八戒一般贪婪,吃饭的目的,就是为了迅速解决肚子里的饥饿感,而根本来不及细品食物的鲜香。或者你以为吃饭就是睡觉排便一样天经地义,没有什么愉悦感,你从不把注意力集中到上面。你读过陆文夫的《美食家》,也读过《红楼梦》和汪曾祺的《草木春秋》,并且对其中关于美食的描写过目不忘。但现实中的你却不是那样,不论面对任何一种美食,你总是难以形容一道菜肴带给你的视觉冲击,说不出其中的文化内涵,更难以感受某种食物在你脑海与味蕾上留下的长久记忆。很多东西说过就过了,你很少会有牵肠挂肚的念想。直到那年冬天你独自出门三个多月,在北方城市尝尽了食物的寡淡无味,你突然在一个家乡口味的饭店,让一份酸辣鱼的鲜香唤醒了沉睡数月的味蕾乡愁。那时你嘴里噙满了口水,眼里同样溢满了泪水。

你知道你老家的菜不仅有甜味和咸味,还有酸味、辣味、麻味、苦味、焦味、腥味、涩味和膻味等等。说起家乡的美食,你想不到这世间除了鸡鸭鱼肉,还有那么多绝好的食材。按照春夏秋冬不同季节,可以吃植物的花和叶,还可以吃它的芽、苗、茎、穗、籽、果、皮、须、根,用坚果和水果做出各种香甜美食,还能吃各种虫类、禽类、菌类、蛋类、蕨类、藤蔓、苔藓,还有数不胜数的山毛野菜,甚至是中药材。有时竟是草乌、附子之类的毒药,只要加工得当,便是难言其香的舌尖美味,绵绵软软,如同小土豆一般,在寒苦之味中吃得出一种淡淡的甜。有能耐的厨师,还能将动物的血、乳、肚杂,甚至胃里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做成馋人的菜肴。还有更多的食材,是通过腌制、泡制、酿制、磨制、染制、腊制、晒制、熏制、烧制、烤制、发酵、冷藏等不同种程序加工而成的。盛放食物的器皿,不仅有传统的盆瓢碗碟,还有竹筒、木器、草叶、泥团、石板、瓦片,或者是华贵的金属制品。曾几何时,一套纯银或是纯铜的餐具便成了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但那些极简的器物,却让你由衷感叹那种师法自然、融入自然的真实与纯粹。孔子曾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安贫乐道,简衣简食,实在也是一种崇高的思想境界。

不同的饮食习惯,可以透视出一个地域的风土人情、气候特征与生活习性,同时也可以体现制作者的独特匠心。食物加工成熟,有的需要炖煮,有的需要久熬,有的要煎、炸、卤、烩、烧、烤、炒、焖,有的得要柴木大锅,有的则要土锅、陶罐、锑锅、锡炉。有的则需要生吃,但凉拌的工夫与佐料却极是至要。在你老家大山深处的箐沟、湿地与松杉林间,还有折耳根、水芹菜、树胡子、青笋、水薄荷、莲藕等,以及人们精心制作的豆腐、油粉、卷粉、凉粉、米线、魔芋,都是极好的凉拌食材。你们用山里摘到的杨梅果做成杨梅酱充作蘸料,或是用木瓜、青梅炖成的酸汤作拌料,有时还会掺入些许烈酒,用火烧辣、花椒、花生末、芝麻酱一起凉拌而食,酸辣麻香之中还夹着食物的鲜嫩与清甜,曾经唤醒了多少远行游子的舌尖记忆与无穷乡思。那时你才知道,这世上的美食也是一道道鲜明的地理标识,它藏在人们的心灵深处,远比标在地图上的文字更加显眼。

但你的确是孤陋寡闻,缺少美食文化的熏陶与涵养。在不论庄重典雅的厅堂,还是充满烟火气息的农家小院,你常常诚惶诚恐并且拘束不安。你品不出食物的鲜香,嚼不出菜肴的鲜嫩与韧性,感受不出食物给你味觉感官带来的种种惬意,说不出食物所代表的地域传统与文化传承。说实话你差不多就是层次最低的食客,你的味觉神经和知识见闻同样需要唤醒。

