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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学者探讨程乙本《红楼梦》的价值:小处机灵 大处拙涩
来源:光明日报 | 刘剑  2026年07月17日07:42

编者按

针对《红楼梦》程乙本优劣,我们已经讨论了两期。在上期争鸣中,沈文凡教授系统阐述了程乙本的艺术价值,并呼吁破除崇脂贬程的偏见;卜喜逢研究员则认为深入书写的早期脂本体现了曹雪芹对世界的认知与“情”之本质的探索,明显优于割裂文脉的程本。

本期我们接续前两期的讨论。杜治伟副教授分析认为,程乙本后四十回中保留有相当数量的原作者文字,并从编辑者的意图、读者的接受程度、续书及衍生文本等角度论证了程乙本的“定本”价值。张惠教授则认为程乙本在某些年龄、名分、通俗性方面的“短线”修补确有机巧之处,但在伏脉照应、典型人物塑造等方面逊色于脂本。

程乙本后四十回确实包含有相当数量的原作者文字吗?程乙本和脂本该如何选择?欢迎广大读者参与讨论。

内容稳定 最近原意

——论程乙本《红楼梦》的定本属性

杜治伟

《红楼梦》可以分为带有脂砚斋评语的手抄本(脂本)和程伟元、高鹗整理本(程甲本、程乙本)两大系统。关于程甲本和程乙本的优劣问题,如果仅仅从文从字顺的角度考虑,程乙本可能要好,作为初印本的修订本,它所呈现出来的“去文言化”、使用“儿化”等语言特征,代表了《红楼梦》传播、接受过程中的通俗化倾向。将脂本和程乙本进行比较,可以认为:脂本是作者本位,求原本文字之真,程本有读者导向,求作品流播之广。

所谓定本,通常是指作家创作、修改后的最终本,与文本凝定的进程相一致。不过在通俗小说体裁未能得到大众的推崇和认可之前,不可能有真正的定本出现,故而会产生这样一个奇特现象:通俗小说中较早生成、出版的版本未必是用于阅读、传播的最佳版本。脂本作为抄本、残本,再加上内部体系非常复杂,根本不具备文本凝定的条件,当然也不可能成为《红楼梦》普通读者的首选。程高本的出现,结束了《红楼梦》的传抄阶段,使它真正得以“飞入寻常百姓家”。

据程伟元《叙》“然原目一百廿卷,今所传只八十卷,殊非全本……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以及《红楼梦引言》“是书前八十回,藏书家抄录传阅几三十年矣,今得后四十回合成完璧”可知,程高本乃是据不同时期所得前八十回抄本和后四十回抄本拼合而成。其中前八十回源于市面上流行的脂本系统,后四十回应该是另外的系统。

尽管多数研究者认可后四十回和前八十回并非完全出于同一人之手,但后四十回仍然包含有相当数量的原作者文字。这是因为:一者,《红楼梦》在作者生前已经完稿,这不仅有“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作者自白,还可以从裕瑞《枣窗闲笔》、明义《题红楼梦》诗引得到佐证;二者,程伟元在《叙》和引言中对《红楼梦》书稿的搜求过程交代得十分清楚,而根据周春《阅红楼梦随笔》记载,雁隅曾经在乾隆庚戌年(1790年)购买过一百二十回抄本,则《红楼梦》此前的确有较为完整的版本在社会上流传;三者,不少研究者借用数理统计的方法对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的用词习惯、语体风格进行分析,发现二者虽然有明显差异,但后四十回中前半部又比后半部更接近前八十回(陈大康《从数理语言学看后四十回的作者》);四者,后四十回中贾府被抄甚至连抄家的导火索(骚扰驿站)都与曹家的真实经历相似,一些次要人物如袭人(珍珠)、紫鹃(鹦哥)、巧姐(大姐)等的命名也呈现出早期的版本色彩(曹立波《〈红楼梦〉后四十回中的雪芹残稿和程高补笔》)。因此,或可以这样认为,程高本是现在保存下来作者原文最多、最全的版本。

既然作品的流播是为了传递作者文思,当然应该以作者原文的含量作为遴选标准。在这种情况下,程高本自然比各脂本要更适合作为“定本”来用,更何况比之抄本,它的文本内容具有相对稳定性,有效避免了后续传播中的讹、脱、衍、倒。退一步讲,即便后四十回并没有作者笔墨,作为最早可能也是最接近作者原意的续本,它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高鹗《叙》曰“予闻《红楼梦》脍炙人口者几廿余年,然无全璧,无定本”,《红楼梦引言》谓“惟择其情理较协者,取为定本”,胡适《红楼梦考证》又说“程本一出即成为定本,其余各种抄本多被淘汰了”,可见,程高本在《红楼梦》经典化完成之前的自我形塑、自我定格,赢得了出版者和阅读市场的一致认可。

