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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2026年第7期|李达伟:春天已过
来源:《牡丹》2026年第7期 | 李达伟  2026年07月15日08:02

编者按

《牡丹》2026年第7期“首读”推荐知名散文家李达伟的作品,他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他的散文沉实、厚重、有纵深度,开辟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广阔文学道路。

春天已过

文 | 李达伟

去年十二月在北京的时候,友人马南跟我说起了一些在长江边生活的人。十二月的北京,很多植物的叶子落尽,天气寒凉,生命个体的悲凉感莫名加剧。

当长江边春意渐浓,友人回到了宜昌,她给我讲了另外的人。与原来被她讲述过的人身份变得不同,却依然是生活在长江边的人。渔民夫妇,突然出现。季节对讲述产生了微妙的影响,只是人的命运感依然强烈,春天的暖意似乎并不能淡化某些东西。像渔民夫妇一样,更多的人从记忆中被她拉扯出来,他们是那些丝线上的灰尘,他们还是丝线上某些生命的黑色影子,乌鸦、喜鹊、大雁和天鹅从长江的上空飞过。我来到了长江边,为了友人讲述的这群人。

一开始,她并未提到那对渔民夫妇,只是说一定要带我去长江的支流清江边看看,清江很美。最终由于时间的原因,我们没能来到清江边,这与暂时没到秭归

的原因很像。遗憾中,她随口说到了清江上的渔民,以及长江的禁渔。这样的讲述没有多少逻辑可言。就在这样的毫无逻辑,任讲述随处滑向他处的情形下,那对渔民夫妇出现了。这是她给我讲述的人中,为数不多的与秭归无关的人。

我一开始以为清江不大,后来她来到清江,给我拍了好些清江的照片,才知那是一条很大的江流。当看到真实的照片后,我开始意识到,在那条江流上捕鱼,与想象中完全不同。在我的想象中,渔民开着不是很大的渔船,他们只能在长江的一些很小的支流上捕鱼。现实中,那些人曾在清江上捕鱼,他们还出现在了长江上。很多人持续多年的捕鱼,被我们更多解读为坚韧与忍耐,这只是解读之一。清江有源头,清江汇入长江,他们可以溯江而上,又可以往下进入长江,他们的选择似乎宽泛自由,可以坐在渔船上抵达世界的广阔处。清江上(那是她那一刻捕捉到的清江),只有一条船在宏阔清澈的碧蓝的江上缓缓前行,没有捕鱼的人。长江上许多鱼类物种消失,不得不禁渔。其中一些鱼类,由于建大坝与电站无法洄游而消失。在这之前,一些洄游的鱼会回到长江的源头。洱海每年会禁渔一段时间。洱海边的渔民,每年开海节那天,在清理渔网举行祭祀海神的仪式后,开始划着绿色的铁皮船在洱海里下网捕鱼。禁渔期一来,他们把铁皮船拖上岸,翻过来堆放在一些柳树下,柳叶和柳穗掉落在那些船只上,堆积得很厚,风一吹,它们不为所动。一开始她跟我说长江禁渔时,我以为像洱海那样会有一段可以捕鱼的时间。一问才知,不是短时间之内禁渔,是十年。一个模糊的渔民群体,然后她具体说到了那对渔民夫妇。