古人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常常也是衡量一个人学识与见识的重要标志。你常常读书,还特别喜欢那些山水文章。比如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柳宗元的《小石潭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孙髯翁的《大观楼长联》。甚至有一天你环游洱海,还读到当地朋友用微信给你发来的民国名士周漠在洱海弥苴河上写下的《锁水阁序》。洱海就在你的窗下,在你生活的城市,它就如同天空里的月亮,不论在任何角落,你都可以看见它或远或近的倩影。当然,你也曾有过无数次难忘的游历,可你常常还不无遗憾地发现,在完成一次疲惫的旅程后,你居然毫无启发、共鸣与感慨。你的游历如同你吃东西一样快捷,留不下任何特别的印象。

有一天,你翻开雷平阳的散文集《雪山高速公路》。其中《骑石之旅》一文引用了一段记载: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湖北人余庆远随其兄远赴川滇藏三省交界的维西任职,其间写下《维西见闻纪》。在遥远偏僻的白马雪山河谷,他记下了这样一段令其印象深刻的天气异象:“其山石骨而沙肤,浮疏颓溃,长三里,厚不可测。下逼澜沧江,风及雨,则砂卸石崩,石如硙如梁,如阈如杵,如辘轳,如碾如瓜,如刳木,如盘根。相缘相击,相激相旋转而下,声如淅沥,如琢如伐木,如版筑,如群鸟飞,如垣倾,江干乔木,触之立折。行人至此,必视风雨静,而后踏沙徐行。或行里许风作,砂下石击,无不毙之江中……”

你感叹偏僻的滇西荒野,天气竟是如此怪异。你同时感慨古人笔法之细,至今两百多年光阴过隙,他笔下的疾风骤雨、飞沙走石之状还如此清晰如见。特别是关于声音的描述,作者竟用了那么多的拟声词和形容词。你去过苍山,也见过苍山上的杜鹃花,但直到读完雷平阳对苍山杜鹃的描写,你开始怀疑自己曾经看到的杜鹃花也许并不出自苍山,因为你所看过的杜鹃远不及他笔下的斑斓五彩与气势磅礴。你曾陪同作家李达伟一起攀越罗坪山,尽管这就是你家门口一座毫不起眼的山脉,你同样讲不出达伟捕捉到的罗坪山故事。他那么细致地聆听、寻找与发现,不论养蜂人、种田人、裁缝、盲人、木匠,还是春节时登台演出的演员、吹唢呐的人、看守梅园的人,都被他写到了文中。如同像素清晰的人物照片,哪怕寥寥两笔,都能让人清楚地辨认出来。他还特地写到一个做梅子生意的人,那人其实是你初中时的同学。你们进山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他。二十年前,你们俩还曾在县城一隅的一中校园读书,他给你说过很多次,每年春节到来,山里梅花盛开,村子里会有一年一度的“吹吹腔” 古戏如期上演。你同学不无自豪地说,他的故乡就是一个活在古意里的村落,一本吹吹腔大戏,就是一部生动的村落史。那年春节,你听说同学也将成为演出的主角,便把达伟带到这个山高路远的村落,到头来写成文章的人却是达伟。

你也曾翻越过博南山,在那个被当地人称作离天空最近的村庄。你还端起酒杯与好友成仁的父兄一起,在他家没有围墙的场院里喝酒、聊天、吃羊肉。那是一个地势不平的峡谷村落,没有一棵木瓜树,当地人却将之称作木瓜树村。你们居高临下,坐在桌子边上,就能看到谷底哗哗流响的黑水河,那是从古至今哺育整个村落的生命之河。你们一起赞叹起了这块土地的出产,房前屋后密布的古茶树、醇香的土酒、黑水河里独有的鱼种,特别是你们都大加赞赏的是那个小村庄出产的香橼,居然如此香嫩脆甜。可之后你再读到成仁的新书《黑水河》,关于那个村庄的绿树、河流、茶叶、草木和风土人情,居然就如同电影画面一般真实呈现,熟悉而又陌生,但你却又一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到过那个远在天边的小村落。

你是个名副其实的路盲,同时还是个真正的健忘者。每次出游结束,你似乎总是一无所获。你迟钝的感官需要被唤醒。你记不住地名,还缺少了一双发现的眼睛,同时也关闭了一双能够听见的耳朵和一个可以闻到世间百味的鼻子。回忆起当时的人和事,你常常会责怪自己总是那么不专注。你的手可以摸,你的皮肤也能够感知天气的冷热和风吹草动,你甚至还可以调动人生的第六感甚至第七感。可你却总是那么满不在乎,遗忘、健忘、用情不专,甚至还鬼使神差地灵魂出窍。即便多年后翻出照片,尽管你还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上头,但你看到的自己似乎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你的书房里有《史记》,还有《大唐西域记》《徐霞客游记》《云南买马记》,曾昭抡的《缅边日记》《东行日记》《滇康道上》《大凉山考察日记》,姚荷生的《水摆夷风土记》,林耀华的《凉山夷家》,罗常培的《苍洱之间》,甚至还有华盛顿·欧文的《见闻录》,埃德加·斯诺的《马帮旅行》和《西行漫记》,这其中有许多书你不只读过一遍。你从中看到的不仅仅是奇闻异事,还有知识与见识,让你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力透纸背的情感,不论多少年过去,你还能从中读到他与脚下那块土地的深情眷念。于是你曾一万次想象,倘使把你放到当年余庆远走过的白马雪山河谷,并且遭遇了同样的天气,你又能否像他一样写得出那样的文字,几百年后还让人如同身临其境?

