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北京文学》2026年第7期|吴燕青:榕树下卖菜的人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7期 | 吴燕青  2026年07月28日08:01

吴燕青(中国香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西医医学学士、中国语文戏剧教育硕士。做过医生,现从事教育工作。有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散文诗》《香港文学》《大公报》《作品》《台港文学选刊》《诗选刊》《散文诗》《创世纪》(台湾诗刊)等。著有诗集《吴燕青短诗选》中英文双语版、《闪闪发光的事物学会匿藏》等。

“啊哈,阿青终于来啦!”

刚走到逸东村香港街市门口外的榕树下,就听见谢婆婆带着惊喜的笑声。孔小姐也笑起来:“青女,你来啦!睇(粤语:看)谢嫂留了什么好东西俾(粤语:给)你。”

一梳金黄的糯米蕉被谢婆婆塞到我怀里,“快收好,唔係(粤语:不是)个个都有喔,我特登留返俾你呀。”谢婆婆好神秘地说。“係呀,係呀,谢婆婆好爱锡(粤语:疼爱)你呀,特登留俾你。”好几个一起常出来卖菜的婆婆附言。大家还都嘻嘻地笑着看我。

一大早的,就被村里出来卖菜的婆婆们暖到心窝里去了。我笑着甜甜地喊:“谢婆婆好、郑婆婆好、卢太太好、孔小姐好啊……多谢大家咁(粤语:那么)爱锡我。”

“青女真係好乖。”孔小姐充满慈祥地笑着看我。“梗係(粤语:当然)乖啦,阿青成日帮我买菜喔。”谢婆婆说。卢太太坐在绿色的铁凳上,也是笑着的,她笑着和大家说:“次次见到我们,阿青都打招呼的,好礼貌。”婆婆们还在说着我,我只好大声说谢谢大家啦。

蹲下来,挑选阿婆们篮子里装的菜。这时谢婆婆又像刚才拿香蕉一样,在她的推车里,翻开一层报纸又一层报纸,又揭开一层塑料袋,变魔术一样拿出一袋菜心来。“阿青,都係留俾你嘅(粤语:的),你爱食菜心呀嘛。”

“哗,谢嫂真係呀,咩嘢(粤语:什么)都留俾你,锡到不得了呀。”孔小姐露出平时和我开玩笑的神情好夸张地说。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香蕉和菜心沉甸甸地坠在我怀里,我细细地看,香蕉一大梳,很紧密地排成队,每一根都向上翘起弯度,很调皮地看着我,数了数有十六根,真是漂亮又饱胀的一梳香蕉。想来谢婆婆是把一树里面最好的留给了我,肯定是这样的。菜心每一根的大小都很均匀,又粗又壮,但一点都不老,透过菜心的梗可以看到里面盈着充沛的水分,又鲜又嫩,显然,也是谢婆婆用心挑选的。香蕉和菜心都带着来自大地的气息,那是泥土的味道,是植物的馨香,很清很淡,我捧着它们放在鼻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啊,露水在、清风在、阳光在、蝴蝶在、蜜蜂也在。

“睇,阿青个傻样,哈哈……”婆婆们的笑声有高有低,有浅有重。我的心都要被她们笑开花了。

香港的秋天和冬天,是种菜的好季节,天气渐渐变凉,吃菜的昆虫比春季和夏季少,气温低也比较适宜各种种子发芽。

这一天榕树下卖菜的婆婆们就有很丰富的菜类。油麦菜、菜心、白菜、芥蓝、芥菜、生菜、芹菜……在她们的篮子里青的青、碧的碧、绿的绿,全都有好看的样子。

香港逸东村是一个大型的公共屋村,是政府出资兴建,分给符合政府规定的能申请公屋的永久居民的房子,但申请者收入和资产一定不能超过政府的规定,并且不能拥有其他房屋、铺位、土地等资产。除了这一类的申请者,还会分给退休的公务员、征收了土地的市民、鼓励上屋的水上人(以船为家的渔民)等。像逸东村这样的公屋,截止到二○二六年一月,全港有二百六十六个,超过八十五万个单位,居住人数超过二百万。香港的公屋有的可以出售,有的不能出售。像逸东村就是一个没有出售计划的大型租住公屋。

