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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仿》的精神还乡叙事——读周颖长篇小说《高仿》
来源:中国作家网 | 范咏戈  2026年07月08日15:17

无论是将原因归于融媒冲击还是生活节奏加快,当下长篇小说的读者流失似乎是不争之实,但当我读周颖的长篇小说《高仿》(作家出版社2026年6月版)时却意外收获了不忍释卷的阅读快感。

书名《高仿》的不同凡响,在于它通向了文学典型的高级形式“共名”。小说叙事主体是围绕柏树湾一所老宅下古墓的被盗与破获,但由于人物谱系除常见的盗墓分子、贩卖团伙、公安人员等,更有城市大学研究先秦文化的教授博导、青年学者、做仿古青铜器的商人等等。从而,它将通常意义上的“盗墓小说”拓宽、进阶成为一部题材新颖、透视当下社会现实的纯文学作品。“纯”在它赓续了中国优秀小说“文史哲不分家”的文化传统。“文”体现文字语言的文学性,“史”则强调所反映生活的原点和厚度,“哲”则强调对事相的观点认知,作品的“意味”。当《高仿》在题记中以老子《道德经》“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作为叙事指向时,同时也就定位了作品立意。

毫无疑问,好小说首先一定是“好看”的小说。《高仿》的好看在于它完备的艺术形态中,兼具情节剧以及古文明活化的特质。我认为在当下文学积极参与跨媒介转化中,《高仿》不失为一部极具转化价值的文学IP。“盗墓与侦破”固然是书的叙事主线,却刻意避开了同类题材常见的恐怖悬疑套路,而另辟蹊径落在“高仿”二字上:现实中做青铜高仿品生意的纪大奎,是手艺与利益的交织者;历史上有一个“高仿”者即曾侯乙大管家太宰卿。为追求与主君比肩的陪葬排场,耗重金仿照曾侯乙随葬器物复刻了仅器型略小的全套,这份“高仿”是对古代礼制的公然僭越;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城市大学副校长、博导范洲子——这位看似儒雅的青铜文化专家,实则是境外盗墓团伙在国内的代理人。他参与文物盗卖大肆敛财是为了早日获得一个高仿的“英伦贵族”身份。这个“高仿学者”的典型戳中了当下社会的痛点。在物质时代,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范洲子”,各式各样背弃真实与真诚的“高仿”者、“双面人”,他们的所做所为不都是对社会公平公正的僭越吗?读《高仿》,竟会与孔子当年面对礼崩乐坏“是可忍,孰不可忍”“觚不觚,觚哉!觚哉!”有了跨越时空的呼应,继之又会反问:当“真实”“本真”成为稀缺品,我们该如何守住本心?《高仿》的高明,正在于它没有复刻盗墓题材,而是通过典型人物与情节,完成了对题材的超越——“高仿”不仅是故事元素,更成了一个能引发广泛共鸣的文学符号。它已然具备了如“阿 Q”“套中人”“唐吉坷德”等文学典型的“共名”特质,让读者在故事情节之外获得更深层的思想启迪艺术享受。

《高仿》在将盗墓题材升华为一部极具当下性的作品时,书中每个人物都承载着独特的价值指向。先秦史专业研究生纪望晴,身处两难困境:导师范洲子是隐身的盗墓团伙后台,男友安志远却是负责侦破盗墓案的警察。面对范洲子开出的种种诱惑条件,她始终守住内心的定力,拒绝随波逐流做“高仿”的追随者,实现了本心回归,精神还乡,学业与人格兼具;而纪大奎与吕晓萍这对年轻人,一个困在高仿工艺品生意里,一个被“向钱看”的执念裹挟,两人皆因贪念栽了跟头,成了利益漩涡中的牺牲品。小说反映的社会面十分开阔。从纪大奎柏树湾老宅下隐藏的古墓被盗,到犯罪分子将盗掘文物偷运境外的阴谋与手段,勾勒出盗墓行为背后复杂的社会网络。小说以扎实的故事为基底,让读者在阅读中准确地感知当下社会,收获文学的细腻、历史的厚重与哲学的思辨。毛姆认为小说反映普遍人性价值,避免依赖时效性话题才会有“持久吸引力”。朱光潜先生谈小说美学时曾说:“第一流小说家不尽是会讲故事的人,第一流小说中的故事大半只像枯树搭成的花架,用处只在撑持住同一园锦绣灿烂、生气蓬勃的葛藤花卉。这些故事以外的东西就是诗。”《高仿》中的“诗与远方”恰是对这句话的生动诠释,也使小说达到了“言近旨远,辞浅意深”的艺术高度。

作者深谙小说人物的“道成肉身”离不开心理描写。书中纪望晴、吕晓萍、纪大奎的数次“穿越”的情节堪称灵动之笔。纪大奎家藏的那瓶绿色陈酒,谁喝了都会在昏睡中入梦穿越——这一设定既是推动情节的关键,更充分展现了作者天马行空的艺术想象力。《高仿》拒绝借悬疑鬼怪的套路包装盗墓故事,而是借“穿越”打通了现实与历史的壁垒,让叙事跳出了“复刻现实”的局限,实现了对现实的艺术升华。书中,纪望晴“穿越”到太宰卿富丽堂皇的居所:“这里除了规模小些,几乎就是曾侯乙宫殿的复制版。走上阶梯,穿过长廊,撩开飘逸的布幔,纪望晴跟随舒窈,看到陈列在内殿众多的青铜器,簋、鼎、豆、盘、鉴缶、尊盘、尊缶、对壶、链壶、铜熏、匜鼎、链鉴、铜镇、灌缶等,看成色,都是刚刚铸造出来的。再往里面走去,又郝然看到硕大的编钟组合,这一套编钟几乎与曾侯乙的编钟一模一样。”在城市大学礼堂,纪望晴正指导学生排练编钟乐舞《祭拜高神天》,“当浑厚的钟声响起时,整个礼堂又回荡起震撼肺腑的声响。坐在第一排的纪望晴注目看着灯光下泛着青铜幽光的编钟,她清晰地看到钟体有节律的颤动。中音甬钟的悠远和高音钮钟的清越之声交替混响,特别是时而响起的低音镈钟的浑厚,让她感受到胸腔都与钟声共鸣,锁骨下方的那枚和田玉的无事牌似乎也有了滚烫的温度。很快,她整个人沉浸到如梦如幻的境界之中。神仙姐姐,神仙姐姐——纪望晴忽然听见耳边有女孩子在急切呼唤。她回头望去竟意外看到了曾侯宫里的舒窈——”惟其有“穿越”,才深化了人物对古代文明的敬畏而不能忍受包括她导师在内的一干人去亵渎;纪大奎的“穿越”是蒙面人在他老宅下盗墓,那是因为他贪图高额租金将老宅租给来历不明的人没有上报,心中打鼓;而物质女吕晓萍的“穿越”却是因为惦记上了古墓中那些价值连城的玉佩。这里,“穿越”超出了一般的叙事策略,而是让穿越的灵魂和现实中的人物精神高度契合。《高仿》好读好看还在于叙事与语言的深厚功底。叙事流畅,不枝不蔓,少有冗余拖沓;情节转换自然,衔接如榫卯相合。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书中的青铜文化知识、古代葬仪知识、盗墓者的行为方式等堪称教科书式。无论从好的文学作品应在“兴观群怨”之外,还能够让人“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还是从现实主义作品应当有“细节的真实”作为基础,这一点对于写小说的人来说似乎不应不被强调。