有一部关于禁渔的微电影,她是编剧,里面的那对夫妇就是她说的老方夫妇。她说编剧基于很多真实。在决定拍摄一部关于长江禁渔的微电影后,她开始在长江边采访了很多曾经的渔民。随着采访人数的增多,这个群体既有着那种强烈群体性的命运感,同样有着强烈的个体感。我们会以为一个群体的生活与命运很相似,其实在表象的相似面前,有着很多不同。她最终决定,微电影以长江渔民老方的故事为原型。选择的过程,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艰难。其实在她的采访手记中,我看到搜集了众多的素材后选择的困难。老方的家是一栋两层小楼,四周农田环绕,院门口有一段长长的石板路,顺阶而下,就到了江边。这与后来他们住的小区环境形成强烈对比。当时老方还在世,快七十岁,二十出头就当了渔民,在江上捕鱼已经五十多年。老方比她想象中要瘦弱很多,她原以为,每天来回摇橹,老方一定会摇出粗壮的臂膀。老方不仅瘦,还特别白净,没怎么晒太阳似的,这也是她没想到的。总之,当内向腼腆的老方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完全想不到他是个渔民,她觉得老方更像个诗人。在时长不长的微电影中,她只是截取了老方大半辈子渔民生活的一个切面,即他在渔船回收的前一晚,去江上撒了最后一网的故事。写完之后,就是跟导演找演员,涉及的演员不多,仅有四个人(五十年前的老方和妻子,以及现在的老方夫妇)。两个青年演员很早就敲定,老年演员却迟迟定不下来。导演跟她年纪相仿,也是一位女性,她们一起合作过多次,配合很默契。她们都觉得,老方身上那种孤独、忧郁和沉默,一般的演员很难表现出来,那些台词从别人嘴里念出来,也总觉得不对。最后导演和她在跟老方夫妇的几次采访之后,决定让老方夫妇本色出演。

他们的日常和微电影里是一样的。只有最后那一网,是有意让他们去撒的。不真实的最后一网。于他们而言,是有过真实的最后一网,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那是他们的最后一网。只有过后才知道。提前知道和后知后觉,产生的内心波动不一样。在微电影里,那最后一网网住了两条鱼。现实中,那最后一网他们网住的是空,那种真实的“空”里有着太多寓意深刻的东西。导演最后决定,还是让他们捕获了两条鱼,两条从菜市场买的作为道具的鱼。这鱼让我联想到洱海上,一些人表演鱼鹰捕鱼时,偷偷放入湖中的鱼,表演的鱼鹰捕获了一条不是湖中生长的大鱼。那部微电影要表现的主题,是让子孙后代有鱼吃,不能再过度捕鱼了。他们的行为有表演性质,是要让他们表演,她说其实开始拍摄后,老方和妻子进行的并不是一次表演,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告别。他们需要这样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朋友拍摄那部微电影,没有遇到多少困难和阻力。她在编剧的过程中,有意让老方夫妇完成了对他们青春时光的回望,羞涩而甜蜜的爱情,然后普通的携手相伴到老。那是她对他们过往时光最浪漫和理想的想象。那是与现实稍有不同的。他们在普通日常中,遇到的一切困难与阻力,已经被过滤。最终,我们在定义一个人的一生时,都只能是概括化的,要留下可以被我们概括又能被赞誉的一生。我们在概括他们的过程中,像极了一个又一个刻碑人,刻碑人为每一个人的一生做总结。只是当微电影放完,我看到了她对老方夫妇一生的无法定义,里面有着那些因悲悯而生发的无助与感伤,有许多哀伤、慌乱与叹息的镜头。她说起了他们的近况。

老方已经去世,那是离开船后不久。在她还没对我说起老人的近况时,我就猜到老方可能已经离开人世。当她多次说起老方离开木船之后就会失眠,我知道结局必然是这样。离开木船之后,老方的生活里,已经很难找到可以替代木船的东西。那条木船的去向不明,是否会像那些洱海边倒扣的铁船一样,被阳光暴晒被雨水浸淋后生锈颓败,老方的木船显然更容易朽烂。曾在长江上出现的那么多的木船,里面有好些会被集中在某处烧毁。在她的采访手记中,她提到了那些木船可能的结局。有些人专门来收渔船,渔船收走之后不会全部毁掉,有一些会被运到景区当景观。如果是这样的话,老方希望大家能帮帮忙,留下他这艘。老方说他在船上做了记号,即便和其他渔船放到一起,也能一眼认出来。导演和制片人都点头,表示一定办到。我忘了确定老方的渔船是否留了下来。我假想:老方的渔船被留了下来,老方在去世前的时间里,经常带着妻子,去旅游景区看那条木船,看的过程中,恍兮惚兮。还有一种假想:那条渔船并未被留下来,只是由于老方的离世,他并不知道渔船的结局,妻子伴随着老方的离世竟忘了那条渔船。两种假想,不同的指向,给人的冲击亦是不同。老方的妻子,神情恍惚,神色黯淡。老方妻子这样,是因为思念老方。如果是妻子先老方而走,老方的神思恍惚里,将不只有对老伴的想念,还有对自己打渔生涯和那条木船的追忆。她说后来几次去看望老方妻子,只有熟悉的恍惚之色。她想具体描述那种神色,却没有想到准确的词来描述,我跟她说起了姨爹去世后姨妈的表现,还有爷爷去世后奶奶的表现,我目睹着她们的变化,对比明显。我能想象得出来,她们几个的神色特别像,她们几个最终活成了同一个人。

