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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坚韧、温情、质朴的人性光芒——废斯人小说创作论
来源:文艺报 | 汤天勇  2026年07月17日10:02

生长于大别山腹地罗田的青年作家废斯人,是当下荆楚文坛极具辨识度的“90后”写作者,迄今已有《故乡志》《抵达森林中央》《国境线上晴与雨》等小说集问世,以持续、稳定的县乡叙事,走出一条迥异于前辈又区别于同辈的现实主义路子。他聚焦大别山缄默的边缘个体,以轻逸冲淡的叙事笔法承载时代转型之重,叙事扎根普通人的烟火日常,于细碎生存处境中照见城乡流动、精神漂泊等时代症候,既“志故乡”,又温情地希望人们在“保持飞行的姿势”中“抵达”生命原乡。

构建县乡边缘人生命谱系。废斯人有意将目光聚焦在被主流叙事忽略的普通人身上,以平视姿态打捞边缘群体生存本相,让乡土书写回归人的本位。他笔下的山野老者、空巢老人、进城务工者、县乡失意青年……每一个形象都带着泥土的粗糙质感与鲜活的生命温度。《抵达森林中央》中的林爷是大别山深处独居山民的典型缩影,他不具备英雄化的叙事光环,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山林节律生活。作者没有刻意渲染孤寡老人的悲情,而是通过买鱼丸、攀谈邻里、归途进山等细碎场景,勾勒出山民依附土地、与自然共生的生存状态,克制悲悯而共情绵长。

《咕咕》里进城养老的乡村老妪,是废斯人边缘人谱系中极具辨识度的形象。老人被迫随子女迁居城市,乡土归属感轰然断裂,唯有一只通人性的公鸡咕咕成为精神寄托,乡土伦理、情感羁绊浓缩在家禽陪伴这一微小载体之上。小物象承载大处境,乡土老者进城后的精神失重、身份错位跃然纸上。除此之外,《保持飞行的姿势》里辗转各地谋生的打工人,《回收村庄》里的留守村民,共同构成了城乡夹缝里的漂泊者序列。他们或是为生计奔赴城市,或是被迫告别世代居住的故土,在时代变迁中被动承受身份游离的处境。废斯人写边缘人,始终是以共情的视角观察众生,既承认他们的怯懦、固执、卑微,也珍视他们身上坚韧、温情、质朴的人性光芒。这些人物形象不是小说叙事的背景板,而是时代转型中真实可触的生命主体,贴着大地呼吸,伴着烟火生存,构成楚地县乡最真实的生命底色。

轻盈叙事承载现实之重。废斯人以轻逸冲淡的语言笔法、留白含蓄的叙事结构、四两拨千斤的叙事张力,在轻盈外壳下包裹厚重的现实思考,实现日常琐碎与精神哲思的有机平衡。卡尔维诺倡导的“轻逸”,在废斯人的创作中转化为本土性的乡土叙事美学。他的轻盈始终锚定现实土壤,轻是叙事技法,重是精神内核,以松弛舒缓的叙述节奏承载“现实不能承受之重”,以简约留白替代直白控诉,让表达内敛克制、发人深省。

废斯人偏爱碎片化的日常叙事,放弃强冲突、强转折的戏剧化情节,以生活化片段串联人物命运,也善用意识流推动叙事和物象隐喻,结局多采用开放式留白,戛然而止的叙事留给读者充足的思索空间。《回收村庄》围绕古村整体生态搬迁、旧屋拆除展开叙事,借村民秦叔的视角,观察老屋拆解、荒村覆绿、土地生态修复的全过程,叙事节奏轻盈舒缓,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在平静叙述中透出怅惘。《保持飞行的姿势》以“飞行”这一轻盈意象消解现实的沉重,身体受困于庸常生计,精神却始终保有向上飞翔的渴求,轻与重形成精妙的叙事对冲。

确立楚乡为精神原点。废斯人曾谈到,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给予了他重要启发,地域不应该是单纯的故事布景,而是容纳人物悲欢、承载精神思考的文化容器。对他而言,大别山脚下的罗田小城,便是专属于自己的文学地理版图,所有人物、故事、思绪皆从这片土地自然生长而出,地域风物不是装饰性的符号,而是贯穿叙事、塑造人格、支撑文本精神的核心基底。

在他的小说中,天堂寨山林、长江岸线、乡镇集市、山间老屋、街头酒馆反复出现;吊锅、汽水粑、山草药、乡间皮卡、吴楚民俗等本土符号时常跃现,即便部分带有幻想色彩的文本,也不忘植入长江、大别山传统民俗等楚地文化标识。无论人物漂泊何处,内心的精神归宿永远是大别山乡野,地理空间与人物精神形成深度绑定,完成了从物理乡土到精神原乡的升维建构。作为大别山本土书写的笃行者,废斯人自觉接续前辈作家的乡土诗性文脉,聚焦新时代的城乡现实,客观温和地审视乡土内部的变迁。

于是,废斯人一方面描摹邻里互助、祖孙相守、山野温情等传统的乡土暖意,呈现吴楚交融之地质朴的人情底色,另一方面冷静直面乡村空心、青年外流、传统民俗凋零、城乡价值对冲等现实难题。《回收村庄》中的村落拆除,不仅是房屋土地的消失,更是几代人集体记忆和乡土秩序的消解。作者并未简单怀旧、一味哀叹逝去的乡土,而是站在故土之上辩证思考:生态修复、村落整合是时代大势,乡土文化碎片的流失亦是无法回避的代价。这种不偏不倚、贴近故土现实的观察,使其地方性书写逸出颂扬乡土与批判乡土二元对立的写作窠臼。大别山一隅的罗田,由此成为观察县乡转型的微型样本,废斯人的县乡叙事也因此获得了超越地方的普遍文学价值。

废斯人以青年视角更新了乡土叙事的表达方式,充实了湖北文坛多代作家接续创作、百舸争流的文学楚军格局。其创作实践充分证明,文学的本源永远来自大地,只有真正扎根乡土、共情生命、坚守文化根脉,作品才能拥有绵长的人文温度与厚重的思想分量,获得长久的艺术生命力。

(作者系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黄冈师范学院学报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