你的旅途中有太多的风景,如同蝉翼般透明、隐逸、精致,并且美轮美奂、巧夺天工。你若不去捕捉、观察、思考、感叹、赞美和发现,或是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对它视而不见,那美景也就如同蝉翼一般脆弱和易碎,转瞬即逝。没有自律自省,没有责任心和羞耻感,没有见贤思齐与谦逊好学的态度,不去克服自我的慵懒与短见,那你错过和失去的或许还不仅仅是那动人而易逝的风景。

你开始逼迫自己得学会聆听。在洱海之畔的小树林里,你至少听到了六七种鸟在鸣叫。傍晚时分,你看到有一排白鹭在湖面上空来回往返,还有一群海鸥就栖在一棵倾斜于湖面的枯树上。你大声叫唤,拍起巴掌吓唬它们想令其离开,甚至还模仿起了一只鹰的嗥叫。当然你并没有恶意,只是想为它们拍一张飞翔时的掠影。那时恰好有一只海鸥飞来,鸥群当即沸腾起来,飞翔的海鸥似乎要带走它们。你看到它们翻动的翅膀如同大风卷地,可以将它们如同纸片一般卷走。可最终它们却又停了下来,一起安然地栖在树上再不动弹。你看到中午芦草之中呆立着一只长腿的白鹭耷拉着头,还有另外一只白鹭从旁边走过,悠然的步子像是一个水中绅士。你看到一对鸳鸯在湖波中渐渐飘远,不论风吹雨打却始终不离不散。你看到芦苇之中有幽灵一般的紫水鸡出没,华贵的羽毛让你心中怦然一跳。它被誉作世界上最美的水鸟,也是难得一见的水中精灵。你一时兴奋无比,立马转过头去呼喊陪你一同前来洱海边看鸟的女儿。可短短几秒钟转过身来,它却早已经消失得不见踪影。你还曾在一块滩地上看到一群叫不出名字的水鸟,如同草原上的羚羊一般迅捷灵巧,忽一下就从这边湿地飞也似地跑到了那边草丛。其中一对淘气的小鸟还在裸露的湿地上打起架来,同样像极了一对互不相让的幼羚。那时有一大群麻雀也要混入其中,叽叽喳喳地唱和着像是要和它们一起分享快乐,可突然又来了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高声言谈,把它们一起惊走了。你无不痛心地发现,人类不断扩大的活动范围是对自然生态空间的无情蚕食。

你逼迫自己得学会观察。在洱海边的小树林你看到了湖滩上有嗜水的柳树和杨树,一排一排紧挨在一起,长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厚墙。粗糙的树皮和被虫蛀空的树心,让人想到了时光易老和岁月沧桑。浅滩上的林子之中,有高大的杉树、桉树、滇朴和榕树。被湖水浸漫的湿地上,有丛生的芦苇、菖蒲、茭草、芭蕉芋、野茨菰;岸边林下,有你所熟悉的车前草、蒲公英、水芹菜、黑野蒿。到了秋冬时节,沟边田埂全是令人无比厌烦的鬼针草。它们长得铺天盖地并且张牙舞爪,轻而易举就把数不尽的针刺粘在你的衣裤上和鞋袜上,让你讨厌至极又无可奈何。在不远的水沟边,你还看到了密如丛林的紫茎泽兰,不过多年,就把那些你所熟知的野草、灌木撵得完全不见了踪迹。漂在水面上的是对水质特别友好的海菜花,那时正是秋高气爽的谷熟时节,正好也迎来了海菜花的花期。于是,海菜花如同飞动的水中精灵,星星点点地漂在水面上,散发出一阵阵淡淡的甜香,如同幽谷里的芳草芝兰,让你一直醉到了云乡雾里。一起成熟的还有刺菱角,有许多当地妇人戴着草帽,把充饱了气的轮胎划进水里,便低下头来专心致志地采摘,回到岸上给你带回了充满乡愁眷念的舌尖美味……

