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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寄往少年时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索南项加  2026年07月15日10:02

近日读兄长的长篇非虚构《前方有我青铜茶饮》,笔墨间,尽是往昔岁月的温痕。乡音未改,故土依旧,那些散落于青葱年少的细碎时光、埋藏在故乡厚土里的回忆,一点点漫上心头。

书中的诸多往事,我其实不曾亲历。懵懂的学龄前时光太过仓促,年龄稍大便离家求学,很少在家。我们的夏牧场雪山巍峨、有大河里的嘻嘻玩闹;秋牧场鎏金无限、坐看天边炊烟袅袅,这些都给我心底留下深深印记。但在记忆里,故乡留给我最多的,却是它漫长冬日的模样,一边是牧场凛冽呼啸的寒风,一边是老屋中永不消退的芬香暖意。

从冬牧场向西走一段,然后右转再走几百米,就到了我们周围一片人家的水房。每天早上我和兄长裹得厚厚的走出家门,赶着羊群去饮水。如果最早到的话,要烧火给水管解冻,然后拿铁镐凿开冻住的冰槽。冬天的羊喝水不多,但是羊群太多了,大家把羊群堵在牧道边上,排队依次饮水,回来也日上三竿了。

有一天清晨天降大雪,我们在水桶中灌满饮用水往家赶,父亲在前掌舵拉架子车,我和兄长在后面推,雪越下越大,积得越来越厚,越积越厚,三百斤水压得车轮吱吱作响,一寸一寸缓慢地吃进积雪。大风卷起雪花吹得人睁不开眼,羊群蜷缩在一起不肯前行,兄长把羊群往前赶一段距离,然后跑回来接着推,我的手脚早已冻得没了感觉,只想快快到家,咬牙使劲全身的力气推。自然的考验无处不在,寒冷和疲惫中,父亲的背影、兄长的坚持给了我力量,让幼小的我又一次渡过了难关。

不知从何时起,水房的墙上开始出现骂人的话。后来越写越多,里外墙面,除了屋顶,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话仿佛意有所指,却又无法一一对应,只隐约知道,大半都是兄长留下的。那时候我虽然还没上学,但跟着兄长也识了一些字,常常会认真辨认墙上的字,无意间又认识了不少字。

前几年回老家,我特意去看那水房。明明感觉它近了许多,像是挪了地方,可对照两旁的牧道与地形,分明还在原处。小时候的故乡,天地辽阔,路长得走不完;成大离开多年,再回头,故乡变得很小,小到只能容下兄弟俩的童年。水房早已废弃,破败不堪,墙皮上依稀还有当年的留下的“战争”印记。它独自立在时间的角落里,记忆着少年的我们,只有风和时间,还在默默陪伴着它。

兄长自小就机灵过人,学什么都能快。他去上学时,我便跟着堂哥玩,日日盼望着他早些放假回来。他总是学来不少新鲜玩意。那年他从学校学来的一种游戏,我们立刻为之痴迷——烟盒折成的三角片,放地上用另一个打,扇得翻面了就算赢了,一有空,我们就聚在一起比拼输赢。好烟盒太紧俏了,父亲和叔叔们抽的都是“花好”牌香烟,我们总想找更稀罕、更少见的烟盒,兄长便带我四处搜寻,蹲在邻居家房后的垃圾堆里扒拉,但凡瞧见少见的烟盒,两人便立刻兴冲冲凑上前捡。日子久了,各式烟盒被我们小心翼翼抚平叠好,攒了满满一大摞。后来,那些烟盒不知去向,一张也未曾留下,就像被时间的长河冲得干干净净。

一个冬天的下午,兄长和我赶着牛群去饮水,我俩先在冰面上玩滑冰,后来又去捡烟盒了。我家的牛抓住机会,四散开来,三三两两钻到人家房后,也在垃圾堆里“寻宝”,它们捡一些破皮鞋,津津有味地嚼在嘴里。等我俩意识到已经天黑了,顿感不妙,赶紧收拾散落各处的牛群,悻悻回到家。

