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强:有温度的写作
创作谈对我来说是桩难事,远比写小说难。首先,想要表达的都在小说中,不说也罢;其次,即便想饶舌几句,又会本能地想起坊间的调侃:中国作家的创作谈都比他自己的作品好。这哪里还是调侃,分明是要连根拔一锅端。
面对电脑正在踌躇,忽然接到小妹打来的视频。她独自一人坐在十几层楼高的升降机里,工地本已冷清,又赶上天雨结冰,完全没有事做,烦恼便被无聊成倍放大。什么烦恼?养老。
妹夫在宁波开滴滴多年,到了年根,生意原本是好时候,他却做不成,只能灰溜溜地回老家,因为母亲有令。他母亲的召唤格外严肃,格外严重:“我就要死了,你快回来伺候我两天吧。”
老人确实脑梗过,但只是常见的老年病,根本算不得严重,且早已出院,生活完全可以自理。她最大的问题只是孤单,无人陪伴。村里只剩下四个老太太,但其余三个都不跟她玩儿。当然,想念儿子也是母亲的天然情绪。
妹夫回农村陪伴母亲一个多月,还是想回宁波。他这个年纪,实在没有坐吃山空的资本。不说别的,总要给两个儿子准备婚房吧。但他是独子,他的妹妹早已远嫁,母亲的确撇不下。怎么办呢?他想让妻子跟他一同去宁波,但我妹妹不情愿。因为到了宁波就得重新租房,有个成本覆盖问题,更何况她多半也找不到目前这样的工作。待遇虽然微薄,但活儿也轻松。她腰不好,还患有脑积水,动不动就头晕,干不了体力活。当然,还有个阻碍就是婆媳关系一般。妹妹的一面之词是,婆婆起初就看她不顺眼。虽无大矛盾,却难以久处。接婆婆来信阳住过,但老太太待不住,过不几天就要回家。
中国是个内涵丰富的国度,观察她自然可以有无数的视角。上海外滩是,甘肃农村也是。大抵而言,前者不需要文学锦上添花,只需要咖啡提神,需要文学的是后者。因此缘故,我写了这篇《沙漠玫瑰》。
这两年我一直在一家义工组织服务。之所以选择它,是因为它完全由民间力量组成,成员包括滴滴司机、外卖小哥甚至飙车党。每周定向上门帮扶农村空巢老人,偶尔也包括孩子。捐助的钱物不多,主要是看望陪伴:上门为之打扫卫生、做饭包饺子,如果条件允许,甚至陪人家喝点小酒。而今人人都不愁吃穿,困难就在于很多老人无人陪伴,这是行政力量再强也难以抵达的神经末梢。
换言之,对于他们而言,经济或曰物质贫困或许已经消灭,但精神贫困很可能要长期存在,而且还会随着老龄化的加剧而严重。这就需要社会力量的加入。我没有别的能力,手中只有一支笔。然而有句话说,通向地狱的每一道台阶都由善良的愿望铺成。仅仅有善良的愿望远远不够,故而我虽然服务有年,却从未发过朋友圈,一次都没有。
老吾老、幼吾幼。在我,这个选择肯定跟年龄的督促提醒有关。虽则如此,我在其中的角色依然有些可疑。像个记者,甚至别有用心的窥探者。因为有太多的人展现了更加强烈、更加持久的耐心与热心,令我感佩,令我惭愧。可无论如何,我终究没有作壁上观。文章合为时而著。时至今日,人工智能突飞猛进,几乎要突破科学伦理,AI写作据说完全可以取代古体诗词的写作。诚然,电脑可以流利地写出平仄与典故,但它终究缺乏肉身的温度。这或许是人类最后的倔强与抵抗。
我没再问小妹是如何解决烦恼的。我估计大概率还是维持原状:她在信阳的工地上开升降机,她的丈夫继续在宁波开滴滴,至于她的公婆,只能在农村老家独自生活,直到真正病倒。如果小妹的烦恼可以轻松化解,这怎么会成为社会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