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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不服从于道德律法,痛苦也是”——读辽京《白浪》
来源:《青年文学》 | 来颖燕  2026年07月16日11:34

辽京小说的取景框一直很明确——女性在家庭、事业、情感多线之间的自处、挣扎、辗转。但她的小说并不能单纯地被划归至女性文学的河道。作家的性别可以影响他的行文气质,但一个有抱负的作家会自觉抵抗这种气质所决定的视野。一个作家笔下的主角,不论男女,都首先应该是一个完整的、立体的“人”,其次才是母亲、妻子、女职员。而辽京的视点和立场,天然地拒斥着对于女性单向度的靠近。

这一点,在她的短篇小说《白浪》的开篇就很明确。虽然通篇都是第三人称的视角,但是辽京波澜不惊的笔触,有一种席卷的力量,会让人自动地靠近她此刻所描绘的那个人,与其性别无关。当然,小说开头呈现的是女主角陈菲的视角:“隔着海湾,看得见一侧的城市,夜晚灯火阑珊。阳台外便是悬崖,下面海浪翻腾,想游泳的话,需要绕到主楼的另一侧,顺着一道阶梯走下去,石壁下有一片窄小的沙滩。”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此要开始与她绑定。我们只是顺着她的视线,打量周遭的事物,并知晓了故事的开幕情境。很快,男主角关蒙出场了:“从五楼的房间走到沙滩,关蒙花了快二十分钟,石壁上凿出来的阶梯又窄又滑,昨夜刚下过雨,这个季节几乎每天都有雨。现在是淡季,再过几个月,就会被从北方飞来的带孩子的家庭挤满,年年都有在石梯上摔伤的老人和幼童。关蒙今年五十岁,出于谨慎,手始终没有离开锈迹斑斑的栏杆,有的地方还在摇晃,下到最后一级,他松了口气。”显然,关蒙的视线也有着一种吸附性的力量,不仅补充了故事的时间是在旅游淡季,更透露出男主角比女主角更为熟悉此地。而类似“出于谨慎”“松了口气”这样寥寥几笔的描摹,轻轻带动了读者的心绪,暗示出男主角的性格。但这种暗示又并不是第三人称叙事的可靠的直陈所致,恰恰相反,作者是通过对于人物动作乃至内心动态的细节拿捏,吸引读者不知不觉地跟随着男主角,对其内心的情绪波澜感同身受。这种情绪不是故地重游的欢愉,反而有着一种一言难尽的困顿。作者成功地让我们感受到男女主人公各自有着隐秘的心事,因此,我们从一开始就腾挪着脚步,从一个立场走向另一个立场,而没有毫不犹豫地站队。通常,我们会以为作者希望我们跟女主角陈菲并肩而立,但显然,作者背离了我们的预判。

这个简单的故事,就这样隐匿地复杂地开场了。说简单,是因为人物关系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两男两女,两对夫妻。说复杂,是因为当我们如此言辞确凿地理出这样的人物线索时,就已经预感四人的关系一定是有着牵扯和纠葛的,而这种复杂是隐匿的,因为欲说还休。

辽京常常会赋予她笔下的世界一种破碎的时间感。这一次同样,当我们分别通过男女主人公的眼睛知晓了故事开始的时间地点之后,对于前尘往事的回溯在对时间轴的切割中星星点点地开始了。这当然首先发生在陈菲和关蒙之间。他俩之所以要在这家酒店故地重游地度过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是因为他们就是在此相遇、结缘,并一起离开的。当然,这一点点的拼接是通过陈菲和关蒙各自的回忆展现的——关蒙曾经是这家酒店的员工,在海浪里救起深受情伤的陈菲,两人共度一晚,谣言似是而非,最后索性真的跟陈菲在一起了。这样坚挺的事实,在两人的分头回忆中渐渐完整,但是等等,事实真的如此吗?当关蒙一遍遍讲述往事时,我们嗅到了一种得意扬扬的、计划得逞的气息。

二十年来,关蒙一遍遍地讲那件往事。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一有新朋友,多喝几杯,就会有人问到这里,都觉得他们不相配,问话的意思是,你这小子,怎么捞到这么好的老婆?