可那么多的鸟儿,那么多的花草树木,你仅仅数得出名字又有什么用呢?有一次你和达伟再次寻访苍山,回到家你便又陷入各种繁琐之中,提起笔来你却找不到话题。但过不久后你就看到了达伟迅速完成的作品,你看到他写进了苍山的颜色,山的苍莽、树的葱郁、天的蔚蓝、水的清澈,还有岩石、水苔、河沙、花草、小路、电线杆以及山间牧放的牛羊、天空翱翔的雄鹰。那时一无所获的你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粗手笨脚的木工,抡起大斧呼哧一阵操作,便将一段段上好的木头都砍成了废品;或者就似一个技术拙劣的酿酒师,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柴火与粮食。除了时间,你其实一无所有。但你如此浪费生命,就是在毫无底线地挥霍自己最宝贵的财产。

每天晚饭后,你喜欢沿着城市中心的河流,来上一段随心所欲的行走。那时你正好读完了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于是你突然一下子想到,这世上其实存在着三个城市。一个城市在天上,它飘在云端,有着云朵一般的城堡、房屋,还有彩虹一般的桥梁和街道,雨雾一般的溪泉,精灵一般的居民,当然也有着梦想和童话一般的轻灵、洁白、明净与纯粹。它近在眼前可又是那样的遥远。你想它也许就是个梦想之城,自然也代表着你对美丽世界的畅想。你想世界上有那么多遥远而美丽的城市,诸如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还有纽约、伦敦、巴黎、悉尼、旧金山、苏黎士和伊斯坦布尔等等,也许居住在那里的人同样会对你所生活的城市有着相同的向往。

还有一个现实之城就在人的脚下,在阳光下它多么真实而又唯美,高楼、花木、街道、河流,还有笔直的道路,以及街灯璀璨时的车水马龙。顺着河流直到黑龙桥边,你一步踏入下关古城,沿路的古树、古房、城楼、店铺,还有失散在古城深处的乡音,以及隐匿在古巷深处的大井、二井和小井,让你似乎一下子看到了这城市浓缩的历史。你似乎看到了先民们择水而居,看到了苍山洱海之间丰饶的物产,从此便有居民在这里生活聚集,水井、民居、城墙、衙门、店铺、寺庙、学校、医馆、市集、理发店、书店、旅店、饭店,开始相继而生。因为龙尾关外通达四方的交通优势,便有了穿越云岭千山的大小道路汇集于此,当然还有了战争,便有了远去的征夫和逃亡的帝王。漫长的过往,还有赶考的才子、劳碌的商人、奔走的马帮、云游的僧人、行吟的诗人、剪径的土匪,当然也会有寻求真知的仁人志士,曾经生动地演绎着城市的春花秋月与烽火狼烟。时至今日,古老的房屋渐渐成了客栈、纪念堂、博物馆、咖啡屋、旅游商店和小吃店。你常看到无数外地游客在此打卡拍照,在旧迹斑驳的老房与古树下行走,或是坐在一张茶桌后面发呆,或是专注地品尝老城里一盘味道极好的砂锅米线,油辣酸香的味道,让你知道这是一座活着的古城,存留着这世上最纯粹的人间烟火。

当然你相信这世上还有一座你看不见的城,它隐藏在光鲜亮丽的城市背面,垃圾、污水、噪声,甚至还有那么多的生离死别与悲情故事。你不去思索、想象与体察,你根本想不到也无法领略这世间还有那么多看不见的风景。但这一切灵感与洞见的来源,全是因为卡尔维诺。他以一个作家的智慧,虚构了马可·波罗与元世祖之间那么一次畅谈,让旅行家的视野横贯整个地球,跨越近千年时光,向元朝皇帝娓娓讲述 55 个想象中的城市景象。后来你终于明白你旅途中没有那么多的思考与发现,同时为自己的粗鄙感到不安,为时光虚度而羞耻。一切根源就是你只有成为一个作家的梦想,却没有一个作家的专业素养。

世上没有哪个作家天生就会写作,没有那么多的积累、锻炼、沉淀与思考,没有那刻意的观察、聆听、体验、记忆和构思,或者说缺乏了那样一个探索、尝试与实践的过程,缺少了反复的修改、打磨、雕琢以及缠绵悱恻和食宿不安的折磨,他是成不了一个真正的作家的。而这样一个通则,自然也适用于世界上的一切职业与事业。