回到她的讲述与记忆,把微电影抛开,或者把微电影当成真实反映现实的纪录片。有些纪录片就是以写实的手法,让人感受到那种极致的痛苦、快乐与复杂。我此刻回忆着那部微电影,记忆中只剩一些灰色的背景,凌晨的雾气弥漫,以及浓黑的暮色,他们脸上的神色被各种复杂的情绪扯着,扯得很模糊。具体的两个人,最终也是模糊的。一对曾经的渔民。两个人出现,逝去的老人再次复活。当长江开始禁渔之后,很多人的渔民身份消失了。他们只是众多渔民中的两个人。她采访过很多曾经的渔民,他们只是众多人中的两个。他们虽然是两个人,但在采访完一个群体之后,两个人代表了一个群体。

在她跟我讲述长江边那些人的那段时间,我正在读段义孚的《人文主义地理学》,我把封面拍给她,标题下面的几个小字变得醒目而灼人:对于意义的个体追寻。我们找到了谈论长江边这些人的意义:我们是在追寻个体与群体的意义。他们既是个体又是群体。除了这对夫妇被他们用影像的方式记录下来之外,别的那些渔民将携带着曾经的身份隐入众人。只有一些人才能一眼就认出他们的曾经。当他们是渔民时,大部分的生活日常很相似,当大家不再是渔民后,他们的不同渐渐显现。有时,我们可以在他们面对着长江时的身影神色上,判断出他们曾经可能的身份。她说曾遇到过一个老人,一直往返于长江的某段与家之间,逢人便问,是否见到他的老伴。大家都知道他的老伴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却相信老伴还在世,只是去往长江边时忘记了回家的路,他说自己只是出来接她。

好多年以前,我在我们村的坟地里牧马,我坐在爷爷的墓前,当太阳慢慢从远处的天际落下来,我正欲起身回家,猛然见到了一个与爷爷神似的老人朝我走来,我顿时直冒冷汗,误以为那是爷爷,走近才发现是我们村的一个老人。我缓过神之后,才听清了他是在问我有没有见到他的老伴,老伴出去找冬瓜树的叶子,他说有点担心老伴会走丢。我还多次见到了类似去寻找自己亲人的人。多少人会忘记回家的路,多少人又在担心自己的亲人忘记回家的路。在没有遇到那个老人之前,我不曾担心过有人会在暮色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当我们在长江边,沉浸于江水与两岸的群山风光时,我们会短暂地把那些渔民忘却。我们暂时不去关心他人的命运。很多时候,我们极为关心他人的命运,却又很无力。爱的无力感,会让我们沮丧。只有爱自然,只有沉浸于旷野不会失望。我们似乎能肯定,又无法肯定。突然之间,从自然回过神之后,又希望能见到一些她跟我讲的人。那时,我最希望见到的是长江上的捕鱼者。真正禁渔的日子已经定下。老方夫妇,决定最后去捕一次鱼。她以为还有其他的渔民,也在进行着他们的最后一次捕鱼。她以为会见到让人感动的那种浩浩荡荡的告别。现实中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形。