时间回到一九九八年以前,整个逸东村在一九九八年开始兴建,是农田、果树林,有纵横的阡陌,这片处在全港最大的离岛区大屿山东涌湾沿线的土地,是旧时香港东涌乡约的原居民(原居民:指一八九八年英国租借新界及邻近二百三十五个岛屿前,已在各乡村定居者及其后人)的耕地。像谢婆婆、孔小姐、卢小姐、莫婆婆、郑婆婆、乐婆婆等莫家村、上嶺皮村、下嶺皮村、黄家围村、牛凹村等附近的原居民都在这里或拥有或租过土地和耕种过。

除了大量的宽阔的耕地外,还有散落的村居,住着一些原居民。“我住的村子,你不知道嘅啦,都已经拆了,建了现在的逸东村啦。你怎么知道呢,我在大围坑村住了三十年,家被拆了,田地被征收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比较沉默的梁婆婆说。

她的篮子里放了两大把番薯叶,冬季一般很少人卖番薯叶,因为不会比夏天的时候嫩,吃起来比较老硬,少人卖也少人买,或者是少人买才少人卖,加上香港冬季当造的菜蔬种类那么丰富,不当造的番薯叶就更不受人欢迎了。梁婆婆的两把番薯叶卖了很久还是两把。

“我们的村被征地后,很多人先后上了公屋,有的出去市区买楼了,还有一些‘过佐番’(出国)。”很少笑和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一边的梁婆婆今天很是奇怪,居然和我说起了话。

“帮我睇住先,我去买份报来睇。”梁婆婆说了几句就转身对旁边的孔小姐说。然后再从推车里拿出一个COACH提包,又从提包里取出一个LV钱包。

“可以睇报,就好啦,唔似我,得读两年小学就冇得读啦,睇少少明嘅。”胖胖的孔小姐少有地露出忧伤。孔小姐生于一九四六年,近八十岁。第一次见她时,她和她的工人推着一车菠萝在天桥走过。我闻着浓郁的菠萝香,忍不住说:“婆婆,菠萝怎么卖啊?”“啊,我不是婆婆,我是小姐,叫我孔小姐吧。”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在纠正我不要叫婆婆,可语气里没有生气的意思,也还带着笑。香港的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是真的不认老的,八十岁也不会让人叫婆婆呢。好多八十岁的老人退休后还去找兼职,做工赚钱。他们很多已经储定养老钱,并不缺钱的,可是心闲不住,总要找点什么做,状态才会更好。

“给我三个吧,我要三个。”没有问价钱,我和孔小姐买了三个菠萝。“五十块钱算了,本来六十的。”孔小姐很愉快地说。为了和她多聊天,我提着买的三个菠萝,一路跟着她。“我细佬(弟弟)去山里摘的,摘了两车,平时都没有,我明天还来卖,你还买吗?”快言快语的孔小姐,一说话就一串。“好啊,我明天还来买。”“傻傻女,我开玩笑的,你今天都买三个了,怎么那么快吃得完,别买了。”“我会买的,你几点钟出来?”“不如留下电话,我后天再送过来给你。”孔小姐建议。我笑起来,真是很有趣的人啊,她的菠萝都全部摘下来了,我明天买和她后天送给我,还不是一样的菠萝?“哈哈哈,你好搞笑。”我笑着回她。“当然要笑,要搞笑啊,不然哪有开心事?”

孔小姐出生在香港的大屿山,家中兄弟姐妹八个,她排第二,在旧时东涌村小上了两年小学,就没有再上了。“三年级开始学英文,要买英文书,一年要交一元学费,我老窦(粤语:爸爸)就唔俾我读啦,喺家帮阿妈的手,烧火、做饭、洗衣服都做,也帮忙带弟弟妹妹。我就这样做到出嫁啦,出嫁后生仔生女、带仔带女、耕田、做家务,都係同做女仔(未出嫁前的女孩)嘅时候一样。”

八十多岁的孔小姐看着去买报纸的梁婆婆,脸上露出忧容。和孔小姐一样的婆婆有很多,她们在20世纪60年代以前出生,那时候的香港偏僻村庄的村民大部分很贫穷,尤其是大屿山的一些村庄。很多女孩子,有的干脆完全没有上过学,有的读到二三年级,很少有读完小学的。像梁婆婆,她读到五年级,学过好几年英文,看报纸完全没有问题。谢婆婆也有读两三年的书,她在英国居住过三十年,会讲英语,郑婆婆有读到四年级,但她说自己很笨,怎么也学不会,所以也好像没有读过书一样。

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整个离岛大屿山区都没有中学,少数村童们能读到小学毕业,多数是男孩子才有机会读完小学。极少数的能出去市区的港岛、九龙读中学。乐婆婆的大儿子考到了香港的一家名校,一直读到做医生,这是大屿山区凤毛麟角的佼佼者。

