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记:众说东君
示弱的东瓯先生
斯继东
东君看上去总是瘦瘦弱弱的,有时甚至有点病恹恹样。
“东君”这笔名让人感觉与郑晓泉本人并不搭,与他这副骨架相匹配的应该是月神,而不是太阳神。后来跟东君聊起来才知道,这笔名还有别的一层意思。温州古称东瓯,所以“东君”其实就是温州一个读书人的意思,也称东瓯书生,现在年岁大一些了,更适合称东瓯先生。
东君属虎,小我一岁。同为浙江人,自然不乏认识的机缘。但我已记不得初次见面的情状,能忆起的最早印象是,2010年底我们一起去北京参加浙江青年小说家群现象研讨会,2013年秋又共同参加第七届全国青创会。然后,便是2015年秋让我们真正相熟的鲁院“回炉班”(鲁28班)四个月的相处。同窗共读且还“隔墙有耳”。也因此,我有时会戏称他为隔壁东爷。毕业后,我们《野草》期刊请他开过一年专栏,这期间也邀他来绍兴参加过几次活动。好像是2017年,他特意约我去了一趟雁荡山。在山脚那座雅致的客栈里,我们有幸听到了千年古刹能仁寺的暮钟声。场景历历,声犹在耳,但当时同行的德公已经离开我们两年多了,唉!更多的会面,是在别人组织的场子里。其中有个场景,近两年也经常会忆起来,那是在杭州某个度假酒店别墅区前的大草坪上,一大群写小说的人或坐或躺于冬日暖阳之下胡言乱语,那时彼此间心无芥蒂。
男人之间交往其实是需要外物的,酒就是最合适的媒介。我在文学圈的好友大多好酒,唯东君似乎是个例外。东君不喝酒。听说他早年也是好酒,后来胃出问题,于是戒了酒。偶尔碰到气氛好时,为了不扫大家的兴,他也会主动倒一小杯,跟着杯起杯落,只那杯里的酒总也不见浅。跟东君单独待在一起心是安的,用不着没话找话。很久不见遇上,也仿佛昨日才见过,闲闲淡淡地聊,哪怕就几句家常。那么我们中间的那个外在物又是什么呢?也许是彼此的文字吧,或是此前共历的那些光阴?
东君温和,低调,人畜无害。每每一堆作家聚会,觥筹交错,众声喧哗,但他的声音依然还是轻的,慢条斯理的。他从来都不是主角,即便他是买单的那个人。他似乎非常乐意做个配角。但他又永远都是在场的,荤素通吃,再过分的玩笑都扛得下,再刁钻的“球”过来他都能停住,然后滴水不漏地传给下一位。“可楼”不错,办个白鹭书院以文会友吧。在温州大学做外聘教师不用坐班,给年轻人上上课看看稿也好。
东君对世界的姿态是示弱的。这种示弱的姿态跟他瘦弱的外部形象高度相符。其实东君的身体并不虚弱,他少年时习过武,根基很好。示弱当然也不是真的弱,没有实力哪来“示”的底气呢?他只是借示弱的方式来跟文坛的喧嚣与是非进行物理隔离,以期守持那内心的三昧真火。
所以,东君至今还留在那个他出生的温州乐清的柳市镇,一副择其城终其生的架势。他还辞去了公职,“坐”于家中,吃着房租,年复一年不紧不慢地写他那“以小说创作为主,兼及诗与随笔”的十来万文字。键盘敲累了,便顺手抓起管毛笔,画两幅隶草篆杂糅的墨字“消消乏”。写成一个小说后,是需要透透气的,那就应承一个采风或研讨的邀约,背上双肩包,订张动车票,远远近近地去会一会久违的文友。
噢,对了,隔壁东爷,上一次余杭之行实在抱歉,扫了你的兴。我们约个时间再去看看超山那株唐梅——可好?
