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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文学史料学参研究的新视野
来源:《中华文学史料》 | 王兆鹏   2026年07月14日08:19

传统的文学史料学,主要探讨文学研究有哪些史料、需要哪些史料、史料有什么用、怎样查找和使用这些史料。我当年撰写《词学史料学》(中华书局2004年版),就是基于这种认识。当时的文学史料,是以纸质文献为主。进入数字时代后,纸质文献转化为数字文献,文献形态、文献功能、文献利用都发生了变化。随着人工智能(AI)的发展,文学研究又将出现数据化和可视化的范式转型[1]。

文学研究的数据化,必然要求文学史料的数据化。文学研究需要哪些数据,如何获取数据,我曾有专文探讨[2]。数据化,又与可视化紧密相连。因为文学研究的可视化,有两大途径:一是数据的可视化,基于对文学史料和文学文本的数据分析,将数据分析结果用不同的图形(如柱形图、饼图、曲线图、云图、星图、网状图等)来呈现并作图谱分析,既收一目了然之效,又便于发现潜藏在数据表象背后的深层次问题;二是文本内容的可视化,即将文字所描述的生活情景进行图像呈现。这里只谈谈文学作品内容可视化对文学史料学的启示和需求。

一 对人物肖像、服饰、家居陈设等相关图像史料的需求

先以王维《鸟鸣涧》一诗为例,来说明文学作品可视化呈现的需求和意义。传统的文学欣赏和研究,主要是文本细读,着重分析作品的意义,而可视化呈现,是在文本细读、理解作品意义的基础上,要求对作品中的人物、时间、地点、景物、事件、情感进行图像转化和呈现。简言之,由文本分析转向图像呈现,而图像呈现是以文本分析为基础。图像呈现并不是要取代文本分析,而是交相为用,相互生发。

《鸟鸣涧》首句的“人闲桂花落”,如果我们用图像来呈现,需要问“人”是谁?是一人还是多人?这里的“人”,肯定包含诗人自我在内。除了诗人,还有无他人?这要看此诗的写作背景。《鸟鸣涧》原是《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其一,鸟鸣涧为地名,是王维友人皇甫岳云溪别业中的一个景点,组诗的其他四首分别为《莲花坞》《鸬鹚堰》《萍池》《上平田》。组诗五首分别歌咏五个景点。既然是为皇甫岳题写的诗,皇甫岳也应该活动在诗境中。这就意味着诗中之人,至少包含王维和皇甫岳两人,当然也还会有其他友人或仆人。所以,诗中的人,不止一人,而是多人。北宋李公麟曾将王维《送元二使安西》画为《阳关图》,图中除了王维、元二两人,还有王维的一帮朋友,同来送行的元二家人,酒店里侑觞的歌女和酒店门口的车马、车夫等。诗中的空白缝隙需要我们想象和填充。

如果只是诗意的赏析,我们到此似乎就可以打住了。但要图像呈现,我们还要问,王维的长相是啥模样?皇甫岳又是什么长相?这时他俩的年龄有多大?身份是什么?穿什么样的服饰?他们的表情如何?只有了解了他俩的身高长相、年龄身份、服饰、精神气度、表情神态,才能真实地呈现出王维和皇甫岳“这一个”的图像。要追求图像呈现的真实性,就不能随便画一个古人,而必须“如实”地还原出人物的形象。

这就要求文学史料学必须关注和收集整理古代人物特别是作家的形象史料,包括其身高长相、年龄身份、服饰、精神气度、表情神态等,还应包括家居陈设,因为呈现作家和人物活动时,不能仅仅是呈现一个个孤零零的人,还需要呈现出他的生活场景。如果作家是在屋内,必然要呈现他的家居环境,这就少不了家居陈设、文房四宝等。