母亲却一反常态,用最温和的语气一面吩咐我把炉灰拿出去倒了,一面又让兄长装来一袋羊粪。我高高兴兴进门,刚进去就被母亲逮住,狠狠揍了一顿,真是大意了。兄长早就觉察了母亲的反常,他警惕地站在羊粪堆旁,无论母亲怎么诱骗都不肯进家门,他就这样又躲过一顿打。

过了两年,我也上学了。我们兄弟俩在县上分别寄住在两个亲戚家,但在一个学校上学,每天在学校碰面,放学后就各自“回家”去了。大概三年后,我记得一个假期的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桌上煤油灯闪烁着微弱的火焰,父母带着商量的语气对兄长说:你是家里的长子,能不能别上学了,回家帮家里?先跟着舅舅去挖虫草,后面就回家放羊。兄长戴着鸭舌帽,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父母如释重负,父亲问他想要什么奖励,得到的回答是:想骑摩托车。

第二天下午,兄长就骑着父亲的摩托在水房前的大片空地上溜了好几圈。我爬上墙头,羡慕地看着,我记不清那是什么季节,只记得那个黄昏一点风也没有,太阳在西边的山头上斜斜靠着,兄长还是戴着他的鸭舌帽,他骑得飞快,身后拉起一串长烟。那一刻,我忽然发觉兄长长大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陪我玩的孩子,褪去了稚气,开始默默为这个家分担风雨。我一边为兄长的命运担忧,一边又对自己的前路感到迷茫,第一次认真思索人生的重量,也第一次在命运面前,体会到了深深无力与彷徨。

第二天他就跟着舅舅去玉树州挖虫草了。开学后我转到乡里的小学住校学习。等到夏天,我放假再次回到家,草原上草长莺飞,绿油油地铺满了大地,天地间充满了芬芳的气息。我看到两匹马从远方的山上飞奔而来,到跟前才看清是兄长和堂哥,兄长的脸晒得又红又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高高骑在一匹红枣骝马上,马身油光滑亮,颜色就跟兄长的脸一样红,黑色的马鬃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挽着高位马尾,连人带马都精神抖擞。好一个自由少年郎!看起来他放牧也是游刃有余,又很快乐,我又不禁羡慕起他来。原来,人间万般惬意,总能抚平心底沉重的郁结。

后来,我曾中途辍学几年,辗转到州上的学校读书,而兄长一直留在家中放羊。在漫长无聊的放牧时光中,他渐渐迷上了读书,无论什么时候,总能看到他捧着书看,我也耳濡目染,也喜欢读书。每逢放假回家,我就跟着兄长去放羊。我们各自揣上一本书,找到一出背风的山坳,躲在芨芨草后面看书。我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缠着兄长不停地问他,他索性给我读。读的过程中,他悄悄加进去很多自己编排的情节,我信以为真,躺在草地上,望着澄澈辽阔的蓝天,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旷野的长风掠过草尖,变换着声音呼呼作响,给书中的故事配上了天然的旁白。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但读书声和呼啸的大风,却深深刻在我记忆的深处,在我心底种下了文学的种子,此后生长发芽,让我受益终身。

在我读初二那年,兄长开始尝试写小说,未曾想投稿成功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此后每次回家,他总会迫不及待地把新构思、新情节讲给我听,一遍遍追问我感受。我也挖空心思琢磨,提出一些稚嫩的想法,哥俩便沉浸其中,兴奋地讨论一番。

一晃十几年匆匆而过,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如今回头望去,当年那个终日与羊群为伴,那个捧着书的牧羊少年,身影依旧清晰的浮现在眼前,早已融入我的岁月里,不可磨灭。曾经山坳里的读书声,芨芨草下年少的畅想,故乡的土房子里分享的故事,都化作了他今日绵长细腻的文字,那早年落在我们心底的文学种子,历经岁月滋养,终于生根发芽,长成了大树。而草原山风里的童年、并肩放牧的时光,早已成为我们一生珍贵的生命底色,纯粹、明亮、坚韧,照亮了我们的前路,温暖了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