是不是如果没有这部微电影的话,这对夫妇将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长江上。这样的行为有着那种诀别的意味,与曾经的身份,与曾经已经习惯过的生活,甚至就像那些移民一样,就是永别。她给我描述着他们。我看着视频里的两位老人。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遇见他们。她则不同,她亲自去采访他们,并真正看到了两位老人出现在长江上的最后一晚。在昏暗的夜色中,老方用力敲打了木船几下,妻子把长长的网慢慢放入水中,无比缓慢,长长的网并未出现大家担心的缠绕。老方的一生中,刚开始的撒网里,多次出现了那种让人烦躁的缠绕,慢慢地,老人学会了如何避开缠绕。这么多年后,老方撒网技术非常熟稔。那时,老人的心绪是复杂的,最有可能再次发生缠绕的意外。渔网顺利自然地落入水中,有一个定桩,渔网的头绑在那里,江水无比缓慢,那种缓慢竟让人真正感到了某些相互依存的东西。在江水的缓慢流淌中,感受着四季变化的缓慢。四季在江上的变化,发生在江水色彩、流速和温度的变化之上。他们深吸一口气,就知道四季转换中的微妙变化。老方深深地吸了几口烟,然后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叹息。老方将在长江上睡最后一晚。他的老伴担忧地跟他说,没有船了,你可怎么办呀,没有了船,你可真就睡不着了。老方已经习惯了江流波动中船只的晃晃荡荡,只有在那样的晃晃荡荡中才能安然入睡。

她给我讲述的过程中,我总是没能分辨虚构与现实的临界点。她强调他们出现在老方家时,鱼腥味充盈着,老方和妻子身上,老方和妻子买的东西上,无处不在。她甚至不无夸张地说起,他们离开老方家好几天后,他们身上的鱼腥味还淡淡地存在着。他们适应了忽浓忽淡的鱼腥味,而在城中那个新建的小区,一切都是新的,一切旧物气息都不在了。

当晃晃荡荡的生活被改变,生活变得平静下来,他们下船,把船上交,其中一些船被放置在长江的某处,专门让人参观或者焚毁(我在这里再次强调那些木船的去处,微电影中没有提及木船的去处,也没有提他们具体的去处,只是说他们下了船。现实中,是有一些收船的人专门过来收船,却没有明说船最后的去处)。在苍山下的洱海边,有三条被修复的船用于展示,同时是一道风景,当春日来临,天空的湛蓝映入水中,远处的苍山作为背景,再加上三条木头制的渔船,是一幅美丽的画。三条完好的船并排,另外一条破损的船海水沉积其中。过去的主人不在那里,即便他们出现在曾经属于自己的船只面前驻足流连,如果他们不说,我们将不知道它们曾属于什么样的人。曾经,那些船只的主人,在开海节完成祭祀求得保佑之后,便开着它们出现在洱海上,场面甚是壮观。只是那样壮观的场景,现在只能去想象。浊浪排空中,几条船被固定后,岿然不动,一些过往的旅人,贪婪地捕获着由那几条船和水天一色组构的美景。这几条船曾经的主人,都已经不知去向,我们还有必要去寻找它们曾经的主人吗?我们在洱海边举办了一次诗会,这几条船作为背景,它们此时的主人与原来的渔民完全不同。它们的用途与曾经作为渔船时完全不同。伴随着物的作用发生了奇妙位移之后,世界发生了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变化。除了这几条木船,洱海边还有一些铁船,并排倒扣着,被放在洱海边,那些倒扣的船只与眼前的那三条船给人的观感完全不同,铁船虽然是铁制的,那一刻在与易朽的木船对比中,反而显得更容易废弃,其实完整的木船就剩眼前那三条了。坚硬与易碎,亦只是感觉与错觉。朋友讲述中的那条船的主人,他们的去向却能够看得清晰。她知道他们曾经住在哪里,知道他们捕鱼时的样子和他们的生活(持续近乎一辈子的生活)。在她去采访他们的那几天里,他们的生活,简单,浓缩,尽收眼底。

几十年的时光,基本就是同一个样子。时光在重复。重复背后还有很多东西。那些重复几十年后形成的习惯,突然被打破。她知道离开长江后,他们住在了哪里。她几次去那里看望那些人,只是在她跟我讲述的过程中,那个城市中的小区于我而言却不是具体的,我不知道在哪里。这样的感觉让那些人的去向,在我这里变得很模糊。当我来到长江边,她大致给我指了一个方向,依然只是大致的方向与模糊的世界。

