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尺雪》创作谈:小说从哪里开始?
二十多年前,我在上海体育场看一场演唱会,那时还在读书,买了最便宜的八十元的票,座位在外场看台最后几排的一个角落,头顶是乳白色的顶棚。很多年以后,跟同事聊天,说起那位歌手和那场演唱会,她说,啊,我也在。那时,她已经工作几年,买得起内场票,也记得一抬头就看到那晚天空中的满月。我们,曾经在相同的时空,却似乎在时空褶皱的不同夹层,在那里,世界在我们眼前的展开方式竟如此不同。
我喜欢给小说里的人物做年表,一年一年,他们遇见了谁,失去了谁,发生了什么,做成或者做砸了哪些事。其中绝大部分都不会出现在文本中,却让他们在我心里“活”了。有时,我会一边做,一边对他们说,不要急,不要怕,你祈望的,会来,只不过也许并不是你预想的那种样态。有时,也会忧心于被时代浪潮激越到高处的他们,危机正在不远处,他们是真的看不到还是心存侥幸地选择视而不见。比如,2008年的上海,木糖只有两岁;凤珍珠在市中心的高层住宅里看奥运会开幕式,因为早年不喜欢看长头发歌手唱“只不过是从头再来”,看到他又唱“我和你,心连心……”,关上房门不愿意加入盛事的欢腾;木之欣正处在事业的高光时刻,远在美国的发小因次贷危机人生崩盘后失踪,命运的无常他怎会没有感知;王小篆和周云本在高中时暗生情愫,而此时,却因人生际遇、家庭环境的巨大差异,将彼此推得越来越远。就这样,将《五尺雪》中的五个主要人物的年表并到一起,那时的他们,不知道十五年后的2023年,他们带着各自的过往,在同一间病房里相遇。在那里,他们困于各自的时空夹层中, “活”了的他们,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已经不完全掌握在我这个作者手中。我常常想,大概这也正是在信息如此过载的当下,还有人愿意写小说、读小说的原因吧——辟出或者截取一个时空,投入一场未见得知晓终局的冒险,小说里人物的悲欣交集,激活我们的记忆,调动我们最可宝贵的生命体验。
我最初是想写同一病房里的两个女性的故事,她们做了相同的手术,子宫切除。一个因为疾病失去生育能力,而另一个更年轻的女孩,则因为更加复杂的原因——被符号、光环、社会期待、规训所宰制——不能再有下一代。这个故事在脑海里盘旋了很多年,找不到下手的切口。直到全球疫情之后,2020年成为一个心理节点,经济格局的变化让每个普通人都有真切的艰难体感。我自己,经历过电视行业的骤然下滑,转行做影视剧之后,电影和长剧市场又受到移动智能时代个体生活方式转变的冲击,叠加AI对影视行业的重构,努力,在时代转型面前,成为最不具有决定性影响力的变量。最近看到导演兼小说家徐皓峰的访谈,他说,如果能一直拍电影,我不会写小说。这话,我很有共鸣,不同的是,我不仅想拍电影,也想写小说。
作为一个被行业托举过,也被时代甩出既定轨道的人,我找到了木之欣,一个被时代碾压抛弃的人,曾经有光鲜的职业背景,走到地下一层,成为与尸体打交道的编号工人。于是,我觉得我可以写了。于是,故事从他在太平间里咬下第一口大排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