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尺雪》印象记——文学收留每一个蹚低谷、撞南墙的人
杨金鑫这些年的职业经历,用她自己的幽默表达,就是:“去哪个行业,就能亲眼见证那个行业从繁荣走向衰败。”仿佛真有一种“干一行,毁一行”“辣手摧花”的魔力。她是我们那届中文系研究生入学考试的总分第一名,二十多年来,两次在行业里稍微立稳脚跟,就面临所处行业的迅速下坠,她自嘲的笑容里,似乎总有些说不清的坦然和笃定,让我很好奇。直到,她把长篇小说的初稿发给我,很多问题都有了答案。
我们专业不同,读书期间交集不多,反而各自博士毕业之后慢慢走近了。虽然身处完全不同的行业,但每次见面,总能有所收获。有一次,她邀请我一起去看话剧《金锁记》。为了不辜负她的邀请,我不仅在演出结束后鼓起勇气向改编者王安忆提了一个问题,后来还因此写了两篇论文发表出来。还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准备离开电视台,我很惊讶,那时她已经评上了正高级职称,真的就这样离开体制到民营公司,一切从头开始?她的选择,真的就是这样。
这些年,影视行业经历了剧烈震荡,杨金鑫自然也受到不小的冲击。然而,所谓祸福相倚,这段经历反而让她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形形色色的人,看见时代洪流中的众生百态。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馈赠。她接了地气,有了底气,开始写作,而且,一抬手,就是一部长篇。
《五尺雪》的每一稿我都读过,也许是每稿修改花的时间都非常长,我每次看都如初见,都能马不停蹄一口气读下去,享受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意,关闭文档,仍愿意回味那些意象、细节,不由自主地回到人物身边,再想一想他们,也想一想自己。
小说开头一块大排引发二人大战的细节描写,既现实又魔幻,底层互害的景象令人久久挥之不去。这个极度炸裂的开头让读者一下子被吸入进去,欲罢不能。而最别致的“闲笔”细节是,八十年代,老洋房的“宝贝”被人发现,居然是大量的金圆券,是离开上海的商业大亨临行前将几乎一文不值的金圆券砌到墙壁里。这个细节在当代文学中是第一次见到,而作者并未作出任何评价,这是冰山理论的克制——我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但又似乎说出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老洋房打量着每个住客,不言不语。作者没有解释金圆券意味着什么,却让这一细节自行生长出时代的荒诞感。
《五尺雪》中的主要人物并不多,却三教九流尽收眼底,他们不是脸谱化的,每个人都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魔鬼”的步伐,都被自己的欲望、时代和出身推着向前,既有选择,也有不得不如此。中产老木有中产阶层突然滑落的非如此不可;高中生木糖自以为徒步走上26楼是她抵达自由的必由之路,实则人生将从此坠入深渊;高层的人有难与外人道的不堪,当年被选秀一般成为赘婿,构成了他变态心理的底色;底层下岗女工却在三餐四季的劳作中抵达“珍珠”的质地,成为获得水晶鞋的“灰姑娘”,是刘姥姥一般助人渡劫的角色。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时代浪潮的起起落落,职业转换和人生沉浮,于有些人,是砥砺和磋磨——比如金鑫同学,她回到了文学,撞过自己的低谷南墙,完成了对自己的突破,擅长玩剧本杀游戏的人写出了自己的“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