再过几年后,可能将出现我在洱海边看到的情形,只剩下几条被加固修缮的木船,放置在长江上,供一些人欣赏。一些铁船被固定在岸边,它成了偶尔固定来往船只的如木桩一样的东西,它们依然有具体的作用。那些只是被用作观赏的船只,它们还有着让人记住一些过往的作用。没有那些被有意摆放着供人欣赏的船只,关于某段生活的记忆就会淡化,或者真正消失。如果没有有意记录,一些人对长江的那种特殊情感,同样会淡化和消失,我们甚至无法想象可以对长江有着那种特殊和深厚的情感。我们谈论更多的是人对一条江流的依赖,而不是江流对人类的依赖。到了长江的某段,她跟我说那就是当初老方夫妇最后撒网的地方,已经有了很长一段儿,我已经暂时忘记了他们两个,也暂时忘记了其他曾经的渔民。我注视着平静的江面,内心突然有了与河流完全不同的激荡,我知道是因为那个群体所呈现出来的强烈命运感。那种命运感里,有着我们与一些亲密事物之间无法弥补的裂缝,无法修复的裂缝,让人莫名痛楚和不安。

自从老方去世后,她就很少再去看别的那些人了,这里面有着隐隐的心理上的拒绝,与狠心之类无关,只是与内心的柔弱有关。多次采访他们之后,她已经与他们建立了很特殊的情感上的联系,她怕看到他的老伴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更怕他的老伴已经因悲痛过度抑郁而终(总会发生这样的事,无意间说起某个人才知道那人刚去世不久),她还怕见到别的那些曾经的渔民同样失魂落魄的样子。习惯了大半辈子水上的生活,从水上来到陆地上,有时很难习惯。无端想起那个海上钢琴师,习惯了海上的飘荡,直到死都没有下船,海上钢琴师即便没有死,注定也不会下船。小说家不让他下船,他自己亦不愿意下船。那些长江上的捕鱼者,他们习惯了在长江上生活,确实是有一些人,一辈子都生活在船上。老方夫妇,还有其他一些人,如果不是因为现实的缆绳拉着古老的船只靠岸的话,他们将依然还在江之上船生活。这些失魂落魄的人,他们是意识到了下船后就无法再回到船上了,不像以前,下船了还可以再次回到船上。有一段时间,她经常去他们被集中安置的那个城中小区,深知只有延续性地关注那群人,才能真正看清一个群体的变化,她像极了一个人类学家。她关注的是那些人身心上发生的变化,一些人适应了新的身份,一些人直到离开人世都无法适应新的生活,这里面没有生活得好与坏的对比,而是那种情感上与一条江流形成的唇齿相依。

她说自己作为一个写作者,更关心的是这些人的精神状态与命运感,她要呈现被时代裹挟的命运感,当这些人出现在自己的小说中时,他们将完全与微电影中不同。文学创作与拍微电影时要表达的主题不同,与那些记者的报道要达到的效果不同。她一直坚持的是除了呈现现实的那种残酷,还要呈现可贵的相互慰藉,一对渔民夫妇的相濡以沫。当微电影拍出来之后,一切已经成为回忆。老方在未离世之前,是否看过那部微电影?她说老方没能看到,正在剪辑的时候,老方就离开了人世。老方的妻子看到了那部微电影,她没有表现出大家想象的那种激动,只是悲伤和恍惚。

