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有我青铜茶饮》后记:是冬天和春天
我有一个自认为很好的主意,写一部关于“一个平常的牧场上的一年四季”。当然,里面会有人,会有和牧场有关的所有的一切。名字就叫《一个牧人的一年四季》。产生这种想法是在十多年前,或者更早一些。那会儿我正在德州草原经营着自家的牧场,我养有7匹马,67头牦牛,12头西门塔尔牛,六头利木赞牛,两头荷斯坦奶牛;我养着一只藏狗,一只中华田园犬(这是女儿的老师送给我们的);我养有900只藏系羊,其中羯羊130多只,母羊380多只,羊羔350多只,以及一些两岁的小羊和20多只种羊。种羊中优异的藏系种羊,也有我很欣赏的欧拉羊。我一直在盘算着将整个羊群换成欧拉羊,但我心有顾虑,因为这样做的成本很高,而我当时并不能完全承受这种成本带来的后果。不过我也开始在做某种尝试,某种试验,将藏系母羊和欧拉种羊进行杂交,再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改良。尽管这种改良并不是我第一个发起的,但我和所有的勇于尝试的牧人们一样,承担了不伦不类的失败。杂交出来的羊既不是欧拉羊,也不是藏系羊。它就和更早以前这个地区实行的一种改良差不多,那时候我们也是将藏系羊跟绵羊进行杂交,产生了一个新的品种叫“杂毛藏”,它的毛没有藏系羊那么长,它的毛没有绵羊那么柔软,它是一个中间物。这种羊一度成为了牧民又恨又爱的产物。在羊毛价格都比较理想的那些年,它很吃香,因为这羊的毛又粗又硬,重量比一般的藏系羊要高出一倍。但好景不长,随着羊毛价格大跌,加之这种羊毛剪起来特别费劲,费剪刀更费人,它们自然而然地进入优胜劣汰的淘汰法则之中,慢慢销声匿迹了。我没有勇气彻底更换纯正的欧拉羊(这种羊价格高的离谱),只能老老实实养好藏系羊。
为了养活这些畜生,我想尽办法延长草场的使用周期,但依然收效甚微。我不得不到处寻找可以租用的草场给它们吃。在青海湖边,在大曲陇山区,在热水大平原,也在远离德州草原的天峻县的一个山谷中。我在那里孤独地居住了两个月,那段时间只有牛羊陪着我。海拔4400米的青山深谷中的清晨,我推开简易的地窝铁皮门,门口就有羊群卧着,我咩一声,顿时会有无数咩来回应我。
每当这时,我都会因为它们的乖巧听话和这片草场的便宜耐吃而感到欣慰。于是我对这陌生之地的孤独也感到亲切起来,在每天的阅读与偶尔的写作中,我再次审核写一部表现一个牧人一年四季的作品的可能性。我发现是记录也好,是表达也罢,这些都显得无关紧要,因为这个愿望本身就是如此的迷人。我以为我将很快写起来,认真的,绵绵不绝地写下我在青海的西北,青海湖北岸牧场上的日夜,写下四季的流转与我的脸色随日头的变化而跟随着的变化,写下草地与地形的改变和雨季旱季对我体重和生活的影响,写下那么多它们的生育和死亡……
但我没有。
我是过了很多年才开始写的。我写的也不是如我之前愿望的,写出那一年夏秋的故事,也不是那一年冬春的故事,我写的是更早时候的冬天和春天。很难去分析我这样改变的原因和动机,这就和猜测我怎么突然写作起来一样不可琢磨。我唯一能明白的是,尽管我那么早便有写青年之四季的打算,但突然写起少年时期来,也肯定是我愿意做的事情。毕竟我的手底下已经行动了起来。
写作,有时就是这么神奇。我很愉快的,甚至是一幕幕再现地写完了这部作品。也有了一个我很喜欢的名字《前方有我青铜茶饮》。这个前方,何尝不是那个青年时的季节,那个青年的我与夏天与秋天呢?前方的茶饮,又何尝不是我在天峻县的山谷中用过的那把黢黑的茶壶呢?
这些生活中的带有岁月余温的家伙事儿,的确在前方等待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