俊峰来你家,你和他差不多已经一年未见。你知道他一直在乡下,就为他那落成不久新房的装修。老人们为省钱,当时新房竣工时有六平方米的楼顶没做防水,大约节省了 300 块钱,结果仅仅经历了一个雨季,一系列的后患便都暴露无遗。他考虑了六七种解决方案,但每一项花费都不低于一万元……

当天晚上,他从建房的基础、装修、水电、家具、排水等各个方面,给你作了一套全方位的科普。他说到了公分石、红砖、雕花砖、飞檐、螺纹钢筋、PVC 管、琉璃瓦、大理石瓷砖和高标号水泥等许多建材,同时说到了落地窗、甲板式阳台、水晶吊坠大灯、自动抽水马桶和旋转木梯等许多新潮词汇。接着又跟你说他如何通过自己的智慧,解决了防水的问题。而那时你才知道,原来一栋栋无比高大的建筑,表面光鲜亮丽,但也许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留下安全隐患。你在他的讲述中,可以想象他那栋乡间别墅的新潮与气派,而一年多的乡下时光,他早已经成了一个全能的建房专家。在此之前,他和你一样就是个百分之百的门外汉。

女儿要交一张照片,她被学校评为“文学之星”,需要特别接地气的那种。你挎上新闻相机,骑着电动车把她带到古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间行走半日。从艳阳高照的正午直到傍黑时分的晚霞披瑞,一座城市从喧嚣渐渐变为宁静,古巷深处的归人犬吠和菜肴之香,让你突然想到这其实就是一座生动的建筑博物馆。四合院、照壁、一颗印,斗拱、大梁、飞檐、歇山顶,厦台、正房、堂屋、漏角,许多你以前只在书里读到的专用名词,如今都在你的快门下面生动显现。而所有这些 “看见”,得归功于你之前读过梁思成的《中国建筑史》。

说回照相,其实你照得并不好。在这方面你最为佩服的其实是小城里的另外一个摄影家。他曾经告诉你,镜头也是有语言的,它能在任何一个角度说话,并且每一个维度都能有不同的主题和表达。你曾看到他拍摄的风光、风物、风情、人物、美食、歌舞、花草、树木、云彩、河湖,有的拙朴,有的灵动,有的雄伟壮阔,有的宁静优美,有的如诗如画,有的满目疮痍。你常常能从他的镜头下面看到他那颗充满智慧并且骄傲、同时又特别孤独的心。

可谁天生会照相?谁天生就懂机械?谁天生会建房?又有谁生来就会雕刻、烹制食物和制作其他工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他看不懂五线谱;没学过画画的人,再好的美术作品在他眼前都只是一些或粗或细的线条,也可能是或浓或淡的色彩;没有学过英语的人,再好的英语小说摆在他面前也好似天书一般。刚坐上驾驶室的新司机常常慌手慌脚,第一次坐到演播厅的嘉宾,哪怕有再强大的心理气场,也总不免会有一丝丝紧张。快如离弦之箭的短跑运动员,哪怕身体素质再出众,但如果没有训练和实战中的一次次追逐、竞争、比拼与失败,他就不会有那样一次次的超越。

这世上从来不缺乏风景,只是你总是缺乏一双发现的眼睛,更缺乏专业的培养与探求捕捉。你常常在某一个瞬间的某一场景中被某一种声音、气味或是疼痛点醒,犹如一把神奇的钥匙蓦地打开你大脑里某一间紧锁的密室,并且总是如同气浪一般绵绵不断地推动着你,让你从那密室中牵出一个故事来。你知道这就是灵感,也是触动并推动你写作的力量源泉。你曾经翻过字典,对于灵感的解释是:指在文学、艺术、科学、技术等活动中,由于艰苦学习、长期实践,不断积累经验和知识而产生的富有创造性的思路。

作为一个成熟的作家,你得有耐心和信心,同时还得有钻研精神,去发现那看不见的风景。当然你知道这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但你也要坚信时间会给你带来许多额外的馈赠。在那漫长的等待中,不论你涉猎的是历史、宗教、战争、悬疑,还是医疗、科幻、戏剧、宫廷、建筑、绘画、自然百科,再或者是春花秋月与夏虫冬雪,同样也会如一丝丝艺术感悟,悄然点亮你眼前的万千灯火。

而你的任务,就是要紧紧抓住那一丝丝急促而易逝的灵感,在蝉翼上绣花,在有形无形的世界里描绘出一幅幅绚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