她有意去那个旅游景区,为了看看老方的渔船是否被拉到了那里。她还记得老方在拜托他们之时的郑重与感伤。当收船的人来之前,老方本想充满仪式感地跟渔船告别,真正收船的人来之时,老方却静坐在房中不出来。收船的人,对待那些渔船很随意,甚至有些粗暴,这些她看在眼里,却有意对老方和其他渔民隐瞒。老方说船上面有着他的独特记号,她却忘了问是什么样的记号。景区里摆放着一些渔船,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几乎所有的渔船上面都标注着记号。有些是文字,有些是图案,有些是符号,有些是简笔画,有一些记号是用刀刻下的。我们能想象他们在刻下那些记号时,内心的复杂情绪。她想起了老方曾跟她说起,有些记号是代表他们出去捕鱼之时江流的样子、天气的变化、收获和种种其他。没有一个渔民在场,面对着那些丰富多样的记号时,她一脸茫然,只是把它们归为收渔船的人来之前,他们为了标注那是自己的船。在标注的过程中,他们还隐隐希望某天有人会让他们去认领自己的船只。老方确实有着这样的希冀,其他一些渔民,同样有着这样的想法。他们不用记号,就能从那些貌似很像的渔船中,一眼认出自己的渔船。只是很多渔民,在自己的渔船被拉走后,就没有力气再去看一眼曾经的渔船。如果她不认识老方夫妇,如果她不去采访那么多的渔民,可能看到那些渔船时,并不会有多少感觉。而她恰好遇见了他们,在看到绑在一起摆放着的渔船时,内心才会有着各种复杂的心绪涌动。

渔船被放在了陆地上,它们曾经一直漂浮在长江上。一些人站在那些渔船旁拍照,那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合影,如果换成曾经的渔民,目光迷离,面色忧郁,与渔船遭受时间侵蚀后的斑驳光影相互映照,又是另外的感觉。她感慨,即便找到了老方的渔船,可能也没有多少意义了,因为老方已经离开人世,老方的妻子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跟老方的妻子提到渔船,会适得其反。她便放弃了继续找寻老方的渔船的想法。

离那些渔船不远处,就是木雕艺人的工作室。她进入他的工作室。她想了解他的近况如何。与原来并无太大区别。依然是与景区的喧闹格格不入,他在忘我地雕刻着作品,各种雕刻用的工具摆在一个架子上。当她进来时,他没有发现,她喊了他两声,他才从沉浸的状态中抬起了头。依然是不多的人进来看他的那些木雕作品,她在他的工作室坐了近半小时,他只卖出了一件作品。依然是众多的屈原像。这次和原来那几次见到他一样,在他的沉默内敛面前,她没有收获较之以往更多的东西。这次,她买了一个屈原像,消瘦的屈原坐在渔船上,划桨之人是渔民,长江涌起浪涛,渔船和船上的人在浪涛之上显得卑微渺小。她没有问他为何会创作这样一件作品。她没有告诉他,这次并不是因为屈原,而是船上的那个在他创作之始就认定了是配角的渔民。她不知道跟他说起那些因长江禁渔十年而老去而离世的渔民,他会有怎样的触动。虽然只是十年,虽然不是永远,对于一些渔民而言却已经是永远了。与上几次一样,他说让她自己再选一件作品,她婉拒了。

有一些东西,没有出现在微电影里,又确实存在着。一部微电影,无法真正记录一个人的全部。最近她才突然想起在这之前,我们未触及的关于这对渔民夫妇的一些事情。有时候,他们会用绳索在渔船上绑一块很大的吸铁石,像撒网一样,放入江水,去吸江里的东西。他们的本意,是吸一些废铁去卖。他们确实吸上来一些废铁,时间的锈迹让废铁变得无比沉重,当水中的铁出现在空气中后,重量转瞬间竟变轻了很多,那是他们跟她说的,是她转述给我的,我们听信了讲述,不知真假。当没能捕获很多鱼时,反而吸上来很多铁。江流吞没了多少废铁,我们无法想象,而废铁只是江流吞噬的众多东西中的一种。一些被泥沙裹挟的铁,无法被吸上来,同理,还有很多东西被泥沙裹挟着,永无天日。