乐婆婆在牛凹村种菜六十多年,现在八十多岁了,还在种菜,也常有菜出售。我问她:“婆婆,种了六十多年菜啦,很辛苦吧?”她呵呵地笑着:“有什么辛苦的,能做就去做啊!”“那您的孩子们,愿意给你去种菜吗?”我又问。“有什么相干呢,孩子们做孩子们的,我做我的,大家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很自由的啊。”乐婆婆答道,她这般“年轻”的想法,令我心头一颤。

乐婆婆有八九个孩子,二十三个孙子女,六七个曾孙子女。她的儿女超过一半读过大学,最小的女儿四十多岁了,还在高校读博士。乐婆婆的孩子们很孝顺,常带她周游列国,她是看过世界、见过世面的香港老人,却异常坚韧地守着她的田园。她的大儿子是城中名医,非常有出息,还是个写了几十本书的作家呢。乐婆婆像坚守土地一样,坚守儿女的教育,种菜卖钱来租房子也要送孩子们出去读书。

像牛凹村的蔚伯伯就没有那样的运气和支持力。蔚伯伯出生于一九五五年,一九六二年开始读小学,一九六七年小学毕业。“我细个读书成绩好好嘅,我爸爸係大学生,从广西落来香港,妈妈係龙岗的客家人,大鹏出世。爸爸妈妈都有教我读书,妈妈每天要我把学过的课文大声在她面前读一遍。我就好快记得,成绩好好,一年班读完,校长俾三年班的书我,我很害怕,以为不要我读书。回家话俾阿妈听,阿妈好开心,她知道校长係要我跳一级,唔洗读二年班。最后,阿妈担心我赶不上,都係读二年班算了。我觉得细个读书好容易,好简单。”

蔚伯伯常常推一大车香蕉出来卖,他家的园子很大,种了一大园,他的弟弟负责割香蕉,他负责卖。近七十岁了,退休后闲不住,去赤蜡角香港国际机场做厕所的清洁。

说起乐婆婆的儿子,他是认识的,比他小两届,在同一个学校读过书。“他的阿妈出去市区租房子给他读书,他才读到大学嘅。我阿妈冇租屋俾我读书,家里比较穷,我的阿爸大陆落来,在现在的逸东村那里帮人种地。我的阿爷阿嫲见他人好好,就认他做儿子,很正式的,用红布上契,请全村人食饭。阿爷阿嫲冇儿子,得两个女,两个女出嫁后,都係因为生baby死佐,好惨,两个姑姑都好年轻就过佐身。我出世的时候,阿爷阿嫲都离世啦,但係我阿爸有好好养返佢哋(粤语:他们),都算好啦,有仔送终老。”

我从蔚伯伯那里买过很多次香蕉,熟了,他总是有和我说不完的话。“你看我的名字有个蔚,就知道我阿爸阿妈都有文化,但係就係穷,冇办法。我阿爸原本係孤儿,被阿爷阿嫲当仔,都好好嘅啦。我阿妈九岁的时候,佢老窦出海打鱼被日本仔杀死跌落海,冇佐条命。阿妈的叔叔就带佢落来香港,在元朗的培正小学俾佢读书,都读佐四五年嘅,那个年代的女仔来讲,好高文化啦。”

蔚伯伯和我聊天的时候很喜欢说起他的阿爸阿妈,也很自豪自己的父母有文化,不过对于自己没有读到很多书,还是非常失落。“都冇办法嘅,那时候整个大屿山都没有一家中学,出去港岛、九龙读书家里担不起,一九七○年大屿山的梅窝才有第一家中学,我都打工两年了,也没有再想继续读书的想法了。”在一次帮蔚伯伯把所剩的香蕉全部买完后,他对我说出心里的无奈和遗憾。

接着他又说:“啊,你真係好人,成日帮我买香蕉。”刚说完,电话就响起了,原来是他的老伙计约他去茶楼饮茶。“啊,阿青,你真係好及时,你一买完我的蕉,朋友电话就来。我刚好赶得及。”

蔚伯伯常常在傍晚的时候卖香蕉,应该是在机场放工后赶回家再出来的。有时候天气很冷,我遇到他,一个微微驼着的背,和一推车的香蕉,在暮色渐浓的冷风中立着,就会忍不住要买他的香蕉。有时候还和他一起站在风里,向路过的下班的人群推售。

