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山河壮丽,人间值得”
来源:文艺报 | 甫跃辉  2026年07月15日09:27

《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是一部骑行日记,完整记录了我2023年夏季的长途骑行经历。2023年6月,我开始练习骑行;7月至8月,我从上海松江出发,一路骑回云南保山施甸老家,全程约3600公里,历时33天。途中我坚持每日记录所见所感。最初只打算写一篇万把字的骑行散文,没想到最终积累了近15万字的日记。骑行结束后,我又补充了一篇总结性回顾文章,合辑成书。

这次长途骑行的念头纯属偶然。一天,我在书房用导航查询路线,发现从上海家中到云南施甸老家的骑行里程约为2800公里(实际上路后里程大幅增加)。多年来往返沪滇,火车、客车、飞机都坐遍了,忽然想换一种方式回家。步行耗时太久不现实,骑车倒可行。我随手截了导航图,发在朋友圈。没过多久,老家一位经营UCC自行车门店的朋友主动寄来一辆整车。为了不辜负他的好意,我决定认真完成这次骑行。在上海,我花了一个半月训练,单日最远骑过200多公里。

刚上路时状态不错,一天能骑170公里,甚至200公里。越往西走,海拔越高,单日里程便逐渐下降。进入贵州后,山路连绵,进度明显放缓,但我始终朝着家的方向前进。贵州段是整个行程中最难熬、最想放弃的路段。从地图上看,我国地势西高东低,三级阶梯一目了然,可坐飞机、火车时完全感觉不到,因为海拔是缓慢下降或上升的。但骑行时,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地势逐级抬升。骑到湖南长沙时,当地朋友就提醒我,西行路段将持续爬坡。穿过雪峰山进入贵州后,几乎一直在上坡,单日只能骑60至70公里。加上当地持续降雨、气温偏低,骑行时出汗,雨衣又不透气,一脱又会被淋透,冷热交替,十分煎熬。这是我最艰难的一段,也是最想放弃的一段。不过说真的,也没真想放弃——实在骑不动了,就歇一歇,或者干脆叫个货拉拉。

我确实也用过一次货拉拉。那天计划骑70多公里,到傍晚骑了60多公里时,到了一个叫分水岭的地方。我本以为翻过分水岭就是通往县城的下坡,但向路人打听后得知前方仍是上坡。当时天已经黑了,沿途大坡紧邻悬崖,实在没法再骑。我只好问路人能不能捎我一段,他们爽快答应,只要30块钱。路上他们悄悄带我去家里吃饭,也不说明用意,把我吓得不轻——我脑子里盘算了好几种逃跑方案。后来他们才告诉我,是想留我吃顿饭。吃完饭,他们又把我送到了县城。那次坐货拉拉只走了七八公里,当天我自己实际上只骑了60多公里——那是我最艰难的一天。

这次旅途让我难忘的食物是西瓜。因为独自一人,我带了一把瑞士军刀防身,但一路上并未遇到坏人,碰到的都是热心人,那把刀后来便成了切瓜的工具。正值盛夏酷暑,中午热得吃不下饭,只能靠西瓜消暑充饥。最触动我的,是长江边的一个傍晚。那时我沿着长江大堤下方骑了很久,夕阳西沉,我很想上大堤上看一眼。但车子重,路面又湿又陡,我几乎认定自己上不去了。就在太阳即将落下的那一刻,我咬咬牙,沿着那条路猛冲了上去。看到长江落日的瞬间,壮阔与绝美扑面而来,我的心仿佛被豁然打开。“山河壮丽,人间值得”这些词从未如此真切。那一刻,我深感自身渺小,之前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另一段记忆发生在一次夜间骑行。我深入一片林子,前方出现一座小桥,桥旁亮着一盏路灯,河面上有一抹奇怪的绿光缓缓移动。起初我以为是夜间放鸭的人,靠近后才看清,是一名中年男子脚踩两艘窄船,正用鸬鹚捕鱼。他用长竹竿撑船到桥底,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彼此无言,他随即掉头慢慢离去。那一刻,我差点落泪——此前十几公里的路骑得格外艰难,看到那盏灯,仿佛得到了救赎。天地间暗得只剩我们两人,只有鸬鹚扑水的声音。我庆幸自己能用文字记下这一幕。