磁铁吸上来的东西,有的时候不仅是铁,还有一些勋章之类的东西。她在跟我说起这对渔民夫妇时,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打渔本身,是突然之间,她才想起了他们跟她说起过磁铁。当她提到磁铁时,磁铁本身具有的神秘力量,让我顿时很激动。众多的东西,沉入江底。我们都在感叹不知道是哪个渔民,第一次想到了在江流上使用磁铁。还有与勋章不一样的东西,是一种类似通行证之类的东西,那是用于宜昌大撤退的时候。勋章代表的是荣耀,而通行证代表的不只是荣耀与权力之类的东西,更是在历史沉浮中,人的生存境况的另外一种可能。人们可以借助通行证逃离某些灾难,当然通行证带来的还可能是被另外的灾难伏击。一切的物件,在特殊的年代里,并未有着固定的意义。它们的意义还可能是易朽的,它们转瞬间就失去了任何实际作用,多年后,它们在博物馆中才有真正的意义。那对渔民夫妇在面对它们时,是无感的,他们更希望吸上来的是废铁。事实果真如此吗?当我们小看了那对渔民夫妇之时,他们却把那些无名者的勋章与通行证保存了下来。又有多少人,在面对那些物件时,会有一些复杂的思绪变化?不同的时间被磁铁吸上来。江下是各种附着时间感的物件,一些东西无法被吸上来。

老方夫妇成了某种意义上收集时间之人,我曾想象过,当他们吸上来的废铁之上,有了文字,有了图案,而文字不只是汉字,不同的语言文字,不同的图案,被铁锈影响却依然精美或丑陋,却一直释放着奇异的光。当吸上来的是勋章之时,那勋章的主人呢,没有了勋章,那个人又该怎么办,勋章意味着荣誉,是自己曾经的付出,甚至是在战争时期的抛头颅洒热血。与那些留下了勋章却没留下影子的人对比,他们活得卑微,他们终将只会留下模糊的背影,他们暂时留下了与江流之间的决绝,与江流之间无法扯断的一生。

她说过段时间,等梅雨时节过了,等炎热有所减退,再去看看老方的妻子,她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可能发生或只会在想象中发生的见面。

(注:这里摘录友人马南写的一则手记。这个手记严格意义上,应该是拍摄手记,与别的采访手记有着明显的不同。我知道她不只是一个小说家,在一些时候,她还是编剧。她说还是希望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小说家,编剧只为稻粱谋。她既是戏谑式的,又多少无奈地跟我说起过,她有几篇小说卖了影视版权,大部分没有拍成电影,其中有几家公司买了她的小说后不久倒闭了。其中写西藏妇女的小说,有望在不久的将来上映。他们策划过,电影的首映式就放在长江边,还要把小说中拉珍的原型邀请到长江边。在她去西藏山南采风时,她跟拉珍的原型多次说起过长江,还提到长江的源头在青藏高原。在电影还未真正上映之前,这些都无法真正确定,只能是希冀。而关于渔民夫妇的微电影,是已经完成,已经上映的。虽然这部微电影承载的内容有限,貌似只是关于老方夫妇的生活而已,但他们要呈现的是关于长江边众多渔民的生活。要做足准备,要保证质量,短短二十多分钟,历时几年。那些渔民的生活,却在短短几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随着他们生活的变化,微电影的主题随之发生调整,最终成了关于禁渔的微电影。这样持续几年做一件事情,保证了质量,也会留下遗憾,就像那个长江边的守庙人,当他们已经做足准备开始拍摄之时,老人倏然离世。他们采访,然后筹备,开始拍摄,然后剪辑,最终上映。这个手记记录的就是拍摄的过程。我先入为主地以为她的那本笔记里,都是采访手记。当意识到这是拍摄手记后,我开始在笔记本里寻找关于禁渔的采访手记。她写下了采访手记,在长江边,她不只是采访了那对渔民夫妇,她采访了一个群体。一个群体,不再捕鱼之后的生活,以前大家的生活相似,区别只是在于各自在长江上能捕到多少鱼,而现在他们从事着各种各样的生活。他们要努力适应社会的变化,她记录了很多生活中的苦痛与温情,她在那些苦痛上着墨很多,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迷茫与苦痛。在社会的变化面前,人卑微而无力。我在看这个手记时,感触颇多,与她给我讲述他们时的情绪交杂在一起。这里经她同意,节选了这个采访手记的部分。有时候的转述,会削弱手记本身的力量。这里摘录的是他们成功动员老方和妻子出演《最后的渔网》和拍摄微电影的前后过程。)

