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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经纬线上的无名者
来源:《北京文学》 | 黄平  2026年07月15日10:04

站在当代文学的地平线上回望,如果说“80后”作家的写作命题是修复破碎的社会联结、重建自我与共同体之间的精神纽带,那么步入“00后”的文学现场,社会高度原子化,青年悬浮于总体性历史之外,困于自我与他者的隔绝。在这样的时代,如何寻得一个稳固的叙事支点,撬开自我与外部世界的对话通道,成为这一代青年创作者必须直面的写作母题。

海南青年写作者王丽妍的答案,是将目光折返乡土,投向深山的黎族村寨。这位城市青年投向乡野的深情一瞥,或可代表某种Z世代的乡土书写范式。它不同于”70后“作家退守乡村共同体、以原初性抵抗现代异化的姿态,而是主动接引少数民族的地方性历史,重构乡土叙事资源,搭建起一个依托个体生命经验与文学思辨的新型共同体。这片由月光、槟榔林与织机构筑的乡土乌托邦固然脆弱,却在共同体普遍崩碎的当下,完成了个体生命、家族记忆与民族文脉的精神缝合。

整部小说的叙事结构,取法黎锦经纬交错的织造逻辑。经线上,串联外曾祖母、外祖母、母亲与叙述者“我”四代黎族女性的生命史,铺展黎锦技艺兴衰;纬线里,聚焦当代女性离乡迷失、回望故土、精神归乡的心路历程。雕琢这一叙事的,是极具地域特色的南方自然意象,文字克制沉静,建构出辨识度极高的海南美学空间。其中,蛇意象构成了一条隐秘的文化伏线:从蛇卵生黎母的创世神话,到祖辈化蛇、蛇卵传承,再至文末黎锦的蛇纹,既承接黎族祖灵信仰,也象征族群文化死生循环的生命内核。这条伏线,将静态展陈的黎锦重新激活,让织锦成为串联生死、情爱与民族文化传承的纽带。

拨开家族与民族叙事的外壳,小说最核心的价值,在于打捞宏大历史中长期失语的黎族织锦人。作者一个自觉的叙事选择是,小说中拥有完整姓名的人物极少,绝大多数人的称谓镶嵌在亲缘或社群关系中。主流非遗叙事一度拔高黎族织女的文化传承使命,而个体的生命诉求与自我表达难免被遮蔽。作者安排晚辈叙述者“我”滔滔不绝地讲述家族故事,而身处叙事中心的织女们,恒久地陷入沉默。她们无名于史册,唯有亲手织造的黎锦,留存其生命痕迹。

正是出于对无名者的关切,小说结尾的反转才更具思辨性,被视作民族文化瑰宝的黎锦,在法国参观者看来,却是一块襁褓布。在此,文化的宏大想象落空,回归至日常生命本身。这一反转,牵引出小说另一个深层命题:现代化语境下民族文化再生产的内在矛盾。濒危技艺想要获得生存空间,必须依托博物馆、展会、文旅表演完成二次传播,而一旦进入标准化的展示体系,技艺难免脱离日常,沦为观看符号。正如小说中龙被陈列于博物馆的细节,德国人类学家的姓名被清晰标注,织造龙被的黎族织女被概括为“黎族老百姓”。文化创造者无名,文化阐释者留名,这便是现代知识话语借“命名”形成的错位。

可以说,《经纬线》是一份献给历史无名者的文学证词。它并不依赖形式上的发明,而是一场向内的叙事折返,缓缓拨开宏大叙事的光环,附耳道出:那些被世人称颂的文明瑰宝,不过是无名者们寄放生命与俗常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