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风:以母语写作的渴望
在我的文档里沉睡着某类小说文本,那是历年来我静心构筑的上海方言小说。
这些小说的“沪语度”各有不同:有些唯土生土长的上海读者能领会,我本就是写给“老上海”们读的;有些我则推敲词汇、刻意雕琢,有心让天下读者都能畅读,但依旧保留方言的节奏与腔调。
写沪语小说,主要的挑战不在于辞藻本身,在于上海方言没有统一的书面语,大家凭发音交谈,各自写下却千差万别,许多仅是表音文字。
假使母语是方言,那么可想而知,“书面语规范”这个标尺一定让以方言写作的作家坐卧不宁,想必连制订和维护规范的人也能共情写作者的痛苦。上海人为“外婆”这一平常称呼,要同建议统一改称“姥姥”的人打架,证明普通人也可体会写作者的难处,难就难在我只是想按天生的方式呼吸,却面临否定。
其实,论起写小说,我还没彻底发挥出潜力。若许我用上海方言思维,在文句中随意缀入母语表达,我的语言恐将溅射繁星,令知音们入迷。
在进一步阐明我的意思前,我要谈谈自己作为本城生长的上海人对上海的两点独特领会。
首先,很遗憾上海滩上大多数人没花时间探索过本城历史,哪怕这城市史短暂到不超过二百年。
那些自称“老上海”的人最多能回忆一番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情景罢了,再要他们追昔,便无能为力。然而,上海开埠后的前一百年是不可被忽视的一百年。沪语也有文化底蕴,若不追寻城市史的万象,很难洞悉城市记忆的心理。
其次,世纪交替以来发生的大规模市区人口动迁和新外来人口注入,改变了上海曾僵持过半个世纪的文化版图。进入新世纪以来,上海的中小学曾在相当长时间里冷落上海方言,然而这种做法新近却引发了逆反,上海方言被种种社交媒体“打捞”、“施救”或“保护”。
我的小说《今闸路故事》算是纯粹上海肌理的小说,也尝试埋下了上海开埠至今的一些历史脉络。假如用普通话的语感写,势必缺少回溯时空的那种情调。我尝试以折中的方言语感写,以期天下读者能读懂。至于我今后的写作,或许会像调制鸡尾酒,继续探索更美味的方言浓度。
《今闸路故事》对上海的现代城市史有它自己的爬梳。
上海市中心的每条马路都藏着史事的来龙去脉,镌刻下因果,孕育了水土。人若不敬畏过往、不探究传承,可能就无缘领悟风土人情的潜台词,不晓得上海滩何以为上海滩,也不能体悟同类们痛苦的本源。若始终看不清所谓“魔都结界”,就算住在城里,也不算是“身在此山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