“自己种的本地香蕉,没有化肥农药,天然的。”我开口喊。每次这么喊蔚伯伯都很慈祥地和我笑。人流中脚步匆匆的一些人,会因为我的叫卖而停下脚步买一些;有的会认真看看,再问了价钱,之后什么都不说地走了;更多的人保持着匆匆的脚步,看一眼或者完全没有注意到,就从推车旁走了过去。

有时候我没有带钱,就推说不买了,家里还有;有时候天早一些,我就让他等我一下,跑回家去拿钱。我说不买的时候,他会说:“冇所谓啊,吃完家里的再买,不要浪费。”我说等我一下回家拿钱的时候,他会说:“先拿回家去吃,方便再给。”很快地塞我一梳。有时候还说:“不要钱,我送给你吃。”

和村里出来卖菜的大屿山原居民熟悉了后,我常常没带钱就提回大包小包的蔬果。

六月二十日晨,欠嶺皮村卢太太五元港币(买薄荷叶);七月六日欠莫家村谢婆婆四十元港币(买了两份瓜);九月十三日欠䃟头村郑婆婆二十元港币(一份潺菜)……这些是我在小本子记下的数字。他们都太信任我了,总是愿意给没有带现金的我先拿菜,记得的时候再给钱,他们真的是这么说的“记得的时候再给钱”。嗯,如果我不记得,他们就收不到钱了,其实他们不计较我给不给呢。

卖菜的老人家们大都上了七十岁,最大有近九十岁呢。他们不会用支付宝、微信等电子支付,只收现金。他们的钱包有的很时尚,甚至是名牌。梁婆婆就有一个LV的长钱包,卖的菜钱就会放进那不便宜的钱包里。不过,好多婆婆的钱包都很朴素,一个布袋子是钱包,一块手帕是钱包,装纸币的、装硬币的分开来。找钱的时候,全部的钱都拿出来,摊开给你拿找的数目。“数数哈,唔好数差佐(不要数错了)。”他们常这样说。

最多的一次,欠䃟头村的郑婆婆三百多块钱,那是二○一九年十月,我还没有租地种菜以前。有一天我带着孩子们散步到郑婆婆的村子,看到一片生机盎然的菜地,我就走不动了。进了菜地,种菜的婆婆问:“係唔係来买菜。”听到她问,我很高兴,立刻就想买。可没过一秒,就丧气了,因为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钱。

“冇关係啰,下次俾一样的。”郑婆婆(后来知道她姓郑)知道我没有带钱后说。可能是我太兴奋可以买到本地有机菜了,也还可能是郑婆婆不停地说:“冇关係,什么时候给都可以。”我和温暖、温馨居然摘了有三百多块钱的菜,萝卜、芥菜、油麦菜、菠萝、皇帝菜、茼蒿,二十元一份,十几袋。三个人都提不动,最后是用郑婆婆平时推菜的手推车推回家的。回到家,温先生吓了一大跳,以为我要改行去卖菜了。知道是没有付钱买了村里老人家的菜后,他又吓了一跳。“你这个骗菜的骗子。”他是这么说我的,并且有一点生气。还说我不要这么“欺负”老人家。我妈则为处理那些菜忙了好几天,腌萝卜、做咸菜、送亲朋。

我当然不是骗子,第二天很早我就去超市买了面条、水果、鸡蛋放在郑婆婆的推车里往她家走,还带足了应该给她的菜钱。到约好的郑婆婆的菜地,还车给钱,把买的面条、水果、鸡蛋递给她。我感谢的话都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她连迭地对我说:“多谢,多谢阿妹,多谢多谢你咁好人。买我那么多菜,不用我一大早推出去卖,帮佐我大忙啊,我的脚常常风湿痛,不是很健康的,阿妹,多谢,多谢。”我的脸都红起来了。想起昨晚温先生还骂我是骗老人家菜的骗子呢。“不,不,不,婆婆,係我要多谢您咁相信我啊!”我们在菜地里谢来谢去,在某个瞬间,我心里已经把郑婆婆当成认识了很久很久的阿婆了。

