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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江虹:故事的种子
来源:中篇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 肖江虹  2026年07月13日10:10

小说写完,张以为消失在电话的忙音里,E3走向流放地,创作者依然坐在昏暗的仓库中,面对着一台蒙尘的机器人。

这个时候,故事其实才正式开始。

我一直相信,故事的种子就埋藏于最日常的生活褶皱中。我们住在智能门禁的小区,用语音助手控制家电,在社交媒体被算法推荐、包围。科技不再是遥远的实验室概念,而是我们的“邻居”——它沉默、高效,却无形中重塑着人与人之间的温度、距离与理解方式。

我想写的,不是科幻奇观,而是科技现实下的伦理与情感塌陷。张以为这个角色,便诞生于此。他不具有反派属性,而是一个深信理性与工程思维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善意的囚徒”。他造机器人陪伴自闭症儿子,为渐冻症妻子科学计算营养,甚至幻想用脑机接口治愈孤独。他的悲剧在于,他越是用技术的尺子丈量生活,生活越从他指缝中流走,露出其粗粝、无理且不可量化的本来面目。他代表了我们这个时代一种深刻的困境——当工具理性成为我们的母语,我们是否已丧失了吟咏痛苦、抚慰灵魂的另一种语言?

文本形式上,我采用了“双重镜像”的叙事结构,这跟炫技无关,而是主题本身的必然要求。单单讲述张以为的现实悲剧,它就是个单纯的社会问题小说;单单讲述人工智能 E3 的觉醒之路,则可能沦为类型化的科幻故事。只有将这两面镜子相对而立,那个幽暗的核心才得以显现:在技术文明中,人与非人的边界正在模糊,我们共同的囚笼,或许是对“控制”的执念与对“沟通”的无能。

“作家许老师”与笔下人物 E3 的争吵,是我写作过程的真实投射。人物一旦被赋予生命,便会挣脱预设的轨道。这种“失控感”,正是创作(乃至一切对他者的理解)中最神秘也最痛苦的部分。我将这种元叙事的困惑写入小说,是想坦白一个事实:面对科技与人性交织的复杂图景,任何创作者(乃至任何思想者)都并非全知的上帝,而只是一个同样困惑、同样在黑暗中摸索的记录者。

都说“作家要尊重笔下的人物”,但当创作一旦深入,作家同样会成为“施暴者”。

我坚信,作家不能创造故事,只能发现故事,因为作家就在故事里。

小说写完,我给一个作家朋友看。他说,这个故事是否太绝望了?张以为的家庭没有得救,E3 没有获得自由,沟通始终未能真正达成。

我想,在这个崇尚“解决方案”和“效率优化”的时代,文学的价值,恰恰是保护那些无法被解决、无法被优化的人类境况——比如永恒的孤独、爱的笨拙、死亡的必然,以及面对巨大系统时的个体无力感。

写作,最终是为了在人与机器、与他者、与自我的巨大夹缝中,确认那一缕微弱却不可消灭的属于“人”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