文人小说家东君
孙良好
东君是70后作家当中以文人小说的风貌出现的颇具实力的写作者,是废名、沈从文、汪曾祺等前辈作家在当下最值得期待的接续者之一,也是二十一世纪以来备受关注的文学的“温州现象”中发展态势很好的一个作家。
在我关注的当代作家中,创作有相当讲究的也有比较随意的,东君应该属于相当讲究的作家,但他本人更倾向于说自己是“苦心经营的随意”。比如他最近出版的短篇小说集《无雨烧茶》,书名和篇名都很讲究,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入选的十篇小说,篇篇堪称精致,但使用的却是风轻云淡的清逸笔法。细读收入这个集子的作品,大多数都透着“空水共氤氲”的气息,雨前雨后、雨里雨外、古雨今雨,雨的韵味在“无雨”的前置背景中散发着独有的情致。需要注意的是,“无雨烧茶”不只是诗情画意的浅白展示,人性的幽暗和生命的无常往往隐藏于唯美的画面之下。这是一卷清冷色调的水墨画,在充满“喧哗与骚动”的当代小说中是一种独特的审美存在。东君说:“我写小说,有时候就像是用文字来画画。”但他画的不是工笔,是写意,不讲究面面俱到的精细,却在意处处留白的冥想。
东君喜欢把自己当成文字的工匠,甘心为读者细细打磨“遥远的现实”,这使得他的小说常常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古意。那些似乎滞留在旧时光中的人们在他的小说中显出别样的从容和淡定,那种内在的力量看似消极实则坚韧。这些看似不合时宜的人物,他们的漫不经心和一意孤行实则为匆忙且浮躁的世界开辟了一个诗意栖息的精神家园,故事的结局未必美好,但其言其行却韵味悠长。对于慢生活和旧时光的欣赏,于东君是自然而然且发自内心的。他曾说过:“我在小说中,有意拉远了时间的距离,就是让一些人物放置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下打量。”他的小说故事,有不少属于代代相传的那个类型,曾经的少年在述说中自然老去,怀旧成为一种常态。东君怀旧但不恋旧,他只是想在盲目向前冲的生活中给自己以及同类留一个不必随波逐流的自在空间。欣赏慢生活和体味旧时光在今天意味着一种孤独的坚守,一种诗意的温存。
东君颇醉心于半文半白的诗意语言,这种语言在小说中会呈现出冲淡的质地,可视为他对传统的回望,是孟繁华所谓“清”的美学。细究其小说中的人物命运,那些生活在边缘却有所坚守的人和以不同方式隐遁的人,其言其行往往能从不同侧面折射一个时代的精神症候,其中隐藏了大量的悲情因子,有一种“冷”的底色,这缘于东君自觉的现代意识和先锋探索。换言之,这是一个喜欢在传统中浸润却不甘心为传统拘囿的小说家,他追求的是在传统与先锋中自由穿梭并享受其间的悠游自在,二者相得益彰,方显东君本色。
东君素描
谢宗玉
微雨天里说闲话。脑壳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用其来描摹东君兄,不知妥是不妥?
不管是人还是小说,东君给我的印象都仿佛是面对一个微雨天。天不是太阴,也绝没有阳光;雨是三滴两滴零星地下着。整个氛围是阴柔的,湿润的,舒适的,云半遮水半绕的,春梦了无痕的。
东君说话,永远都不会高声,节奏也不会太快,他慢条斯理,声音柔糯,如平缓的小溪流经原野。相对那些围绕主题把情节编织得如麻花辫般紧密的小说来说,东君的小说,就像说书人春夜里抛下的一段段闲话。不管写什么题材,都有一种“闲坐说玄宗”的萧散和超然之气。而我为什么说是春夜里抛下的闲话,而不是冬夜、夏夜、秋夜?是因为这些闲话总让人浮想联翩,意念丛生,像春江边霁月下一片花发叶生的林子。
李敬泽先生说东君脸上有一种要参照《圣经》才依稀可辨的“弱”。读到这话,我心里一颤,我也有这种感觉。有时,我一恍惚,甚至觉得东君兄只适合在月光下生长。太阳光稍微强一点,就会把他晒蔫,晒虚无。东君常年有黑眼圈,有时还会脸色泛白。这时我又会把他与《暮光之城》的男主人公联想在一起,以为他两脚一蹬,双臂一展,就可以飞往暗夜幽谧的虚空。这种幻想,估计跟看多了他的传奇小说也有关系。