程乙本常被部分学者诟病,谓其“越改越坏”,主要在于它被认为更加背离了脂本,背离了原作者之思想精神,殊不知,这种认识有片面之处。

其一,程乙本存在返祖现象,它对程甲本某些字词的修改是有版本依据的,甲戌、己卯、庚辰、舒序、列藏等脂本,程乙本修改时都曾参考过(沈治钧《程乙本返祖现象再议》),我们不该完全否定程乙本的修订态度和校改价值。其二,程乙本在语言和情节上的某些疏漏,有些是沿袭脂本的结果,如第五十五回起首部分关于老太妃生病的文字,除了庚辰本,其他各本俱无,第六十三回贾宝玉给芳官取名耶律雄奴的内容,也只有己卯、庚辰、蒙府、戚序本才有。程乙本的底本选择或可争议,但因文字差异而否定它却不应该,因为即便是否定者,也承认程乙本改得有比脂本好的地方。

《红楼梦》的搜罗,凝聚了程伟元“数年铢积寸累之苦心”,进入出版环节,程、高二人又特意言道:“是书刷印,原为同好传玩起见,后因坊间再四乞兑,爰公议定值,以备工料之费,非谓奇货可居也。”(《红楼梦引言》)尽管他们强调小说的出版并不以营利为目的,但社会政策和读者阅读心理仍是不得不考虑的因素。一方面,乾隆朝对“诲盗诲淫”小说的禁毁为作品的无删改出版蒙上了一层阴霾;另一方面,通俗作品对世道人心的穿透力,也影响了出版者的编刊态度。高鹗“予以是书虽稗官野史之流,然尚不谬于名教”(《叙》),即有意强调作品的风化之旨,为它的出版、流通减少阻力。程甲、程乙本的出现改变了《红楼梦》传抄的“各自为伍”状态,树立了一个新的文学审美标准。这个标准在思想艺术方面未必完全符合作者原意,但它迎合了主流道德观念、迎合了读者阅读期待,某些艺术的处理也不一定比原作逊色。比如将尤三姐由“淫荡女”改造成“贞洁女”,虽然削弱了人物思想性格的复杂性(类似于妓女从良的自我抗争与救赎),但尤二姐、尤三姐秉性迥异,或放佚、或守贞,都不免凄惨结局,也强化了故事的悲剧色彩。尤三姐伏剑而刎以自证清白,和晴雯遭诬陷被赶出大观园后的血泪倾诉形成对比映衬,具有自我选择、自我肯定、自我超越的崇高感,更符合民众的文化接受,容易引起情感共鸣,并非一无是处。

《红楼梦》后四十回的内容,固然有与前面的伏笔和隐线难以照应处,但黛玉焚稿、宝钗出阁、宝玉出家等悲剧性场面的渲染和营造,在精神上与前八十回一脉贯注,在艺术上也几可与前八十回相埒,所以钱锺书说“使四十回中更多此类笔墨,则曹规高随,庶乎可尔”(《容安馆札记》)。从嘉庆初年开始,仲振奎、吴镐、陈钟麟等人的戏曲创作,都有明确的“焚稿”故事,可见这一情节是多么深入人心,也可见大众对一百二十回作为一个艺术整体的认可。而嘉庆以来接踵出现的《后红楼梦》《续红楼梦》《红楼复梦》《绮楼重梦》等《红楼梦》续书,不仅在创作时间上距离程高本较近,而且在创作内容上也都基本接续程高本第九十七回或第一百二十回,从侧面彰显了后四十回的艺术成就。道光以后,王希廉、张新之、姚燮、涂瀛等多数评点者在对《红楼梦》的思想、结构、主旨、人物进行阐释时,又未明确指出一百二十回有何不妥。可以说,清代社会普遍接受的都是程高本,《红楼梦》续书、戏曲、说唱等衍生文本也都是围绕程高本而展开,脂本未出之前,很少有读者怀疑程高本的艺术成就和叙事架构。

小说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大众读物,与近代铅、石技术传入,刷印数量猛增、书价骤降有关。1927年亚东图书馆率先以程乙本为底本标点《红楼梦》(二十余年间重印九次),使它进入现代读者的视野;1934年又有世界书局赵苕狂编校本,进一步增加它的流通力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相继有作家出版社1953年俞平伯、华粹深、李鼎芳、启功注释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周汝昌、周绍良、李易校点,启功注释本(前后三版重印十二次);1983年台北桂冠图书公司启功注释,唐敏等注评本;岳麓书社1987年李全华校点本;以及林林总总的各式注本、评本。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新校本”(前八十回用脂本、后四十回用程甲本)出版并形成声势前,很长一段时间内程乙本都是图书市场一统天下的《红楼梦》读本,它熔铸了许多学人的心血,也滋养了一代又一代读者。尽管1958年俞平伯曾经推出过八十回校本,但他晚年也反省了这种“腰斩”的缺失。作为普通民众消遣、娱乐、知识性阅读的读本而非学者的研究文献,残缺的脂本所提供的情绪价值实在有限。因为不仅“求全”深植于民族文化心理之中,而且确有“整本书”阅读的现实需要。

