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纹之上的行走:读《何处真江南》
一本书的品相,往往暗示着它的气质。《何处真江南》的封面素净,像一卷被岁月洗淡了的宋锦,书名五个字不张扬也不寡淡,恰如作者笔下那“不疾不徐”的江南雨。当一位二十八岁的苏州青年写下“何处真江南”这个追问时,他究竟在问什么?是在问江南的地理边界,还是在问一种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或是在问他自己与这片水土之间那根若即若离的脐带?
《何处真江南》全书五章,从“江南春笺”到“烟雨行吟”,从“巷陌寻迹”到“烟火姑苏”,再到“故梦情深”,构成了一条由表及里、由外而内的精神路径。但这条路径并非抽象的思辨之旅,而是实实在在的“行走”——殷礽的江南,是用脚步丈量出来的。他写春雨中的长街短巷,写甪直古镇的桥与面馆,写宝带桥上的千年风月,写平江路的缂丝与弹石路——每一处具体的地点都承载着具体的记忆与情感,而这些记忆与情感的叠加,便构成了一个真实的江南。他写“我久居江南,江南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熟悉了,说江南话,懂江南意,识江南人,能用江南水煮上一碗诱人的红汤面”——这种局内人的身份认同,使他的文字天然地带有某种体温,某种烟火气。江南于他并非一个文学想象中的文化符号,而是一种具体可感的生活世界。
但殷礽并未止步于此。他同样写婺源,写无锡,写那些地理上属于江南、文化上又有所偏移的地方。他写婺源时,特意强调了其“古徽州”的身份——“虽然‘徽州’已是故城,但‘徽派建筑’却在江西婺源茁壮成长”。这种对江南边界的自觉拓展,显示了殷礽对“江南”概念的清醒认知:江南从来不是一块铁板,而是一个流动的、开放的、不断被重新定义的文化空间。他在《江南地图》一章中,从秦汉写到唐宋,从“江南道”写到“江南省”,从行政区划的变迁写到文化认同的延续,完成了一次扎实的历史梳理。
这个集子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对江南的日常进行一种缓慢的、耐心的挖掘。他不写名园,不写大山大水,写的是巷子里的杂货铺、菜场里的蛋糕店、老人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听评弹的傍晚、河埠头妇人捣衣的“邦邦”声。这些场景太过稀松平常,平常到容易被忽略,但正是这些平常之物构成了江南之所以为江南的根基。作者让这些寻常事物显露出它们不寻常的纹理,比如写桃花坞,“这里的房屋还是白墙黑瓦、小河弯弯曲曲,河埠石阶间人影绰绰,未曾改变过”,然后笔锋一转,“临河的木格窗被打开,有人探身一手端着散发热气的茶杯,一手与船上的小贩买菜”。这个细节里藏着一种古老的生活智慧:人与水的关系不是观赏性的,而是日常性的。水不是风景,是通道;船不是画舫,是菜篮子。这样的江南,不是被框在明信片里的江南,而是活在呼吸里的江南。
这种对日常的凝视,使《何处真江南》带有一种“记忆之场”的意味。皮埃尔·诺拉(Pierre Nora)曾提出,现代社会中,记忆不再是生活的自然维度,而需要借助“场所”来锚定。殷礽笔下的蠡墅老街、桃花坞、平江路、老村菜场,正是这样的“记忆之场”——它们是地理空间,更是情感空间,是作者与父辈、与童年、与一种正在隐退的生活方式之间最后的连接点。当作者在蠡墅桥畔细数砖石的纹路、在古银杏下倾听风中的传说时,他实际上是在通过书写保存那些正在被时间改变的地方经验。这些文字未必是在为旧时光立碑,却构成了一种抵抗遗忘的努力。
如果说空间构成了殷礽理解江南的入口,那么贯穿全书的“水”,则构成了其江南叙事最重要的精神线索。全书开篇即写“江南的春天是那么雅致,像极了人间的温柔序章”,紧接着便是“风是软的”“雨是细的”“水是慢的”。水,以雨、以河、以湖、以塘的各种形态,渗透在《何处真江南》的每一个篇章中。他写春雨“细细小小、密密麻麻,整个小城似被雾笼罩,时隐时现”;写秋雨“写满了离愁的思念,恰似一团红绳,剪不断理还乱”;写冬雨“冰冷的冬天,有温度的雨点,提醒着江南万物不要入睡”。四季的雨,各有其性情,各有其韵味。但水之于殷礽,又不仅仅是审美对象。殷礽自陈“如果说江南是水做的,那么江南的雨就是江南的魂。江南美十分的话,雨独占八分。江南雨哺育了江南人,也滋养了江南人性格。”这里,水从自然物上升为文化基因,从外部景观内化为精神结构——江南人的“柔而不弱,古而不朽”,正是水性的体现。
殷礽笔下的“水”并非只有柔美的一面。他写宝带桥,会提到“隋炀帝一声令下,多少劳工丧命在运河浩大的工程中”;他写运河,会感叹“曾经的繁华与斑驳不过只是今天人们口中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水,也是历史的见证者,是时间的刻痕。这种对“水”的辩证理解,使他的江南书写不只是单纯的田园牧歌,而具有了某种历史意识。当然,这种历史意识在书中更多是点到为止的。作者并不试图展开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将历史沉淀在桥梁、河道、古镇和传说之中,让过去以一种相对轻盈的方式进入当下经验。
书名中的“何处”二字,是一个持续的追问,也是一个开放的邀请。作者并没有给出一个唯一的、排他的答案,而是让“真”在行走中显现,在记忆中沉淀,在书写中生成。他写“每个人经历、看法、定义不同,所以便有了对于江南的各自定义”;他写“向往江南,因江南的安逸是共鸣与追求”。这种对多元性的承认,使“真”从一个固定答案转变为一种不断生成的过程。换言之,“真江南”并不对应某个确定的地点,而存在于人与地方持续发生关系的过程中。
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何处真江南》并不只是一本关于地方风物的散文集。随着行走与追忆的展开,作者偶尔流露出的情绪波动,也让这部作品呈现出某种青年人的精神侧影。在《梦寻江南》的某处,他写道“在尘世里,我已身心俱疲,想借一杯酒消愁,但只会愁更愁。想借一人倾诉所有,只是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与我共黄昏。”这种突如其来的孤独与疲惫,打破了风物书写的平静表层,也让人看到“江南”对于作者而言不仅是审美对象,更是一种安放情感与自我认同的精神空间。殷礽的江南,终究不是世外桃源,而是与现实纠缠不清的生活场域。
《何处真江南》或许还称不上一部完成度极高的作品,但它是一部能够让人看到成长方向的作品。它的语言有时过于追求辞采,近于“文气”而失于凝练;它的情感有时过于外露,近于抒怀而缺少必要的节制;它对于历史与文化问题的讨论,也仍有继续深入的空间。但这些问题恰恰说明,这是一部仍在探索中的青年写作。相比技巧上的成熟,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已经初步建立起了自己的观察方式:从地方经验出发,在日常生活中理解文化传统,并试图通过行走与书写重新确认人与地方的关系。
书的结尾,殷礽写道:“作别江南,唯愿用文字为再见埋下伏笔。因为,我爱江南,渴盼重逢。”这个结尾,既是对一本书的收束,也是对一个写作生涯的开启。对于殷礽而言,江南并不是一个等待被定义的对象,而是一条“曲曲折折的路”。这条路,从一声欸乃的摇橹声开始,穿过半卷烟雨的宣纸,抵达一个梦。而梦,永远是未完成的,召唤着下一次的书写。
(臧晴,苏州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