初识东君,是几年前浙江一次两岸交流的笔会。我们在房间里玩游戏。东君坐在角落,与热闹的现场很不协调。他一脸不合时宜的平静(昏暗的灯光下云遮雾罩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分析(极像在掩饰其杀手的身份),目光古井无波(透过镜片,却泛着冷意),大家都对他若有所思,只待他分析完后,猛地千夫所指,每每第一轮就把他当杀手干掉了。
被干掉的东君脸色微红,咧嘴一笑,嘿嘿干笑两声,也不为自己申辩。等到大家信心百倍以为要赢定了的时候,真正的杀手却悄无声息地将平民一个一个解决掉。游戏结束后大家反来埋怨东君:“你不是杀手,为何要装成杀手的样子?”东君又咧嘴一笑,一脸的无辜。
我就从没见过这么好性子的人。
其他被“冤死”的,要么怒气冲冲,要么埋怨不已,要么一脸不屑,将屈原“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神态演绎得淋漓尽致,有些女生,甚至委屈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玩了一晚上,头晕脑涨的,没留下可记忆的东西,唯独东君这咧嘴一笑,刻在脑海里了。世上有两种笑,一种是花开式的,一种是果裂式的。花开式的,自然舒展,珠圆玉润,一看就是场面上混久了的人物。果裂式的,想一下石榴绽开的模样,就明白了。这种笑,看似生硬青涩、不怎么自然,但一笑就把柔善的心灵暴露给了别人。东君就属于后一类。
辽阔从容,冲淡高远。既可以说是东君的气质,也可以说是东君小说的气质。古有人剑合一之说,东君俨然人文合一了。在70后作家中,东君绝对是个另类,他的辨识度非常高。不管他是写年代久远的传奇典故,还是写现代人事,只要他一提笔,就气象清幽、古意缭绕。我不知道这是东君的优点还是缺点。
木桶理论,是适合小说创作的。小说是一门综合艺术,小说的好坏,到最后居然得看最短的那块“木板”,所以写小说的人不能出现明显的短板。因为“好古”的旨趣,加上叙述上的散漫,结构上的随缓,情节上的柔淡,东君看起来更适合做一个散文家或文史专家。可事实上他的小说却很是成功。这种成功当然不是指他获了什么奖,而是他的小说的确达到了艺术所要求的各种高度。
这就奇怪了,从一般小说紧锣密鼓式的创作规律来说,东君身上的艺术特征似乎全是他的短板,可这么多短板组合在一起,他竟然也能将小说创作推到一个很高的境界,这是为什么?
这些日,看了东君的几本书,我突然发现,不论是写古人还是写今人,不论是写拳师还是教授,也不论是写公务员还是小姐,其实他写的都是一类人,那便是隐士——时代的边缘人。而这种人的形象和气质,又恰恰与他自己吻合。这么说来,无论他换什么样的题材,他其实一直都是在写自己。他把自己的心剖成若干块,每一块就是一篇小说的灵魂,然后再把看到、听到或虚构出来的人事,幻化成小说的肉体,一篇篇小说就这么诞生了。所以,东君小说中的人物无论如何猥琐、颓然、一地鸡毛,但他们身上总有一两处闪着异质的光芒,那是属于东君自己的。那些人物不管最后给读者的观感如何,他们都是东君万分珍爱的。
隐士,生活的旁观者,散在灯火阑珊角落,各行各业都有,东君俯拾即是。他的小说其实就是安插了他许多幻身的散文,而几乎所有人物闲淡的说话方式和多汁的聊天内容,便是东君所独有的烙印。
脉络终是清晰起来了:一个江南文弱才子,为人多情仗义,不喜名利权势,好琴棋书画,爱一切边缘事物和各种有古意的东西,也看外国那些将人性解剖到底的现代派小说。这样的身子骨,这样的性情,这样的喜好,加上一些不为我所知的经历揉在一起,构成了他自成一派的小说风格。
对那些不能进入社会中心、潮流中心,不能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作家来说,将自己的“三千幻身”写好了,或许也有意想不到的成功。这便是东君给我或者我们的一个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