经过二百多年历史检验的程高本、近百年阅读实践检验的程乙本在大众阅读中已经扎稳根基,逐渐走向经典。作为普及本,程乙本既满足了读者求全之需,也最大限度地保证了文本前后的连贯和统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大众阅读完成了从精英阅读到全民阅读的转变,以今日读者之阅读期待而论,程乙本仍将是《红楼梦》的最佳读本。

(作者:杜治伟,系安徽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小处机灵 大处拙涩

——论程乙本《红楼梦》“长线”技巧之不足

张惠

《红楼梦》脂本和程本的优劣向来是聚讼所在。平心而论,程本在某些年龄、名分、通俗性方面的“短线”修补有机灵之处;但在伏脉照应、“圆形人物”、涵咏不尽这些“长线”技巧方面,和脂本一比就会相形失色。

程乙本对年龄特别敏感。如第二回提到在元春之后,“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子”。脂本系统的戚序、舒序、卞藏本都作“后来”,甲戌、己卯、庚辰甚至程本系统的程甲本都作“次年”,独有程乙本改作“隔了十几年”。“后来”太笼统,而“次年”则不通,因为元妃省亲时交代,宝玉从“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如果他们只差一岁,五六岁的元春怎么教三四岁的宝玉这么多知识?其情状怎么会有如母子?程乙本改为相差十几年,从知识储备和人情物理的角度是说得通的。

程本对名分也很留心。第十八回众姊妹作诗,脂本多谓探春作《万象争辉》:“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李纨作《文采风流》:“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程乙本却将两人的作品对调。从诗歌才能上讲,大观园起诗社,李纨自言“不会作诗”,而探春是公认可以与宝钗、黛玉、湘云一较长短的,就连最初的诗社也由探春发起。况且李纨从小父亲“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而《万象争辉》“奉命何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出”可以明显看出腹笥浅薄、勉强凑字的倾向。况且《文采风流》中“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岂是古代寡妇口吻?书中说李纨“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而且还特别点出她没有涂脂抹粉,这是因为丈夫早亡,所以她虽然年轻,但也必须素衣素面,以示清心守节,怎么可能公然在诗中用红绿艳色、歌舞艳姿?所以程乙本对调了之后,诗才低些的《万象争辉》由李纨作,诗才高些且更为华艳的《文采风流》由探春作就合理多了。

程乙本在可读性上确有若干处改得更妥帖通俗,如庚辰等脂本和程甲本里,宁国府大管家一会儿叫“来升”,一会儿叫“赖升”;程乙本把全书统一成“赖升”,彻底消弭混乱。脂本第七十回说“诸务猬集”,猬集虽雅,但比较费解;程甲本和程乙本都改为“诸务烦杂”,化生僻为通俗,兼顾雅驯。

然而,真正决定一本书价值的是千里伏脉、典型人物和审美意蕴,程乙本常常在这些方面被脂本比下去。第二十一回出现的晴雯姑舅哥嫂,脂本为“多浑虫”与“多姑娘”,程本改为“吴贵夫妇”。因为程本在第六十四回增设了多浑虫染酒痨病逝、多姑娘改嫁鲍二的情节,导致第七十七回晴雯被逐投奔亲属时,多氏夫妇已不存在,为规避逻辑漏洞,程本只能强行替换人物。然而,昏聩酒徒多浑虫和放浪妇人多姑娘组成的鄙俗环境,与晴雯清高孤直的品性形成极致反差,高洁的晴雯流落到那里,加倍凸显身世凄苦和命运荒诞,程本的改动弱化了人物悲剧的感染力,也辜负了原著草蛇灰线的叙事匠心。