导演道明来意后,老方低头羞涩地笑着,不看我们,态度却十分坚决。老方说他们演不了戏,更记不住那些词儿。劝说无用,老方妻子留我们吃午饭,说几天前网到一条肥鱼,养了好一阵子了。她让我们一定要留下来,因为,这恐怕是最后一次吃自己捕的鱼了,也算是存个念想。在这之前,我多次来到老方家。说不清楚,是什么在吸引着我。现在回过头来看,我们完全可以选择其他人。其他曾经的渔民,同样有着他们值得挖掘的东西。如果多选择一些人,主题就会变得更加庞杂和深刻,只是当时我们都觉得微电影承载不了太多的东西。现在,这样的认识已经发生了变化,只是我们暂时失去了对同一主题进行深挖的激情。我们也无法肯定,再次面对那些人时,是否真有能力去完成创作。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从老方和妻子带给我们的复杂情绪中走出来。

导演继续跟老方聊天,我去了厨房,给老方妻子打下手。她说话慢悠悠,做起事来却果断麻利,那么大一条肥鱼被她按在手里之后,掏内脏、改刀,一气呵成。肥鱼又叫长吻鮠,也叫鮰鱼,为了保证肉质鲜美,一般都做成清汤,但要熬出奶白鲜美的汤色却没那么容易。老方妻子的做法很简单,几乎没放什么佐料,只有姜片、葱段和盐。老方妻子做鱼的过程,会让我有一些脱离做鱼那个行为的想象与思考,会不自觉想到他们的一生。作为一个编剧,我不断在思考如何呈现他们的一生。

那锅鱼是在摄影机下吃完的。不是夸张,我从没吃过那么嫩的鱼肉,没喝过那么鲜的鱼汤,这也是导演想要架起摄像机的原因。老方妻子很高兴,她说,江水煮江鱼,我们吃了这么多年,都这么做。也许是吃饭的氛围感染了老方,又或者是老方妻子说,演也挺好,就像这顿饭被拍下来,以后看看,多好的纪念啊。临走的时候,老方突然开口,说他愿意演。

第四天上午,我们补拍了一些镜头,临近中午的时候就正式杀青了。制片人定了一个饭馆请大家吃顿饭,老方和妻子都不想去,于是制片人把那些饭菜打包过来,在老方家吃。

吃饭的时候老方说,听说渔船收走之后不会全部毁掉,有一些会运到景区当景观。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希望大家能帮帮忙,留下他这艘船。他说他在船上做了记号,即便和其他渔船放到一起,也能一眼认出来。导演和制片人都点头,表示一定办到。我们知道一定还有其他人也在自己的渔船上做了记号,会不会有着相同的记号?我们没有问老方做了什么样的记号,我们并不是有意的,只是不经意间把那个最重要的信息忘了。

吃过午饭,天色又暗沉了一些,像是要下雪。收渔船的货车已经开过来了,江边闹哄哄一片,我们都站到院子里去看,只有老方没去。他转身进了卧室,直到我们离开也没出来。雪最终没有下。雨也没有下。太阳竟从灰蒙蒙的天色中爬了出来,只是光微弱。如果一场大雪或者一场瓢泼大雨下了下来,不知道我们内心的波动又将被拖向何方?我们在院子里与老方的妻子告别,心里想着的是让老方在安静中调整一下自己,等真正把片子剪辑完成再来看老方。只可惜,老方并未看到。是在一场大雪中,大雪落在了长江,我们获悉了老方已经离世的消息。我们没有完成与老方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作者简介:李达伟,现居云南大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花城》《长江文艺》《天涯》《芙蓉》《山花》等刊。出版散文集《暗世界》《大河》《记忆宫殿》《苍山》《博物馆》《澜沧江》《骑着白象远去》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湄公河文学奖、三毛散文奖、白马湖散文奖、云南文化精品工程奖、云南文学奖、云南省年度作家奖、滇池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