回头再看这次出发,实在匆匆忙忙,准备潦草。我带了许多不必要的东西,比如大量卫生纸和各类药物,其实这些沿途都能买到,白白增加了负重。而必要的准备,比如给车胎打气,我居然一直不会,直到湖北黄梅才由修车铺老板教会。这次骑行简直像个“草台班子”,但一路上我不断吸取教训,积累经验,最终安全完成,并未受伤——尽管也摔过几次,比如,有一次在车上打盹,急刹车时不小心捏了前刹,整个人摔了出去。不过这些磕绊,倒也让旅程更加真实。

这次骑行,我有两点很深的感触。首先是真切地看见了世界的丰富。亲身走出去骑行,才发现中国远比书本和想象中辽阔。这也是我从原定一万字短文,最终写成15万字日记的原因。这本书在我所有出版的小说、散文、诗集里格外特别,我不确定日后是否还有勇气再开启同等距离的长途骑行。39岁完成这次独行,是人生难得的体验。骑行带来的改变不止停留在身体层面,更融进了我的思想与认知,往后的创作都会潜移默化地受其影响,许多影响甚至是我自己都无法察觉的。

其次是更愿意相信普通人的纯粹善意。我虽认同“防人之心不可无”,出行安全也需留心,但一路上遇见的陌生人全都十分和善,没有任何人刁难我。印象最深的是途经湖南时,我水粮耗尽,又饿又渴,路边一户瓜农在自家摊前卖瓜。我停车打算买瓜,光膀子的老板却说“不卖”,我当时还以为他不愿卖给我这个外地人,结果他笑着让妻子挑了一个最好的西瓜免费送我,切好让我当场吃。吃完我提出再买一个带在路上,对方依旧执意赠送,自始至终没有问我的姓名、职业和去向,那份善意特别纯粹。一路上类似温暖的小事数不胜数,也让我始终愿意对陌生人保有善意。

骑行途中,有人问过我:做这件看似无意义的事,到底有什么价值?当时我没有作答,现在想来,可以谈谈自己的想法。提问的是湖北大别山一带卖西瓜的年轻小伙。我去买瓜时,他问:“你是不是失业了?是不是没工作?”他还带着一丝不解甚至愤怒,说:“你干这么没意义的事,有什么意义呢?”我当时心里想:你都说了没意义,它还能有什么意义?当然没有意义。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莫名,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这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当时我答不上来,现在其实也很难说清。我们好像总要在生活中追究一个意义——做这事有什么意义?吃好吃的有什么意义?喝顿酒有什么意义?读一本书有什么意义?写一部小说有什么意义?那么多人去环球旅行,又有什么意义?我们活这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把任何事,无论大小,都拿来问一句“有什么意义”,我们其实很难回答。人的一生,许多事是不得不做;但也有些事,并不为稻粱谋。比如钓鱼,钓一天可能只钓上一两条,有什么意义呢?去市场买要划算得多。但我渐渐觉得,所有这些事的意义,就在过程之中。

事实上,当我离开书斋、真正骑出去之后,才发现这件事一点都不无聊,丰富性远超我的想象。所以,3年过去了,每当有人提起这段经历,我仍然津津乐道,觉得特别有意思。有意思,本身也是一种有意义。更何况,当初还没出发时我就想过:如果我真的完成了,等七老八十,甚至更老,那时连跨一条小水沟都跨不过去,再回望这场骑行,该是一件多么牛的事。一路上遇到的人大多比我年轻,我在其中算是大龄长途骑行者。以这个年龄干了这样一件事,多么有意义。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教师、武汉文学院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