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当古建考据成为当代空间创作的方法
来源:文艺报 | 崔冬晖  2026年07月15日09:24

今天我们谈论中国古建筑,最容易陷入两种误区。一种是把古建筑当作纯粹的遗产,停留在“保住了多少座”的保护计数上;另一种是把古建筑简化为风格符号,把飞檐斗拱嫁接到钢筋混凝土表面,制造一种虚假的文化连续感。前者使古建筑沦为博物馆标本,后者使之退化为商业地产的装饰面具。两条路都回避了更根本的问题,即中国古建筑的知识体系能否真正成为当代空间创作的方法。

《这就是中国古建筑:重走营造学社之路》提供了一种值得重视的回应路径。王澍、王贵祥、方拥等11位建筑史与遗产保护领域的学者共同完成的这本著作,以营造学社当年实地考察路线为线索,从天津独乐寺到北京故宫,共十站,涵盖了汉代石阙到明清皇宫的建筑类型谱系。但该书真正的价值并不只是一部古建筑通识读物,而在于它所提示的一种“再营造”的可能性,即营造学社留给后人的是一个可以被提取、转化和激活的空间认知方法。

1932年到1941年,以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为代表的中国营造学社同人,在战火中走过190个县市,测绘了大量濒危古建筑遗存。这段历史已经被多次讲述,但是大部分的叙述都只在情感方面展开,即学者的家国情怀、学术报国的悲壮、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交织。这些维度当然重要,但是若一直停留在情感叙事上,就无法看到营造学社更深层的方法论贡献。

该书的难得之处在于作者用自己的学术训练重新进入考察现场。方拥写独乐寺,追问的核心是观音阁何以抗震千年,其背后的结构逻辑究竟是什么,进而引出“中国古建筑领域的李约瑟难题”:中国工匠很早就掌握了高超的结构智慧,为何未能形成类似西方的力学理论体系?永昕群写应县木塔,也并未停留在“千年奇观”的感叹上,而是细致拆解了这座八角五层木构佛塔的结构科学价值,讨论其残损原因、倾斜监测数据和审慎的保护计划。王炜写佛光寺,从创建选址、唐代营建活动、格局变迁一直推进到现代的发现与保护,构建出一条完整的“建筑生命史”脉络。以上各章共有的一个特点就是它们在回到营造学社原始方法(实地勘察和文献互证、结构分析和历史叙事并行)的时候,把这套方法往前推进了一步,从“记录”变成“辨析”,从“发现了什么”变成“这说明了什么”。这种推进并非对前辈的简单致敬,而是一种方法论层面的溯源和更新。

在阅读该书时,最具启发性的段落,往往出现在学者们对结构逻辑的耐心拆解之中。中国古建筑长期以来一直存在着认知上的困境,即公众对于它的认识只停留在视觉层面。飞檐翘角之美、斗拱之繁复、木构之精巧,虽然能引起人们的赞叹,但是很少有人去思考这些形式背后所蕴含的结构原理和空间组织逻辑。因此,“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才是导致古建筑知识无法转化为当代创作资源的根本原因。

方拥关于独乐寺观音阁的讨论,从结构上分析了该建筑作为辽代建筑“承前启后”的结构地位,并提出了观音阁高度之谜和抗震之谜两个问题。这一讨论已超出了技术科普的范畴,实质上是在揭示一种判断:中国古代工匠对力学关系的处理方式,隐藏着一种不同于西方力学传统的空间思维。周乾写北京故宫,从“大内屋顶的秘密”入手,层层深入到太和殿的立柱稳固之谜、紫禁城装修的特殊之处,直至文渊阁的防火观念。这种从个案入手、层层展开结构肌理的写法,把一座庞大的皇家建筑群还原成一系列可以被理解、可以被分析的空间问题。正是在这些具体的结构辨析中,古建筑开始从“遗产”的被动身份中挣脱出来,逐渐呈现出可被提取的空间知识体系。王澍在该书引言中论述中国古建筑基本特征时提到,中国木结构体系的主要特点就是装配式,即用相对小尺度的木料来形成一个高度灵活的装配体系。林徽因在梁思成《图像中国建筑史》的序言中也提到,装配式建筑是当时西方人所探索的现代建筑模式。因此,中国传统建筑的内在逻辑,当以西方尺度来衡量时,就已经具有现代性。书中的结构辨析工作,实际上是在为这种知识的当代转化打下基础。

梁思成、林徽因在1932年所著的《平郊建筑杂录》中提出了一个富有意味的概念——“建筑意”。他们认为,中国建筑的价值不在于技术的精湛,而在于它所承载的文化意蕴和空间感受力。该概念在当时更接近于一种感性直觉,但在今天的学术语境中重新审视,它实际上指向了一个关键命题:古建筑研究的终极目标,不能只是弄清楚一座建筑“怎么盖的”,还要回答它“为什么让人感动”。书中贾珺所写的太原晋祠一章,特别体现出对“建筑意”的自觉回应。他在论述晋祠的建筑结构、历史沿革时,又着重分析了晋祠作为一个“六世同堂的建筑谱系”所具有的时间厚度,以及“精巧宜人的园林盛景”所包含的空间经验。他专门以“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建筑意’”为章节标题,把对物质空间的实证分析引向了对文化意蕴的追问。顾凯所写的江南古建筑部分,通过还原营造学社两次江南考察的历程,着力揭示了南方建筑与北方官式建筑之间空间逻辑的深层差异。上述讨论的意义,在于将古建筑研究从单纯的技术考证引入空间文化的维度。只有在这一维度上,古建筑知识才有可能和当代建筑设计、公共美育、城市更新等议题真正对话。“建筑意”所指向的不是怀旧情绪,而是一种空间创作的方法论资源。它使当代的创作者意识到,空间不是功能和结构的容器,而是一个文化感受力的生产场域。

就保护层面而言,营造学社的遗产已经得到了相当充分的继承。中国的古建筑保护体系日趋成熟,文物保护法不断完善,数字化测绘技术使传统的手工测绘精度大为提升。但是该书引发的思考,是另一层问题,即营造学社的方法能否超越保护的范畴,成为当代空间创作的认知基底。萧易所写的广汉古城一章,在这一方向上给出了颇具说服力的示范。他做的不是单体建筑考察,而是以文庙、文昌宫、牌坊、会馆、宗祠等不同类型的建筑遗存来重建一个传统城镇的完整空间图景。视角的转变很关键,它意味着从“单体保护”转向“空间系统”,从关注“建筑物”到关注“建筑群与城市肌理”。这正是当代城市更新和空间设计最需要的认知框架。

王澍本人的建筑实践,是这条“再营造”路径最有力的注脚。他在设计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时,大量使用回收的旧砖瓦建造“瓦爿墙”,用夯土技术建造现代建筑,将传统的民居砌筑方法与钢构玻璃并置。在杭州国家版本馆的设计中,他把宋画的构图逻辑作为空间组织原则,用当代材料和技术营造出“宋代园林意象”。这些做法既不是对古建筑的复制,也不是将传统元素贬低为装饰贴面,而是从传统营造的材料体系和空间逻辑中生成一套新的建筑语言。

(作者系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执行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