“我细个(小时候)屋企(家里)穷,食唔饱,成日坐船过对面的赤蜡角(赤蜡角是一个岛屿,现在是香港国际机场)打生蚝,打来食,打好多呀,食佐冇咁肚饿了。”郑婆婆指着海对面的机场对我说,“我结了婚,我老公对我好好呀,都冇吵过架,生四个仔女,都算好好运,都养大啦。我阿妈得养大我一个呢,佢生五六个啊,得养生我一个,好凄凉。”她的前半句还沉浸在幸福的娇羞中,后半句说完,脸色就很忧伤了。“那个年代都是这样的,不是个个细佬仔都养得大。”她又解释似的补充说。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很长的手指,很细小的一双手,但有细沙一样的磨砂感。谢婆婆也和我说过这样感伤的事情,她的妈妈生了十四个孩子,才养活四个,一生都在悲伤中,七十岁就离世了。上世纪中叶以前的香港母亲们,大多藏着数不尽的辛酸泪水。

郑婆婆完全不认识我,实在太信任了。榕树下卖菜的居民们都是这样的,他们有和大地一样朴素的胸怀,常常把我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现居住在莫家村,二澳出生的娣婆婆,就是我前面提到的近九十岁的高龄长者。我买了她一份芥蓝后,问她多少岁,她说八十九啦。“我三岁时,父亲被日本仔打死,没有东西吃,阿妈带着我周围走,找一口吃的。细个识讲客家话,现在不会讲了。没有读书,因为父亲死得早,贫穷。现在日子是好过了,可是整天什么也不干,就很闷,种菜,卖一点钱,饮茶,买面包吃,出来见见人,聊聊天,开心好多,菜係家里的工人帮我推出来的。我爸爸娶三个老婆,生了三个女儿。我结了婚就找回同父异母的姐姐。但是,现在她们都不在了。我妈就我一个女儿。嫁到莫家村有耕田,耕别人的田,自己没有地。要交租给人,现在种菜的地也是租的,象征性给一些,田主移民了。”听了她的话,我忍不住把她篮子里的一袋菜也买了,让她快点和阿婆们一起去饮茶。她笑了:“好乖女,青青,次次见面远远就喊婆婆,还常常和我买菜。”说完她就那样把我搂进怀里。

其他卖菜的婆婆也会抱我的,暖暖的怀抱抱住我,有祖母的慈祥和爱意,有时我被暖得真是要哭的。我一流眼泪,婆婆们就把我抱得更紧了,还说着:“傻女,傻青女。”好像我的已离世的祖母还活着,疼爱地抱着我了一样。

有一个黄婆婆,我从来没有和她买过任何东西,因为她只卖富贵竹,我怕养不活,不敢买。但是,她每次总是很慈祥地和我笑,其他婆婆抱我的时候,她也会抱我。“我家兄妹多,我七岁到十二岁去在沙螺湾村的姑姑家帮忙放牛、煮饭、做家务。我姑姑的女儿有学上,姑丈在美国有钱寄回香港。我没有上过学,有一次放牛,在沙螺湾城墙上跌落来,躺了二十四小时,才醒过来。我现在八十多岁了,种富贵竹,得闲就拿来卖。当散步啦,还可以和老姐妹们见面。”

其实,很多时候,我菜地的菜都多得吃不完了,也都要送人了。但是每次路过榕树下,我还是忍不住走近卖菜的他们,忍不住买一份才离开。

我走到路上就开始发愁,怎么吃才不会坏呢?打电话给孩子们的嫲嫲来拿菜、送给面包铺常给我鸡蛋壳沤肥的阿信、给一些赞美我提着的菜好看的不相识的老人家。终于分完了,两手空空回家,我很高兴。

榕树下卖菜的原居民都是闲不住的人,他们生在香港,长在香港,并且老在香港,也大多出生在贫穷年代,吃过苦。还有一份停不下对土地的爱心,种些农作物,有多就卖出去。卖蔬果也是他们聚会的一种,他们很多都是小时候就认识的童年伙伴,有的还是堂表兄弟姐妹、嫂弟媳们。

我在晨早七点多的街市,看见她们在选橙子,孔小姐对水果档的阿姐喊要选三十个,我问她是做什么的,她说初一、十五买来摆神台的,祭祖,一摆半个月或一个月。好几个村落里的阿婆大姐也在选,选好了放在篮子里。“除了橙子,苹果会买吗?”我问。“苹果也买的。”孔小姐忙中应了我。

热热闹闹一群人,在选橙子、苹果,给钱、扎袋口,然后她们就相互催着说饮茶啦,饮茶啦。把放了橙子、苹果的篮子、推车暂时托水果档的阿姐照看,不放心的,还嘱咐着不要给别人拿走了啊等话。水果档的阿姐说:“放心吧,没人拿。”

她们就一起去饮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