古代的人物肖像、服饰、家居陈设等,以前都不属于古代文学研究关注的范围和对象。如今要进行可视化呈现,原属艺术学研究的古代人物肖像、画像,属考古学、博物学的古代家居陈设和服饰等,自然就成了古代文学研究和文学史料关注的对象,属于古代文学史料学研究的范畴,从而拓展文学研究和文学史料学研究的范围和空间,开辟出新的增长点。古代的人物肖像、服饰、家居陈设等,我们当然可以参考借鉴利用邻近学科已有的研究成果,但相关成果未必能满足我们的需求,有些还需要我们自己去搜罗和探索,为文学可视化研究提供必备的史料。

二 对植物、动物和自然山川相关图像史料的需求

“人闲桂花落”的“桂花”,以前我们只需要了解它是一种植物、一种花卉就可以了,无须深究,而如今要可视化呈现,就不能不追问它是什么品种,要掌握它的树形树叶、花形花色,才能真实呈现。日常生活经验告诉我们,桂花是秋天花开花落,为何《鸟鸣涧》的桂花是在春天飘落?是雪里芭蕉式的艺术想象还是写实?这就涉及植物学的知识。查阅植物分类,我们才知道桂花本有两种,一种是秋天开花的桂花,为木樨科木樨属,花期短,集中在秋季开放,但花量大,香气浓郁,花色丰富,有金黄(金桂)、橙黄(丹桂)、乳白(银桂)等;还有一种四季桂,别称月月桂,是樟科月桂属,一年四季都会开花,但不是每个月定时开花,开花的花期长,但花量不大,香味较淡,花色多为乳白色、淡黄色。王维写的是春季开花的四季桂。

植物、花卉,本是文学作品重要的表现对象。文学研究,也不能不了解和关注。这又启示我们,文学作品涉及的知识领域十分丰富,文学研究,可以不像植物学、动物学那样去研究植物、动物,但必须了解植物和动物的相关知识。文学史料学,至少要关注和提供相关的知识和图像史料。一般的唐诗选和王维诗注本,都很少为桂花作注。今后的唐诗选注本,是不是应该对这些日常生活中似乎常见的植物加以区分和注释,说明它的形状、形态和特性呢?

“夜静春山空”,在语义上似乎不用多解释,一看便知,但可视化时必须追问:“夜静”是春夜里什么时间?是半夜还是下半夜?这涉及可视化呈现时对光线、亮度的把握和调适。联系下句的“月出惊山鸟”,应该是月出时分。那春天每月每日的月出时间是在什么时候?这又涉及天文学和测绘学的知识。天文学可算出月亮在宇宙中的位置,而测绘学则提供“在地球上何处”进行观测的信息。两者结合,才能得到特定地点的月出时间。天文学、测绘学,当然不需要我们越俎代庖去研究探索,但我们需要了解相关的知识和数据,以便准确地把握和再现王维诗中“夜静”“月出”的时间和状态。台湾中山大学简锦松教授,曾依据天文历法学相关史料,制作出《唐开元大衍步轨漏全年昼夜漏刻及日出、日没、昏、明、五更古今时刻对照表》,进而考证出唐代张继《枫桥夜泊》“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夜半,是九月十七日(755年10月26日)的凌晨[3],从而对诗意作出了富有新意的深度阐释。参考这个五更古今时刻对照表,或许可以推考王维诗中“夜静”“月出”的时分,弄清“月”是满月还是上弦月或下弦月。

“春山”的“山”,理解上没有任何困难,似乎不用解释,但可视化时必须细化到哪座山、山在哪里,追问它的地形地貌如何。这既要考察王维诗歌的创作时间,又要勘察鸟鸣涧的地理方位和地形地貌。可惜目前学界还没有考证出此诗的创作年代和皇甫岳云溪别业的具体位置。王维研究专家陈铁民先生《王维集校注》中只说云溪别业“疑在长安附近”[4]。网络上有人说皇甫岳的云溪是现今浙江绍兴东南的五云溪,即若耶溪。这恐怕是附会,因为尚无史料证明王维到过浙江绍兴一带。说云溪在长安附近,差近情实。在没有考实确切地点的情况下,我们只能“自定义”,姑且将鸟鸣涧设定在长安附近,或以长安终南山的某座山为原形来呈现。呈现“春山”的图像,不可能是光秃秃的山,必须呈现山中的树木。长安附近的山,适宜于哪些种类的树木,这需要做文献考察,也可以进行实地调研,以求真实地呈现鸟鸣涧的山形山势和树木花草。