那可是说来话长。往往是在酒后,他绘声绘色,讲述英雄救美的故事,但是故事并不是从他看见海里有人的那一刻开始,而是更早,从他出生的时候开始,英雄自有根苗……

所以关蒙是把那次英雄救美、把陈菲看作了翻身的机会吗?我们不由得挪了挪脚步,往陈菲那里靠了靠。

在老同学凌红和她的丈夫老杨出场后,陈菲和关蒙有了再一次当众追忆往事的机会,分歧更明显地出现了。“老杨突然倾身过来,问陈菲:‘你当时是怎么想的?’第一次有人这么问,问她而不是关蒙。很突兀,陈菲一时怔住……”陈菲已经听惯了关蒙的记忆,但是大家未必不会有疑惑,就如私下里,凌红与陈菲的对话:

“你们两个真是难得,”凌红说,“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老关半个不字。”

“我欠他一条命。”

“他救你只要几秒钟,现在你们结婚二十年了。”凌红说,“这件事可以放下了。”

“他才不会放下。”

“那么你可以放下。”凌红说,“凭什么只许他说?你可以打断他,不再扮演那个一句台词都没有的落水女孩的角色。你说你只是突发奇想,想试试清晨海水的温凉,不小心被一个浪头推倒,你太惊慌了。压根没什么神秘的死亡召唤。英雄救美,源于一个误会……”

行文至此,一切都与关蒙内心的波折有了对应。原来不容置疑的事实只存在于大家的误会中,但只是大家的误会吗?其实关蒙和陈菲的心里何尝不知这是场误会,只是他们也需要这个误会,带他们逃离当时各自的困境罢了。

尽管关蒙的“将计就计”将读者的天平悄悄推向了陈菲,但很快,我们就发现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将计就计”。

这场“揭秘”似乎表明凌红是陈菲的同盟,我们的立场于是禁不住朝凌红靠了靠,觉得她是陈菲的盟友,为陈菲急,为陈菲想。然而很快,拐角里的转折在等着我们——“陈菲忍不住笑了,凌红问她在笑什么,她摇了摇头,这是无法解释的。三个月前,老杨给她打电话,她很意外,之前没有跟老杨单独联络过,只在聚会上见面。老杨说他怀疑凌红与关蒙有私情,只是没有证据,要陈菲多留心。听声音老杨喝过酒了,情绪低沉,陈菲对他说的并未全信,但是种种印象相互交叠,似乎又有一点影子……”

所以此刻,我们的同理心又悄悄被老杨瓜分了一半——陈菲细细揣摩,概知老杨所言不虚,在爱情和友情中,骗与被骗,层层反转,或者说,许多时候,“骗”很难界定,就如在陈菲的心里,到底是更爱那个让她受尽伤痛的前男友还是现任关蒙呢?她自己或许也不知。

每次,当我们希望经过判断,谋得自己的道德立场的时候,总会发现手里那把标尺的刻度变得模糊。“快乐不服从于道德律法,痛苦也是”,这句陈菲的内心呓语,倏忽间从叙述者手里飘远了,落在了读者的心间,成为我们会追随但又不轻易认同各人立场的最大动能。用詹姆斯·伍德的话来说:这是“自由间接体”在起效,“它是一种纯粹的声音——它渴望被导回它转述的言语之中”,但它“频频拉近”陈菲又“频频远离她”,最终“重回作者之手”。而达成这些“拉近”和“远离”的效果的,实际上是读者——我们感同身受地“通过人物的眼睛和语言来看世界,同时也用上了作者的眼睛和语言。我们同时占据着全知和偏见”,因为我们“通过角色的眼睛看事物,但同时又被怂恿着去看那些角色看不到的东西”(詹姆斯·伍德语)。于是,作者与其笔下人物间的裂隙发生了,但这裂隙至关重要,因为它毫不留情地将道德律法放置在了被怀疑的位置。于是,陈菲、关蒙、凌红和老杨,这四人交错在一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起初,我们试图理清这段复杂而混乱的关系,分个对错是非,或者,总是有一个最先犯错的人吧。但是,竟然没有,因为作者努力地为每一个角色的行为都设定了足以让我们接受的理由,在这里,道德律法是无效的,小说中人、作者自己乃至读者,谁都无法站在审判的高光之中。而让我们跟小说中人一样懵懂正是作者所期的目标,这目标在我们发现作者与其笔下人物的裂隙时,已经悄悄达成。

于是,小说继续向下,终于将这个以陈菲的视角开局的小说的结尾,落在了凌红的身上——四人各怀心事地在海里游泳,而其他三人都消失了,凌红走上沙滩:

……坐下来,海水顺着她的皮肤向下淌,像汗,也像眼泪,无论像什么都会很快干透,湿漉漉不是人的常态。她躺下来,手背搭在额头上,等着关蒙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们会点新的饮料,聊点踩水技术之外的话题,商量要给那位同学的遗属捐多少钱,大家都一样才好。学生时代的旧事可别再提了,情书啊,纸条啊,就算是初恋也可以聊点别的……他们躺在这里,吹着海风,闲聊几句,无伤大雅地调调情,等着各自的伴侣回到身边。

如果他没有上来呢?她盯着那白浪。

当作者大方地与读者分享每一个人物心里的秘密,又不再加以“他/她想”或是“他/她说”时,这些秘密就会悄悄地引发我们的共情,触动我们从普适性的角度去理解、去填补那些未知的空白。这样的填补,正是辽京所擅长的“时间的破碎感”所能解决的。——每个人行径的前因后果所引发的在时间维度上的腾挪,是一种“蒙太奇”,更是一种“格式塔”。“蒙太奇”会纵容故事中人和读者在全知和偏见间游走,而“格式塔”则试图让读者站在理解人性的角度去破解这种茫然的困境。所以在《白浪》里,二十年前的故地情境不断闪回,对抗着现实时间的不可逆和不可重复。由此各人此刻与当年不同的心境不断交错,重新复盘更重新质疑了当年事件的原貌。关蒙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走近陈菲?陈菲是真的要跳海吗?

爱森斯坦曾将蒙太奇的剪辑风格与“立体主义原则”并置,提出“‘立体主义’不仅仅是解析某一具体的对象,同时也试图利用不同的素材去组合创造并传递一种意念”,“一种潜能和力量”(参见鲁明军:《无名的艺术力》,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4月版)。时光轴线的碎裂,让小说中人在不同时刻的动机、念头、思绪的变化被并置、被对照、被考量,譬如二十年前的陈菲对这个高级酒店的赞叹,已经变成了此刻的嫌弃和不满,固然可见她这么多年来生活品质的提升,背后更暗示出她的贪慕虚荣和娇气,暗藏着她的婚姻在美好皮相下的空虚。所以,她与关蒙一步步走到现在,关蒙的出轨,是不是也是必然?

小说在时间维度上的自由翻转,不只是让我们看到作者在写作技法上的才华和悟性。她借此最后得出的是每个人必然如此的理由,因为人性必然如此,必然深不见底,足以包容所有的不可想象和难以理喻。她始终以一种平静的“凝视”的角度,来对待她笔下的各个人物,而没有预设和倾向性地持有一种女性姿态。这种稳固的自我意识,正是在她纯熟的小说技法之外所传递出来的潜能和力量。

自私或是无私,机敏或是木讷,单纯或是心机深沉……辽京轻轻地将这些对位,但并没有在是非上下判断,也没有流露出不屑或不解。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小的、丰富的、多样的世界。我私心想,她应该会认同司汤达的观点——爱混合了欲望与虚荣,于是她纵容她笔下世界里每个人的自我。这是一种更稳定和健康的美学趣味,是终极意义上的自尊和骄傲,而不是虚妄的对于真善美的追求。那样的追求会经不起现实的震荡,在小说里也会显得无趣而单薄。哈罗德·布鲁姆曾经认为简·奥斯汀笔下某些人物的智慧在于“超越了孤芳自赏,而能敞开心怀,将心比心,为其他人的自我着想”。听起来,这并非什么时新的见解,但细想,却很难真的做到,尤其当某个女性写作者始终会在她的取景框里为女性设有位置时,怎样为“其他人”尤其是男性的“自我”着想,确实是需要气度和智慧的。辽京的小说常常会在不经意间转折,让每个人都不无辜,但难得之处在于这样的转折常常是以平淡的、见怪不怪的语调写就的,仿佛一切本就是平平无奇的,正因此,她的小说反而愈加逼真、生动、现实。辽京不势利,也不讲求一种道德上的软糯美感,因此她的小说拥有健康而坚定的内核。就如《白浪》里的四个角色,谁不分裂?分裂带来的悲伤,被辽京节制地、隐忍地道出,这勾起我们每个人在现实中的遭遇和记忆,并得以坦然地接受自己的缺陷和生命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