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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林:“我”和他者
来源:芳草文学杂志(微信公众号) | 林东林  2026年07月15日10:02

这一期的“在场”栏目,刊发的是从十几篇小说中选出的两个短篇——一篇是李义利的《斑马酒馆》,一篇是赵志远的《吞象》。看上去好像都和动物有关,其实并不如此。

李义利的《斑马酒馆》不长,才7600字,并不属于很多文学杂志通常会偏爱采用的那种篇幅,却属于那种理想状态下的8000字以内的短篇小说。我更倾向于后者,从控制力的角度看,这其实是检验一个小说作者成熟程度的重要标准——换句话说,如果在8000字内你不能解决问题,那么即使写到15000字、25000字,你也依然不能解决。

以斑马酒馆的老板、驻唱歌手斑马为圆心,李义利——或者说小说中的“我”——画了一个个半径不等却又相互交织的同心圆,斑马的圆,小门的圆,小椅的圆,作家朋友的圆,写诗的女人的圆,斑马的姐姐的圆,还有位于最外层的但是对“我”来说却最为重要的“我”和“你”的圆……这些圆,表面上指向的是这些年轻人的情感问题,然而在这个豁口之下呈现出来的却不仅仅局限于此,也深层地指向于他们的生活、生存和生命状态。

“你”并不在斑马酒馆,然而却比任何一个在那里的人都更在那里;或者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在斑马酒馆里的任何一个人,也都比前往洛杉矶的“你”更在前往着洛杉矶。

这样的斑马酒馆存在于很多城市的很多角落之中,这样的来来往往于斑马酒馆里的人也就是某个年龄和际遇中的我们自己,即使“我们好像也无法准确写下心里面向往已久的答案,它不在我们目视前方的范围内”,然而这种彼此相连却又无解的困囿却是共通的。

李义利的场景构造能力特别强,不是——当然也不必——直接交代,而是在对话和行文中隐蔽地呈现,卡佛有这样的能力,海明威更有,但很多作者没有,很多年轻的写作者则更没有。他的文字干净、准确、承载力强,几乎没有一个字的废话——连一句话中可以删去的属于“脂肪”的部分甚至都没有,这对一个小说写作者而言可谓某种德行。

对这位作者完全不了解,仅知道他出生于1990年,在太原,是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在《山西文学》等杂志发表过作品——最让我惊心动魄的是他简介中的一句:“在山西文学博物馆从事安防消防工作。”是的,他既在文学的“历史现场”——他的工作,也在文学的“当代现场”——他的创作,然而从事的“安防消防”却与两者都不相关,不相关其实才好,那比纯粹的文学中人更能深入到生活的海面之下——让他的小说有了“锚”,而不仅仅是“帆”。

赵志远的《吞象》,篇幅相对要长一些,属于比较标准的万字小说。这是一篇从生活中“起飞”的小说,就像作者一开始所说的那样——“我要讲的故事可能会打破你惯有的思维常识,也请你做好大跌眼镜的准备”,“你可以理解为发生在另一个维度世界的故事。”

作为瑰丽珠宝集团保安队长的父亲,要承受全球唯一的无价钻石“天空之泪”失窃所带来的天文数字的赔偿款;而作为儿子的“我”,则被邀请参加由深海石油集团举办的“窃天计划”偷盗活动——“优胜者将获得一亿人民币的丰厚奖金”。与此同时,“我”的高中朋友邱力也参加了这一“窃天计划”,原因在于其“家庭也遭受着钱财上的困窘”,他的妻子因为倒卖欧洲进口的“茜拉”牌泻药,而赔光了其积攒了七年的全部家底——十二万三千五百元。

不同的处境,把他们推向了同一个“赛道”——要偷一件最大的“私人拥有的东西”。

接下来,卓圩动物园里“一头来自印度的亚洲象”就成为了“我”和邱力的目标。而在“我”忙于“另一个维度世界的故事”的同时,“我”的父亲也开始忙于“另一个维度世界的故事”——“只要放一个屁,就能拿到一块钱”,于是“我”推荐了邱力的妻子倒卖的“茜拉”牌泻药。

而之后随着比赛规则改变——“要求参与人把偷取的东西吃掉,该物品才算本人真正偷取成功”,则让“我”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或者内定的把戏。“窃天计划”导致无数玩家吞食异物、医院人满为患,网红钻石“天空之泪”实则一文不值,也把小说结局导向了从医院中“飞”走的父亲——吃了整整两盒“茜拉”牌泻药的他,因为放屁不止而“一溜烟就飞走了”,“最终落在一头动物园走失大象身上”,而“忙着吞掉那头大象”的邱力则被他砸晕了。

最后的画面,则定格于“我”和月光下的那头大象——“我顺着光寻下去,医院的广场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头大象在轻快地跳舞”,大象完成了某种置换,它似乎是在替“我”跳舞。

小说虽然有“过度想象”的先锋实验色彩和为了衔接而衔接、为了完整而带来的矫饰感,但是大致仍能感受到赵志远把大象引入其中的用意,而且在结构上分为“象首”“象肢”“象身”“象尾”的四部分,也似乎有一种“盲人摸象”的隐喻潜藏在其中。

同时也有必要指出,小说原来的结尾并非现在这样,我建议他作了一定修改——这并非是说编辑比作者更高明,而是在小说的抵达层面,有这么一个结尾才更能够成立。

相比于李义利,赵志远的介绍要更少一些,仅有“2002年出生于江苏宿迁,小说见《人民文学》《十月》《北京文学》《青年文学》《长城》等杂志”。1990年出生的李义利应该属马,2002年出生的赵志远应该也属马,相差12岁的书写,于小说于文学却又指向于一种轮回着的不同,不同之处在于,一是沉潜到海面之下,一是高飞到天空之中。

不过,在我看来这两篇小说处理的都是“我”和他者的关系:如果说《斑马酒馆》是折射——以斑马折射出她自己、她姐姐、小门、小椅、作家朋友、写诗的女人以及“我”和“你”等各式年轻人,那么《吞象》则可以说是投射——把正深陷于困境中的“我”和父母以及有着同类困境的邱力和其爱人投射于大象之身,但无论作为作者的“我”还是作为小说中的“我”,也无论“沉潜”还是“高飞”,都需要和这些“他者”去拔一场场无尽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