与“春山”相关的“山鸟”,不是抽象的鸟儿,而是实实在在的能鸣叫的鸟类。不同的鸟类,有不同的栖息地;不同的地理环境,活动的鸟类也不相同。春天夜晚不时在鸟鸣涧中啼鸣的,究竟有哪些种类的鸟?是杜鹃、鹧鸪之类还是其他的鸟儿?各种鸟是什么样的鸣叫声?都需要细致的了解和掌握,才能逼真完美地呈现出来,让人体验到身临其境的审美感受。文学史料学,需要分门别类地整理、编纂出文学作品中书写的植物、动物的图像史料。

“时鸣春涧中”的“涧”,一般选本也很少注明。什么叫涧?涧是什么样子?宋人《山水纯全集》说“两山夹水曰涧”[5],涧是两座山之间的流水。很显然,呈现“春山”时,就不是一座山,而是两座山,两山之间有一条山涧,鸟儿的鸣声在比较狭窄的山涧里回响,显得特别响亮,尤其是寂静的夜晚,时不时地回荡在“春涧中”,“山鸟”的鸣声越发清脆,更衬托出山中夜晚的宁静。两山之间,有涧水在流淌,月光照在清澈的水面,波光闪闪,大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境界。这又启示我们,可视化呈现作品,必须字字落实,不仅要了解诗句的字义,还要呈现字义所表达的自然万物的形貌特征。文学史料学,需要将自然万物的形貌图像进行分类整理。要用人力来整理自然万物,当然不大可能,但AI可以,它既可以挖掘、链接网络资源上已有的存量图像史料,还可以自动生成自然万物的增量图像史料,当然需要人机协作,在人的指令下生成特定的图像。

除了人物肖像、服饰、家居陈设和植物、动物、自然山川等图像史料之外,还需要社会生活、历史事件等场景、图像史料。人是生活在自然、社会、历史之中,人又会想象并书写、创造超现实的幻想空间。因而,文学史料学必须面向文学可视化时所需求的人类社会生活及幻想空间等各个层面的图像史料。

AI时代,有一种“反学科”(anti-discipline)或超学科的趋势。所谓反学科,不是“反对”学科,而是要突破学科的界限。研究文学作品、可视化文学作品,解决问题时需要什么学科的知识,就拿什么学科的知识来为我所用,而不管它属于什么学科,不管它是不是文学学科通常应该关注的研究对象和话题。所以,反学科,实际上是打破学科的知识边界,融汇各学科的知识为我所用、解决我们的问题。

文学作品的内容,关涉到人类知识领域的方方面面。文学史料学不可能包罗万象,把所有的人类知识领域都囊括进来。但怎样适度地将文学作品中涉及的相关知识融入文学史料中来,将文学史料从文学、历史的固有疆域拓展到其他学科,是AI时代必须面对和思考的问题。

注释:

[1]聂珍钊《文学计算批评的工具运用与文学研究的范式转型》即认为:“大语言模型、文本挖掘算法尤其是思维导图(Mind Map)等工具的介入,推动了文学分析从传统的文本细读范式向图谱解析范式转型。”“AI技术给文学批评带来的根本性变化,是要求建构文学批评的计算模型,将文学文本的主观阐释转变为文本数据的科学计算。”(《华中师范大学学报》2025年第4期)

[2]参王兆鹏《古代文学研究的数据来源、指标和意义》,《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6期。

[3]简锦松:《唐诗的现地研究》,高雄中山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二章“唐代时刻制度与张继〈枫桥夜泊〉现地研究”,第64~67、119页。

[4]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638页。

[5]韩拙:《山水纯全集》,《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813册,第31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