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行将远去的乡土立传——评姚仁才小说集《被荒野埋没的坟茔》
在贵州教育出版社“抵达者”丛书中,十位作家以笔墨丈量时代,用故事叩击人心,让文学成为连接作家、文本与读者的精神通道。作家们潜入时代感悟生活,描摹个体命运;读者通过文字感受时代,共情人间悲喜;出版人坚守文化初心,守护时代心声。作家姚仁才的《被荒野埋没的坟茔》,便是这套丛书中扎根陕北黄土、凝望乡土变迁的精品力作。作者以虚构村落皮家沟为叙事主场,将目光投向城镇化浪潮下日渐荒芜的北方乡村,借村屋、坟茔、旧礼、文脉等具象意象,讲述留守者的执着、逐梦者的无奈,以及传统民俗与现代生活碰撞出的种种阵痛。翻开书页,黄土高原的风扑面而来,一座座空宅、一方方荒坟、一个个鲜活的乡里人,拼凑出当代乡村最真实的模样,也让我们一步步走进这片土地,读懂乡土深处不曾熄灭的精神火种。
姚仁才在自序中坦言,近些年的创作始终绕不开故乡这片土地,皮家沟虽是为创作虚构的一处陕北地名,却处处印着家乡的影子。“故乡,是灵魂歇息地”,这句话贯穿整部小说集,也是所有故事的情感底色。如今的皮家沟,早已不复往日热闹:年轻人为了生计纷纷外出闯荡,村庄渐渐被老人与孩童占据,外出的游子在外挣了钱,回乡大兴土木修建宅院,可新房常年紧锁,只留空屋在风雨里静默。“一座座空旷的宅院与空空的房屋,就在秋雨与寒风中诉说着寂寞。”简单一句白描,道尽了当代乡村空心化的常态。没有人声鼎沸的街巷,没有烟火缭绕的院落,只有老去的土地和离散的人心。作者在平静铺陈日常中,通过淡然的书写,反而让乡村的落寞显得更有重量。在这片日渐荒芜的土地上,一群不肯离去的留守老人,守着老屋、旧俗与祖辈传下的规矩,成了乡土最后的守望者。
中篇小说《村屋》是全书的核心篇章,也是读懂皮家沟精神内核的关键。一座“慈孝堂”,一间寻常村屋,在老村主任乔争强的心里,成了守护丧葬古礼、维系村落伦理的精神殿堂。皮家沟世代流传着独有的丧葬规矩:“一曰:葬礼不可轻贱;二曰:葬礼不可盛典。轻贱之礼,于亡者不尊;盛典之礼,于亡者不尊。”在老一辈人眼中,生死之事庄重肃穆,既不能潦草应付,也不该大肆铺张。但是聋子常有福寿终之后,儿孙从城里请来专业礼仪团队,霓虹彩灯铺满院落,歌舞表演轮番上演,甚至用“洋娃娃”当作陪葬之物,一场丧事办得喧嚣浮夸,导致常有福的亡魂频频给老村主任乔争强托梦,哭诉自己“羞了先人”,入不了祖坟,在阴间无处安身。这桩事成了乔争强的心结,也让他下定决心修建“慈孝堂”,想为村里老人守住最后的体面,让离世之人依祖制安葬,让漂泊的乡人留有一方精神归处。为了凑集建房款项,这位年迈的老村主任放下脸面,挨家挨户奔走劝说,但却遭受外出归乡的年轻人戏弄与嘲讽,但乔争强始终没有退缩。后来麦红夫妇慷慨出资,“慈孝堂”才终于落成。却不料盲眼婆离世后,她的儿子坚决不肯遵循旧制,执意要用豪华水晶棺、百人哭丧队伍大办丧礼,乔争强上前阻拦被推倒在地呕血而死。兜兜转转,这位一生守护村庄、恪守古礼的老人,最终成了“慈孝堂”里第一位按传统仪式下葬的人,也成了乡土礼俗最后的殉道者。
读到此处,心中满是唏嘘。一个老人的执念,实则是一代人对故土、对传统最深的眷恋。如果说《村屋》写透了生死礼俗的坚守与崩塌,那么《村花》则以女子的命运为切口,道尽乡土里身不由己的爱恨与悲欢。王村花是皮家沟人眼中俊俏灵动的姑娘,却遇上飞扬跋扈的李小娃。李小娃在苞谷地里强行侵犯了村花,却也彻底改写了村花的人生。婚前意外怀孕引来婆家猜忌,婚后终日活在压抑与煎熬之中。最终在生娃时难产离世,一尸两命,一段鲜活的人生就此落幕。而秦石头,自此守在麻子山坡村花的坟前,日复一日吟唱陕北信天游,一守就是三十多年。“一对对鸳鸯水上漂,人家都说咱们两个好。你要是有那心思咱就慢慢交,你没有那心思就呀就拉倒。”婉转的曲调在山野间飘荡,唱的是求而不得的爱意,也是底层人身不由己的宿命。
中篇小说《村脉》则从个体命运延伸到整个村落的文化根脉。阴阳先生董遂兴生前曾断言,当年开山修路炸断吊脚山,破了皮家沟的风水与村脉。自此村里接连离世多位青壮年,年轻人心生畏惧,纷纷逃离故土。在老一辈的认知里,村脉不只是风水吉凶,更是一座村落的人气、文脉与精神纽带。为此,董遂兴临终嘱托儿子董百顺,希望他重开乡村学堂,以文脉修补断裂的村脉。“有了孩童,便有人气;有人气,村脉方能存续。”曾经的民办教师董百顺牢记父亲遗愿,执意重启早已撤并的村小。可在教育资源整合、人口外流的大环境下,这份理想步履维艰。董百顺的挣扎,与乔争强的坚守殊途同归。一人守护文脉,一人坚守礼俗,两位暮年之人,以各自的方式挽留乡村的生机。如今的皮家沟,学堂荒废、老屋空置、古礼式微,就像一片被荒野逐步吞噬的土地,曾经的烟火气一点点消散。作者借着“村脉”这一意象,提出了一个值得所有人深思的问题:当我们一味奔赴城市、追逐繁华,渐渐远离故土之时,被埋没的不只是山野间的座座坟茔,还有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与乡土初心。《合木》《苫脸纸》《迁》等几个短篇深挖陕北本土民俗,以小故事折射大现实。陕北民间“合木”,本是为高龄老人打造寿棺、祈求添福的传统习俗,可在小说里大办宴席、杀猪宰羊,热闹的表象之下是孝道的形式化,真情被浮华冲淡。一个个民俗故事,如同时代的切片,拼凑出乡村在转型期的百态众生。作者扎根陕北乡土,将方言、窑洞、信天游、丧葬习俗等地域元素自然融入文字,没有刻意堆砌,风土人情便跃然纸上。
《被荒野埋没的坟茔》没有宏大的叙事,只写一方水土、一群凡人,却借着乡土故事,叩问着每一个读者:该如何安放我们的故乡?该如何传承祖辈留下的传统?该如何守住内心的精神原乡?文学的意义,便是在这样一次次的阅读与共鸣中得以彰显。它让我们看见荒野之下的悲欢,看见荒村之中的坚守,也让我们明白:物理意义上的坟茔或许会被风沙掩埋,但精神的根脉永远会在文字里、在人心间生生不息。风沙吹过黄土高原,皮家沟的故事静静流淌,而这份来自乡土的力量,终将陪伴每一位读者,在回望故乡的路上,稳步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