凤姐在脂本中是一个多面立体的“圆形人物”,程乙本却在三个章回中添油加醋,坐实了凤姐和贾蓉有私情的同时却改薄了人物。第六回贾蓉来借炕屏,脂本写“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程乙本在“出了半日神”之后,加了一句“忽然把脸一红”。第七回王熙凤要见秦钟,贾蓉以秦钟腼腆拒绝,遭到王熙凤笑骂后,脂本只作“贾蓉笑道”,程乙本却作“贾蓉溜湫着眼儿笑道”。脂本中的贾蓉只是礼节性客套,因此听了婶娘凤姐发话之后立即赔笑说马上带秦钟过来,程乙本却用“溜湫着眼儿”这种情态暗寓贾蓉与凤姐的暧昧。第六十八回因贾蓉挑唆贾琏偷娶了尤二姐,凤姐知道后大闹宁国府,尤氏与贾蓉慌忙赔罪,脂本只作“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待凤姐提出解决方案,尤氏与贾蓉千恩万谢就结束了。但程乙本却给凤姐和贾蓉加了大段的对手戏:“(凤姐)又指着贾蓉道:‘今日我才知道你了。’说着把脸却一红,眼圈儿也红了”,贾蓉忙跪下,还对凤姐发誓“好婶娘,亲婶娘,以后蓉儿要不真心孝顺你老人家,天打雷劈”,凤姐瞅了他一眼,啐道“谁信你这……”,说到这里,又咽住了。

从艺术技巧方面看,程乙本此处就是一锅大杂烩。凤姐脱口而出“谁信你这”又咽住不说,显系抄袭黛玉和宝玉的桥段。第二十八回黛玉伤心葬花时见到宝玉,因误会宝玉昨晚将她拒之门外,“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第三十回宝黛口角后宝玉赔罪,黛玉“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擦眼泪”。脸红加咽住不说又是抄袭第三十四回宝钗和宝玉的相处,宝玉挨打,宝钗来看望时说道“‘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

出口斥责又含情咽住不说是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咽住不说再加脸红更是含情脉脉的不自觉流露,黛玉、宝钗都是在和宝玉单独相处的私密空间才敢这么吐露心声,程乙本却让凤姐当着尤氏和下人对侄儿贾蓉又是脸红,又是咽住不说,不怕流言蜚语吗?以后还怎么当管家娘子?而且程乙本第六回刘姥姥进荣国府时凤姐对着贾蓉脸一红,第六十八回大闹宁国府时凤姐对着贾蓉又脸一红,如同低手写诗,“对仗”得太生硬,显见才拙。

程乙本的这些增益,更浅化了凤姐的形象。脂本中的凤姐虽体格风骚、做事强势,但却忠于丈夫,甚至贾琏抱怨凤姐:“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脂本中贴身服侍的平儿给凤姐的品行做了“背书”,说“他原行的正走的正”,程乙本删去这句,反改成“他不笼络着人,怎么使唤呢”,导致程乙本的凤姐成了一个“美、强、淫”的单薄符号。版本文字的改动也影响了评点,王希廉就特别抓住凤姐的脸红和咽住不说,指出“此一段文字,隐隐跃跃,暗藏无限情事”。陈其泰干脆挑明“贾蓉之与凤姐狎昵处,亦不言而喻”。由于程本的风行天下和这些评点的推波助澜,凤姐也被污名化。程乙本一方面非要把尤三姐洗白成守身如玉的贞节女,一方面非要给凤姐泼脏水变成不顾人伦的淫荡妇,不信失足女能改过自新,更不信女强人能洁身自好,实际上反映了编辑者的眼光和格局狭隘,写不出人性的复杂。

脂本有时候看似“闲笔”,实际上具有深层叙事意蕴。如第六十九回尤二姐进府之后被凤姐欺凌,庚辰等脂本文字大多是“园中姊妹如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他”,程乙本则笼统改为“园中姊妹一干人,暗为二姐耽心,虽都不敢多言,却也可怜”,不仅字句生硬不通,更无端割舍人物关联。宝玉格外怜惜二尤,自有情节铺垫:贾敬丧事期间,宝玉主动挡在二尤身前,庇护她们免受僧道臭气;又因品评二尤“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勾起柳湘莲疑心,间接酿成尤三姐自刎悲剧。这份先期关注与共情,使后文宝玉暗怜尤二姐境遇顺理成章,更契合他“诸艳之冠”、悲悯女儿命运的性格底色。黛玉能看破凤姐伪善,洞悉尤二姐身陷危局,远超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的迟钝懵懂,足见其心思通透,照应第五十五回凤姐品评林黛玉是理家能手不是空穴来风。程乙本显然不懂曹雪芹在写尤二姐悲剧的同时,皴染宝黛形象之“一喉两歌”“一击两鸣”的叙事笔法,导致轻率删去宝黛笔墨,文本内涵折损大半。

脂本的作者毕竟经历了豪门富贵到抄家赤贫的巨变,又“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所以对人心、人性的体察,在哲思、意境的高度上是程本望尘莫及的。程本编辑者的人生际遇相对平顺,程乙本更是距程甲本问世仅七十余天便匆遽修订再刊,难免眼高手低,但程乙本刊行促进《红楼梦》流传天下,有些改笔也还可取,宜公允而论。

(作者:张惠,系广西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