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丹丹《子夜歌》: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黄丹丹短篇小说《子夜歌》的故事起源是主人公“我”李娜,陪父母回国解决老屋拆迁问题。回到家乡的当晚,偶遇童年女友米莉,多年不见的陌生感被突至的骤雨催赶着紧紧相拥。小说以“子夜歌”为名,一方面“我”看到一个女人在拍花,好奇地走上前,与米莉不期而遇,米莉手机拍的就是《子夜歌》中“万里桐花路,连朝语不息”的桐花;一方面重逢发生在子夜时分,此时的邂逅虚幻得像一场梦境,只有醒来后无可名状的酸楚明白无误地告诉你,这是真实的。
三十多年前的交集、当晚的重逢,两条线索并进,一条往后延伸,一条往前推进,最终当“我”和米莉像当年一样睡在一张床上,回忆如同吸饱了雨水的被子沉甸甸压下来,让人透不过气。
人和人,即使曾经走在相同的轨道上,即使相互间有过无数次的交集甚至重叠。最终,仍然会被一只叫做命运的巨掌推搡着各奔前途。三十多年前,李娜和米莉是住在一个大院的同班女孩。不同的是李娜有独立的房间,在父母的呵护和约束中成长。米莉是单亲家庭,和父亲住在门卫室里,母亲则在大家的窃窃私语里不知所踪。两个小女孩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大院有人搬走,米莉的父亲得到一间单身宿舍,他粉刷了给女儿住,自己还是住在门卫室。害怕一个人睡觉,米莉央求李娜父母同意李娜陪自己睡觉。只这一夜,就暴露出米莉的缺乏关爱:磨牙、说梦话、乱蹬被子。李娜不习惯、不喜欢,不惜冻坏自己来摆脱陪睡。从一开始,《子夜歌》就不是当下热度很高的“天才女友”类女性友谊,而是更贴近独生子女这一代某种具有独特性的情感经验,因为本能渴望建立的友谊,也因为本能而无法真正建立。
两个女孩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关系被推近了,并没有很亲密,她们是不一样的。在小学她俩常年成绩轮流第二,第一名总是个叫刘立楷的男生。李娜父母得知刘立楷一直在学奥数,于是每天督促女儿学,李娜的成绩突飞猛进,最终考进重点中学的重点班。米莉则因为三分之差没有进入重点班。这三分是个意味深长的细节,李娜和米莉的人生差距越拉越大。
上初中,父母给李娜买了自行车,李娜载着米莉骑车摔伤了。此后,两个女孩彻底分开。李娜眼巴巴看着米莉和剪着好看娃娃头的女生做了好朋友,艳羡到自己也剪了娃娃头。中考后,米莉父亲找李娜父亲咨询填志愿的事,父亲的建议是:“女孩子,学财会很好。”米莉录上财贸学校,李娜上高中考大学。酷热的正午,米莉邀李娜陪自己去去森林公园约会。路上李娜看到刘立楷在水里扑腾,米莉跳到水里救人,李娜也紧随其后……一顿兵荒马乱,母亲对悠悠醒来的李娜说,差点被米莉害死,以后再不许来往。脆弱的连接轻易被割断。
满怀疑惑的李娜与米莉彻底失去联系,高中、大学、和刘立楷恋爱、出国、结婚、把父母接到国外。至于米莉,听说她工作了。直到此次重逢。
米莉开车带李娜去吃牛肉汤,不停用手机录视频,米莉带李娜去她家,在凌乱的客厅,米莉把手机怼到李娜的脸上,她用做作的腔调和夸张的表情直播重逢,被冒犯的陌生感让李娜忍不住拔腿跑了出去。
三十多年前的记忆,以及这三十多年的生活蜂拥而至,令人恍惚。李娜和找来的米莉一起回家,走过杂乱的客厅,来到简洁、整齐的卧室同榻而眠。米莉用AI制作的视频告诉李娜,她对她的留恋,她自己的遭遇,也解开了困惑李娜多年的跳水事件。米莉和娃娃头女生的哥哥恋爱,那天是娃娃头女生哥哥的女友跳河,砸落船上的刘立楷,经此一劫,那对恋人重归于好。也是经此一劫,刘立楷追求李娜。只有米莉,经此一劫,一无所有,甚至现在还为当年的事被网暴。米莉轻声说着父亲的再婚和去世,后母的争夺家产。她睡着了,叹息般的鼾声响起。李娜清醒地意识到,米莉的日子一直不好过。
米莉的故事像小城版的“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虽然米莉不像松子那样被一件一件倒霉事追着脚后跟跑最后掉进深渊里,但是米莉的不顺就像一个漫长的雨季,潮湿钻进了砖缝,也钻进骨头缝里,砖缝里长出青苔,骨头缝里长出青苔。李娜知道了,我们也知道了。
命运是无解的。可以说是原生家庭的不同,性格的不同,甚至是三分之差。仿佛有理有据,但也是意难平。不是因为米莉凌乱的客厅,整洁的卧室,美颜下的直播,她的爱情她的婚姻她淋淋沥沥的日子,是因为被忽略。被忽略的米莉多多少少让人意难平。
寿州的老院子拆迁,李娜的父母决定还是要房子将来回来养老。李娜的未来仿佛和寿州又有了一丝牵绊。但是我们都知道,她的世界在米莉所无法触摸的地方,这一次的相逢,即使彼此加了微信,未来不再失联。短暂的停留,李娜回归她没有向读者展示的另一个世界。至于米莉,子夜的几个片段,她的生活已经一览无余。也许这就是人生的哲学吧,经历了青春的人都懂得。一条路走过之后,才知道有些微不足道的节点会累积成重大转折。当然,看上去很顺利很成功的李娜,也未必是幸福的,她的情绪里总有些让人不确定的心事沉沉。
《子夜歌》是一支短歌,两个青少年时期的玩伴,几个过去和现在的片段,拼接起一幅人生画卷。懵懂岁月的成长、友谊,青葱岁月的寻找、错过,人到中年的回望和自省。在时间的激流中承接彼此之间的失去。有身在其中的感同身受,又置身事外的冷静疏离。几千字丰富、简洁、笃定。
这是我第一次读黄丹丹的作品,在子夜骤雨这一具有隐喻的意味里踟躇不已。雨,总会停的,但是落在米莉世界里的雨呢?黄丹丹把我们带进米莉的生活,当我们像李娜一样近距离触到这个女人毛衣下面突出的肩胛骨,除了拍拍彼此的后背,我们像李娜一样其实无话可说。唯一的安慰是,李娜会记着米莉,几乎和米莉记着李娜一样。如果,这也能安慰的话。我们都很清楚,“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